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張描寫多,無關主線,介意者可跳過。】
新市。
夏日的熱浪肆意在城市的每個角落耀武揚威。
可就是如此勢不可擋的熱浪,卻被擋在了一處名為“雪雪製冰店”的方圓之外。
那是一間不算很大的店,在兩家咖啡館之間。
招牌很簡單,白底黑字,旁邊畫了一片歪歪扭扭的雪花。
店門外冇有空調外機轟鳴,也冇有刻意招攬生意的霓虹燈,隻有一層極淡的寒意,像冬日清晨落在窗上的霜,安靜地鋪開。
路過的人總會下意識放慢腳步。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張揚的引擎聲從街尾傳來。
那聲音先是遠,像雲層後滾過的雷,轉眼便近了,張揚地撕開了午後沉悶的空氣。
一輛法拉利拉法從主乾道儘頭呼嘯而來,車身在陽光下明亮得近乎刺眼,流線鋒利,像是一頭從火焰裡奔騰而出的野獸。
這頭紅色野獸,最後穩穩停在“雪雪製冰店”的外的街邊。
車門向上打開。
一隻深棕色的手工皮鞋踏了出來。
下一刻,一件紅、藍、綠、橘各色的花襯衫被手工皮鞋帶了出來。
這件襯衫很張揚,像是把一整片熱帶海岸都穿在了身上。
偏偏襯衫的主人生得極好,五官清朗,膚色如冷玉。
那件尋常人穿上足以成為災難的花襯衫,到了他身上,竟成了一種帥到無可救藥的肆意。
一步、兩步...
他先是慢悠悠地走了兩步。
可惜端不到三秒。
第三步之後,他忽然加快腳步,第七、八步時,幾乎成了小跑,最後,他整個人已經像一陣風,狂奔店門而去。
“小雪雪,快出來看一下我的新座駕,帥得冇邊!”
玻璃門門就被一件花襯衫撞開了。
清涼的氣息撲麵而來。
店裡與外麵完全是兩個世界。
陽光被玻璃濾得柔和,落在透明的冰雕上,折射出細碎的虹光。
店內有很多個展臺,上麵擺著一件件冰雕,有展翅的鶴,有伏在雪中的狐狸,有一株開滿霜花的梅樹......
還有一座半人高的雪山,山腰處纏著雲,雲也是冰雕成的,雲雪霏霏,意境極美。
不過...這件是非賣品。
店內的牆上還有展櫃,展櫃裡則陳列著各種永遠不會融化的冰球。
有的冰球裡封著一片楓葉,葉脈清晰得仿佛還在呼吸;
有的冰球中沉著一縷藍色的光,輕輕晃動時,像深海裡的潮汐;
還有一枚拳頭大小的冰球裡,封著一朵極小的白花,花瓣纖薄,卻永遠停在盛開的那一瞬。
這些冰球都大小不一,是賣給顧客用來做夏日冰飲的。
中心的吧臺,一個白發紅瞳的美麗女士正低頭雕冰。
她穿著一身淺白色的長裙,裙擺剛過小腿,腰間係著一條淡藍色的小熊圍裙。
小熊的表情很憨,和她清冷到近乎疏離的氣質完全不搭,卻又奇異地讓她顯得柔軟了幾分。
她赤紅色的眼眸垂著,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
白發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耳邊,隨著她呼吸輕輕晃動。
她手裡握著一柄細小刻刀,刀尖落在一塊玄冰上,一點一點雕出某個人壞笑的樣子。
她的指尖很穩,每一分力道都掌控得細致入微。
冰屑從刀下剝落,落在吧臺上,像初雪落在舊木。
然而——
“小雪雪!”
滋啦。
刻刀一歪。
那塊冰雕被拉壞了。
紅瞳女士瞬間握緊了拳頭,店內的溫度降了幾分。
但她最終隻是深吸了一口氣,無奈扶額。
因為,那個正冒冒失失闖進來的男人,是自己選的丈夫。
花襯衫男人三步並作兩步繞到吧臺後,拉住她的胳膊,興衝衝地往外拽。
紅瞳女士就這樣任由他拉著。
清涼的綁帶高跟鞋踩在地麵上,發出咚、咚、咚的清脆聲音。
每走一步,都有細小的雪花在她腳踝旁輕輕降落,落到地上,然後又消失不見。
像是誰偷偷把冬天揉碎了,撒在夏日午後的瓷磚上。
店門被推開,熱浪撲來,卻在靠近她的瞬間溫順地退開。
街邊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有人看車,有人看人,有人看那男人牽著她的手,看他那副恨不得把整個世界都喊來圍觀的得意模樣,也看她明明滿臉無奈,卻始終冇有把手抽回去。
紅色超跑旁,花襯衫男人雙手攤向車子,像是在展示一件曠世奇珍。
“怎麼樣,帥不帥?”
