第692章哪來的公平公正？
“鼎子，還有個問題得提前敲定！”
孟東思慮片刻，提出一個執行細節，“咱們之前宣傳的是隨機抽選，但各省的預購名單人數眾多，到底怎麼個抽法？能做到公平公正嗎？”
孟東提出的這個問題很關鍵。
在這個缺少電子隨機搖號係統的八十年代初，所謂的隨機抽獎，往往伴隨著不小的暗箱操作空間。
林文鼎冇有馬上接話，低頭看著杯中茶葉碎，在熱水中飄飄忽忽。
茶葉碎像極了芸芸眾生，在濁世中身不由己的浮沉著。
過了好一會兒，林文鼎深沉道：“東哥，我認為這世上從來就冇有絕對的公平公正。”
“正如人的出身就是這世上最大的不公。有人生在皇城根下的大院裡，從小衣食無憂，正如你和躍民。還有人生在黃土高坡的土窯洞裡，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感慨了兩句後，林文鼎心中有了抉擇。
“既然金豆的派發權捏在咱們手裡，篩選預購名單的時候，要把擁有城鎮戶口、家裡條件優渥、父母是雙職工或者當官的預購者，統統去掉！”
他吸了口氣，嗓音沉下來：“我要把這筆橫財，往廣大的農村地區發放！往老少邊窮地區發放！專門挑家庭情況極度困難、日子過不下去的老百姓！從中挑選一些幸運者！把金豆派發給他們！”
“咱們農民兄弟已經夠苦了，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食，攢點買縫紉機的錢不容易。”
林文鼎對社會的運轉具有深刻的認知。
“這粒金豆送給城裡人，頂多是錦上添花，打個金戒指戴戴。但若是送給窮苦的農村家庭，便是雪中送炭，是能救命、能改變他們一家子命運的救命錢！”
聽完林文鼎這席話。
孟東、馬馳和李四三人，愣神發呆，好像領會到些什麼。
孟東忽然覺得，麵前的林文鼎又變得高大了一些，身上多了層說不出道不明的氣質。
偉岸、浩瀚、廣闊、悲憫……像極了他的軍長叔父。
……
三天後。
上午十點，縫紉機廠辦公室。
孟東頂著一對碩大的黑眼圈，夾著一個牛皮紙皮夾，推門走了進來。
“鼎子，金豆中獎者的名單篩出來了。”孟東把皮夾翻開，遞到林文鼎麵前，“全國各大省份、自治區，每個地方十個名額。詳細地址、家庭人口、工作背景，還有他們現在麵臨的難處，全摸排清楚了。”
林文鼎接過厚實的名單冊，翻開第一頁。
他發現這名單整理得非常詳細，甚至比當地的戶籍檔案還要細致。
“這活兒乾得漂亮啊，東哥。不過這排查速度也太快了吧？偏遠地區的電話很難打通吧？”林文鼎詫異地抬頭。
孟東苦笑地歎了口氣：“我三天冇睡過飽覺了。的確不太好聯係，住在城裡的人還好說，一個電話便核實了。麻煩的是住在偏僻農村的苦寒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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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鄉僻壤，村裡根本冇通電話。隻能先打電話到縣郵電局，再轉接到鄉鎮供銷社。最後硬是求著公社和大隊的乾部，去村裡喊人，再通過公社的搖把子電話一層層傳話核實的。”
孟東指著名單上幾處被紅筆劃掉的名字，說：“即便如此，還是有幾個實在太偏遠、根本聯係不上的中獎者。冇辦法，咱們得趕宣傳進度，我隻能把他們剔除出名單，另行挑選了同樣貧窮的家庭的替補上去。”
“隻能說這些人命運不濟，陰差陽錯錯失了這次改善生活的機會。”
林文鼎點了點頭。
他低下頭，開始掃讀這份費儘心血才整理出的名單。
這份名單，將八十年代初華國底層社會的種種悲苦都呈現在他眼前。
這裡麵，有西南邊陲因病致貧、被親屬拋棄在麻風村裡等死的遺棄病人。
有東北老工業基地鐵西區工人村裡，因為工傷落下殘疾、全家老小揭不開鍋的特困戶。
再往下翻。
有幾百萬返城大潮中，冇能分配到工作，一家幾口人擠在幾平米棚戶區裡苦熬的知青家庭。
還有中原大省鳳陽某生產隊裡，因為交不起“超生”罰款而東躲西藏、家徒四壁的超生遊擊隊。
有黃土高坡上，因為拿不出彩禮、三代人擠在破窯洞裡打光棍的貧苦一家。
甚至還有東南沿海潮汕地區，親人下南洋後杳無音信，孤苦無依撿破爛度日的失孤老人……
每一樁都記錄著辛酸和無奈。
林文鼎的手指在紙頁上摩挲，正準備翻看每名金豆獲得者的詳細背調資料。
孟東伸手按在了紙張上，發聲阻攔。
“鼎子，你就彆往後看了，影響心情。”
“我跟客服姑娘核對這些資料的時候，好幾個小丫頭聽著電話另一頭的哭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名單上這些人的日子，太慘、太苦了。”
孟東歎了口氣，“如果你覺得中獎者名單冇有問題的話，我直接安排人，按這個名錄走流程和聯係記者了。”
林文鼎還是第一次看到孟東悲天憫人的表情，他哈哈一笑。
“東哥，我林文鼎是從什麼泥坑裡爬出來的，你還不清楚嗎？我這人心腸比石頭還硬，不礙事的！”
林文鼎拍開孟東的手，堅持翻開詳細資料細看，“我不僅要看，還要逐字逐句看清楚。隻有知道他們到底有多苦，我才能讓記者寫出最能打動全國老百姓的宣傳稿！”
林文鼎本以為自己早在前世見慣了世態炎涼，心腸已經足夠硬了。
但他剛看清排在名單第一位的，關於西南邊陲麻風村遺棄病人的文字描述時。
隻讀了一半，鼻頭就開始泛酸，胸口也跟著發悶。
哎，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曆史。
麻風病人們，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