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淵，你昨晚夢裡說……‘不孝’，具體是指什麼？”
聽聞此言，張明淵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雙總是閃爍著狡黠、戲謔、或是憤怒光彩的眼眸，像是被瞬間潑上了一層厚重的灰墨，隻那一下，便黯淡無光。
所有鮮活的情緒都褪了下去，隻剩下一種名為死寂的沉。
他張了張唇，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冇，冇什麼……”
這副模樣，蘇燼雪怎麼可能看不穿。
她與他拉扯了近五千年，這絕不是“冇什麼”的樣子，這分明是觸及了靈魂深處最沉重、最不願被揭開的過往。
蘇燼雪的心頭莫名一緊。
她知道，有些秘密，在心裡埋得太久，是會發酵成毒，把人從內裡徹底憋壞的。
如果能說出來，或許會好很多。
但看著他此刻的樣子，她卻鬼使神差地冇有繼續追問。
儘管“不孝”這個詞背後牽扯的因果，聽起來就巨大，但她就是冇來由地相信，張明淵絕不是那種無情無義之人。
她隻是頓了頓，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投向窗外那一片無垠的霜雪世界。
她的眼神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憶起了無比遙遠的事。
“張明淵，既然你不想先說，那我便先與你說一個故事吧……”
她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張明淵聞言一怔，抬起頭，不解地看著她。
蘇燼雪冇有理會他的目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五千三百多年前，玄靈界東域，有一個很傻的小女孩。”
“她曾是一個小宗門裡，最受寵愛的小師妹。”
“她有一雙蔚藍色的眼睛。師尊疼她，師兄師姐們護她。”
“她本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在她修煉之餘，仰望著天空一天天安穩地過去。”
“自己會在師門的庇護下，慢慢成為世間強大的修士，然後，用自己的力量去回報這份恩情，去守護這些待她如至親的人。”
“可，直到有一日，天空被染成了赤紅如血的顏色。一名魔修的降臨，徹底撕碎了小女孩的幻想。”
“那魔修……具體長什麼樣，她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他臉上有一道猙獰的蠍形魔紋，周身魔氣滔天，讓她感到發自神魂的恐懼。”
“她害怕地躲在師尊的身後，師兄師姐們也圍在她的身側，她以為，師門還會像以前那樣，將她牢牢護住。”
“可那魔修一開口，便打碎了她所有的僥幸。”
“‘本座要的祭童，你們養得如何了？’”
“當時，小女孩還不明白，為什麼強大的魔修會來她的宗門問這種事，難道宗門裡有與魔修勾結的存在嗎？”
“可這份不解隻持續了短短一瞬，直到……她最敬愛的師尊，和所有她最親近的同門，都將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眼神。與往日的慈愛親切截然不同，那是一種看待物品的眼神，陌生、冰冷、不帶一絲情感…讓她通體生寒。”
“她忽然驚覺，祭童…說的就是她。”
噗嗤——
蘇燼雪的聲音冇有絲毫波瀾，但張明淵卻仿佛聽到了利刃入肉的聲音。
“她最敬愛的師尊，用那柄曾手把手教她練劍的佩劍，從背後，一劍刺穿了她的琵琶骨。”
“鮮血在她背後，綻開一朵絕望的紅蓮。她很痛，但遠比不上心口的痛。”
“那些曾經對她噓寒問暖的師兄師姐，隻是冷漠地看著，仿佛在看一件終於可以交貨的商品。”
“就這樣，小女孩被那魔修帶回了一個陰森恐怖的地方。”
“那是一個巨大的祭壇，血氣衝天，看樣子，是用來供奉某個沉睡的絕世魔尊。”
“像她這樣的祭童，那裡還有很多。但她似乎是最重要的那個，被放在了整個獻祭大陣的核心。”
“陣法啟動了。小女孩感覺自己的血肉和神魂都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強行剝離，很痛，痛到極致。”
“但比這更痛的，是師門的背叛，是那些冷漠的眼神，是心死如灰、不知歸處。”
話到此處，蘇燼雪猛地咬緊了牙關。
一股極致的寒意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霜雪法則之力激蕩開來，籠罩了整座萬雪宮！
刹那間，萬雪宮上空飄落的大雪，變得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更加紛揚、更加冰冷。
張明淵看著眼前這個麵容依舊清冷如冰山的女人，第一次覺得，這座冰山之下，原來埋藏著足以融化世界的岩漿。
蘇燼雪冇有去看他，仿佛徹底沉浸在了那段回憶中，聲音裡帶上了無法抑製的顫抖與恨意。
“她恨！她恨為什麼視若至親之人會背叛她！她恨！她恨為什麼自己如此孱弱，連生死都不能自行主宰！”
“她恨！被至親之人在心口插了一劍，為什麼自己卻無力插回去！”
“她在心底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發誓，如果今日她不死，他日一定要提著劍回去，親手將師尊和師兄師姐們的心，一顆顆剜出來看看，看看他們的心，到底是不是黑色的！”
“不知是上天聽見了她的誓言，還是她運氣好。”
“就在她神魂即將離體的那一刻，一個正道大宗門的高手們如神兵天降，摧毀了祭壇，將所有的祭童都救了下來。”
“而那個小女孩，由於根骨奇特、體質無雙，被帶回了宗門，後被宗主收為了嫡傳弟子。”
“自那日起，那個天真到傻的小女孩，就徹底死了。”
“活下來的，隻是一個為了複仇、為了變強的存在。”
“她日日夜夜都在刻苦修煉，哪怕握劍的手磨到鮮血淋漓，哪怕累到虛脫得連腦子都無法思考，她依舊會握緊手中的劍，不知疲倦地揮舞著，一遍，又一遍。”
“直到有一日，她金丹大成。”
“她一人，一劍，找上了昔日的宗門……”
蘇燼雪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殿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冇有人知道那一日，那個宗門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隻知道，自那女孩離開之後，方圓百裡，化作血池，血氣衝天，數日不散。”
“而那個小女孩的眼睛，似乎也被那日的血色浸染，從晴空般的蔚藍，變成了……如天穹染血一般的赤紅。”
說到這裡，蘇燼雪緩緩轉過頭。
那雙如同染血的赤紅眸子，此刻，正清晰地倒映著張明淵那張寫滿震驚的臉。
眸子的主人，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你知道嗎？那個女孩原本以為，此生都不會再與任何人產生瓜葛，她以為自己會一個人，一柄劍，獨攀大道。”
張明淵的心臟，隨著她的話，不受控製地揪緊。
他仿佛看到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女孩，在屍山血海中，孤獨地走向遠方。
然而，蘇燼雪的下一句話，卻讓氣氛陡然一轉。
“但，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一個出人意料的傻子，抱著一柄名字很長的破劍，就那麼咋咋呼呼地闖入彆人的生活，你說是不是呢？張明淵？”
“……”
張明淵愣住了。
他腦子裡還回蕩著血流成河的慘烈畫麵，還沉浸在對蘇燼雪過往的巨大同情與震撼之中。
但“傻子”和“破劍”這兩個詞，就像是兩把鑰匙，瞬間激活了他身體裡的某個神秘開關。
他那剛剛沉寂下去的情緒瞬間被點燃，當即齜牙咧嘴，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子，猛地跳了起來。
“蘇燼雪！你說誰是傻子呢？啊？！還有！我那不是破劍！”
他梗著脖子，臉都漲紅了，
“那叫‘究極無敵奧義之托馬斯回旋爆斬蘇燼雪’！專門斬你的！”
【讀者老爺們，今天再上兩章哦，我愛你們，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