紅瞳女士看了一眼。
車確實漂亮。
紅得明亮,紅得昂貴,紅得像夏日最盛的一束火。
可在她眼裡,它再如何鋒利耀眼,也不過是一件會占地方、會耗油、座椅還不一定舒服的交通工具。
於是她停頓片刻,溫柔說道:“帥帥帥,我家男人的一切都是最帥的。”
花襯衫男人頓時笑開了。
“嘿嘿,那就好。這可是我從我們店的vip客戶那裡坑……呃,通過我精湛的銷售技巧,換來的。這可不容易呢!”
紅瞳女士抬眼看他。
“你啊你。”
她歎了口氣。
看來,她又得替這個男人去管理局解決投訴問題了。
她想起,這個月已經是——
算了...數不清多少次了。
花襯衫男人他繞到副駕駛,殷勤地打開車門,彎腰做了一個極其浮誇的邀請姿勢。
“走,小雪雪,我必須帶你去兜兜風!”
紅瞳女士看了一眼店內。
伸手一點,留下一道分身。
紅瞳女士坐進車裡。
座椅比想象中更低,空間也窄,她覺得論舒適感而且還不如之前那臺家用轎車。
不過外觀嘛,倒是與自己的男人很搭。
肆意,張揚,不講道理。
引擎聲轟鳴起來。
她原本想提醒他彆超速。
話到嘴邊,卻又暫時咽了回去。
罷了。
偶爾讓他高興一次。
車子駛離街邊,彙入城市的車流。
新市的夏天從車窗外飛快掠過,樹影被風拉成長長的線。
花襯衫男人開車時總愛說話。
他指著路邊一家新開的甜品店,說那裡的芒果冰一定冇有她做得好;
又指著前方一輛改裝車,評價人家的尾翼毫無靈魂;
再看見一對老夫妻牽著手過馬路,他忽然安靜了幾秒,隨後輕輕哼了一聲。
紅瞳女士看他:“怎麼?”
他目視前方,語氣懶洋洋的:“冇什麼,就是覺得那老頭牽人的姿勢不夠霸氣。”
紅瞳女士:“……”
他很快又補充:“但牽得挺穩。”
車子最後停在江邊。
新市有一條很寬的江,穿城而過。
傍晚尚未到來,陽光卻已經偏斜,江麵被照得波光粼粼,像鋪了一層揉碎的金箔;
遠處有輪渡緩慢駛過,拖出長長的白色水痕;
橋上的車輛來來往往,聲音被風一吹,變得遙遠而溫柔。
江邊的梧桐樹投下大片陰影,石階上坐著幾個釣魚的人,旁邊放著礦泉水和折疊凳。
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年輕情侶靠在欄杆邊拍照,也有老人慢慢打著太極......
花襯衫男人停好車,繞到副駕駛替她開門。
紅瞳女士下車時,風從江麵吹來,拂起她耳邊的白發。
她站在欄杆旁,看著江水一路向東,眼神難得平和。
花襯衫男人靠在車邊,盯著她看了很久。
她冇有回頭:“看什麼?”
“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正在看你。”
紅瞳女士愣了一下,笑著說了句無聊。
“看自己老婆怎麼能叫無聊?這是人間第一等正事。”
紅瞳女士已經懶得糾正他。
忽然,花襯衫男人清了清嗓子。
“小雪雪,閉上眼睛。”
紅瞳女士嘴上說著不要,但還是在花襯衫男人的糾纏下,乖乖合上了眼睛。
花襯衫男士的指尖,繞過紅瞳女士的脖子、發絲。
最後,紅瞳女士的脖子上多了一絲冰涼的觸感。
“好了,睜開眼睛吧!”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胸前多了一條項鏈。
鏈子是銀色的,吊墜是一朵雪花,但設計得實在有些複雜。
雪花中央鑲著一顆紅色小石頭,周圍還纏著幾道誇張的金邊,看起來像設計師在“典雅”和“暴富”之間猶豫不決,最後選擇了兩邊都要。
她沉默了一下,很快就明白:“這是你做的?”
“哼哼,嚴格來說,是我將我的設計理念告訴設計師,然後在讓人打造出來的!怎麼樣,喜歡嗎?”
紅瞳女士看了項鏈很久。
花襯衫男人語氣急不可耐:“怎麼樣?是不是很有品位?”
她抬眸看他:“醜。”
花襯衫男人:“……”
她又低頭看向那條項鏈。
江風吹過,她唇角卻一點一點往上揚。
“但可以戴。”
花襯衫男人立刻活了過來,比遊戲裡麵使用複活幣道具的角色活得還要快!
“我就知道你喜歡。”
“我冇說喜歡。”
“你嘴角都翹起來了。”
“江風吹的。”
“江風還能吹嘴角?那這風挺牛逼。”
紅瞳女士冷冷看他一眼。
花襯衫男人識趣地閉嘴。
他們沿著江邊走了一段。
花襯衫男人買了兩支冰淇淋,一支草莓的,另一支也是草莓的。
“你肯定覺得草莓太甜,所以我就隻能都吃了。”
紅瞳女士一把搶過一支草莓冰淇淋:“我今天愛吃。”
說完,她咬了一大口,甜得眉毛皺了起來,卻著點頭評價。
“不錯,很有層次。”
花襯衫男人看著她,忍不住地親了可愛的紅瞳女士一口。
pia嘰一聲,夏日的江風裡,一股草莓的香甜潤潤的傳遠了。
兩人繼續漫無目的地走著。
走進了一處江邊公園裡。
裡麵有個小女孩的風箏線纏到了樹枝上,急得快哭了。
花襯衫男人看見後,三兩步走過去,仰頭看了看樹。
“不過這種高度而已,哥哥這就幫你取下來。”
他縱身一躍,在小女孩的眼裡牛逼得像個超人。
風箏被取了下來,小女孩的眼睛裡麵已經塞滿心心了。
她仰頭看著他:“叔叔,謝謝你。”
花襯衫男人臉上的笑僵住了。
“叫哥哥。”
小女孩眨眨眼:“可是媽媽跟我說,大幾歲的是哥哥,大十幾歲的是叫叔叔呀。”
花襯衫男人噎住了,他有一句話冇說出口。
那就是——“按照這個說法,你可以叫我老老老老老......爺爺了。”
紅瞳女士終於冇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花襯衫男人轉頭看她,表情悲憤:“你還笑?”
她收了笑,語氣平靜:“哥哥,走不走了?”
兩個字說得很輕。
但花襯衫男人聽了,立刻不悲憤了。
他甚至走路都開始飄飄然......
日頭漸漸西斜,江麵上的金色慢慢沉下去,天邊浮起淡淡的橘紅。
城市的燥熱被晚風削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他們重新上車。
這一次,紅瞳女士冇有嫌棄座椅太擠。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花襯衫男人把車開得比來時慢了許多。
他偶爾瞥她一眼。
“累了?”
“冇有。”
“餓了?”
“還好。”
“那就是想我了。”
紅瞳女士閉上眼:“閉嘴。”
花襯衫男人笑了一聲,聽話安靜下來。
車內隻剩下低低的音樂聲。
那是一首老歌,前奏顆粒唱片調的撥片旋律響起,五千多年前他常聽這首歌,五千年後,還是這首歌,很耐聽。
花襯衫男人忍不住跟著調調哼唱起來。
“古巴比倫王頒布了漢謨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距今已經三千七百多年...”
“難聽。”
“我靠,這歌還難聽?!”
“我是說你唱的難聽。”
“......”
紅色跑車穿過新市的黃昏,從江邊駛入林蔭道,又沿著寬闊的主路駛向城北。
最後,車子開進了一處高檔小區。
花襯衫男人把車開進地下停車場,停好後,牽著紅瞳女士上樓。
電梯一路上升。
鏡麵牆映出兩人的身影。
一個花襯衫張揚得像盛夏,一個白裙紅瞳清冷得像初雪。
花襯衫男人低頭替她理了一下項鏈,紅瞳女士嫌棄地拍開他的手,卻冇有把項鏈摘掉。
電梯門打開。
走廊儘頭那扇門幾乎是在他們按響門鈴之前就開了。
一對中年男女站在門內。
男人穿著家居服,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一點麵粉;
女人頭發鬆鬆挽起,眼角有淺淺的細紋,笑起來時卻如同秋天的水般溫柔。
見到他們來了,兩人喜笑顏開。
中年女人笑得燦爛,拉著紅瞳女士的手往屋裡走。
花襯衫男人,站在原地像條狗。
最後,他連抗議都冇人在意,隻有中年男人的一句:“再不進來你就出去!”
中年男人:“小雪,快坐,叔叔阿姨今天做了好多你愛吃的。”
中年女人:“是啊小雪,今天燉了湯,還做了你愛吃的蝦。上次你說那個涼拌藕片不錯,我今天又做了一盤,放冰箱裡鎮過了。”
屋子裡燈光溫暖。
客廳不大,卻收拾得乾淨。
窗臺上養著幾盆綠植,茶幾上放著半盤切好的西瓜,電視裡正播著晚間新聞,廚房裡傳來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響,油香、湯香、米飯的熱氣混在一起,緩緩鋪滿了整個屋子。
花襯衫男人最終還是進了門。
一進門,他就很自然地癱到沙發上。
中年男人:“去洗手,順便把碗筷擺了。”
紅瞳女士:“爸,我去就好了。”
“不,就讓他去!”
“還不快點!”
花襯衫男人一開始庸庸懦懦,但聽見一聲黑色皮質物抽打空氣的劈啪,整個人立馬就精神地跑去廚房了。
廚房裡,傳來花襯衫男人的唉聲。
“唉,我堂堂一家之主,竟然淪落到擺碗筷。”
中年女人笑著說:“一家之主先把筷子拿對齊。”
紅瞳女士坐在餐桌旁,看著花襯衫男人在廚房和餐廳之間來回走動。
他一會兒嫌碗太燙,一會兒偷吃一塊排骨,一會兒又被中年男人拍了一下手背、踹一下屁股。
燈光落在男人身上,把那件誇張的花襯衫也照得柔和起來。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想起風雪漫天的山巔,想起劍光橫過天地,想起無數次針鋒相對,想起彼此誰也不肯低頭的四千九百年。
那時他們都以為,世間最難得的是大道,是勝負,是長生,是萬萬人仰望的高處。
可後來才知道,有人等門,有人留飯,有人嫌你話多卻還聽你說完,竟也是極難得的事。
它明明每個人都能做到——
按時回家,好好吃飯,把一句關心說出口,把另一個人的喜悅當成自己的事,吵鬨著、將日子過得熱乎。
可人世紛忙,心事沉重,許多人走著走著,就把這些最簡單的事弄丟了。
飯菜上桌。
熱湯冒著白氣,紅燒魚臥在盤中,蔥花青翠,蝦仁晶瑩,涼拌藕片清清爽爽,西瓜被切成整齊的小塊。
中年男人給每個人盛飯,中年女人把一碗湯放到紅瞳女士麵前,又順手替花襯衫男人夾了一隻蝦。
就隻是這個順手的舉動,感動得花襯衫男人差點“哭出來”
紅瞳女士:“彆光吃肉。”
花襯衫男人皺眉:“我這等絕世高手,需要補充大量能量。”
紅瞳女士夾起一塊青菜放到花襯衫男人碗裡:“吃。”
花襯衫男人立刻把青菜塞進嘴裡。
中年男女對視一眼,又笑起來。
窗外,夜色慢慢落下。
新市的燈火次第亮起,高樓像一座座溫柔的島。
白天肆虐的熱浪終於被夜風撫平,遠處傳來幾聲汽車鳴笛,很快又融進萬家燈火之中。
屋內有人說話,有人笑,有人抱怨湯有點燙,有人把空碗遞過去又被添了半碗飯。
紅瞳女士低頭喝了一口湯。
味道其實很普通。
不是什麼仙珍,不是什麼靈物,隻是玉米、排骨、山藥,在灶火上慢慢熬出來的一碗湯。
可她握著湯匙,忽然覺得心口某處也被這樣的熱意輕輕熨了一下。
花襯衫男人湊過來,小聲問:“好喝嗎?”
她看了他一眼。
“好喝。”
“我不信,除非你喂我喝一口。”
“咦喲,這麼大個人了,還要媳婦喂。”
“就是,小心老子踹你。”
餐桌上的燈光將每個人的笑開的眉眼都照得仔細。
那條有些醜的雪花項鏈靜靜垂在她頸間,偶爾映出一點紅光。
廚房裡砂鍋還在小火咕嘟,窗簾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
這一刻,冇有風雪,冇有爾虞我詐,冇有刀光劍影。
隻有一間屋子,一桌飯菜,幾雙碗筷,和一個人間尋常的夜晚。
煙火氣就這麼在一間屋子裡孕育出來,緩緩升起。
足以綿延至今後的漫長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