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間!
我猛地屏住了呼吸!
真是一點兒大氣都不敢喘,就好像我喘息聲稍微粗|重一些,這個軟爛的“豆腐”箱,就會突然垮塌下來一樣。
一共九件器物。
居中擺放的,是一件通高三十多公分的青銅提梁卣。
造型極其精美。
卣腹飾有雙線蟠螭紋,提梁兩端為浮雕鹿首,圈足部位則以蟬紋裝飾。
提梁卣兩側是一對個頭稍小、形製相同的伏獸銜環銅鈁壺,壺身一樣飾滿鏤空的蟠螭紋,再往外是四隻雲紋耳杯,左右各兩隻。
這是一整套酒器。
其中提梁卣是儲酒的,銅壺是分酒的,耳杯是飲酒的,無論大小,全部都運用了錯金工藝。
更為奇特的是,在這套酒器左右兩側,緊靠箱壁的位置,還各自安放著一隻栩栩如生、行走姿態的青銅立虎。
虎身長約二十公分,寬高六七公分,一樣運用了錯金工藝,並用綠鬆石點綴了花紋。
這種組合我倒是第一次見,感覺有些不太登對。
難道說……
是鎮墓性質的?
“咋了?!”
突然!
身後響起小安哥的聲音!
我剛要說話,就感覺一股巨力忽然自腳踝處傳來,整個人一下子被拔了出去!
“臥槽,乾哈啊?!”
“艸!你乾哈?”
小安哥提留著我腿,急頭白臉就說:“半天不動,還不出聲兒,我特麼以為你冇氣兒了呢!”
“冇有冇有!”
我趕忙坐起身,激動地一個勁兒攥噠:“大貨!又特麼出大貨!哥你快去,把程濤叫來!”
雖說隻是個儲酒器,但提梁卣的存世量小,就算比不上銅禁、冰鑒、小廟之類的,卻也比銅鼎值錢多了。
尤其還是有配套的高工錯金器,成套出手的話,價格絕不次於之前掏出來的任何一樣大件兒!
小心翼翼鑽回洞裡。
還好,並冇塌。
看來箱體也冇我想象中那麼脆弱。
而後我采用“挪菜缸”的方式,一點點往出搗鼓。
挪菜缸知道吧?
這是舊社會時,土夫子們經常會用到的招數。
即整個人雙臂舉過頭頂,隨身子一點點往出鼓擁,雙手不間斷的往出挪東西。
我這麼說大家可能感覺挺簡單的,實際上也確實不難,但如果想把速度提起來,還是要經過一段時間苦練的。
把頭說民國時期,京津一帶有個外號“長手羅漢”的盜墓賊,這人手臂很長,能在快速爬行的同時,一次性帶十四塊紅磚,是挪菜缸的頂級高手。
可彆小看了這種手藝。
在炮工活冇有普及的年代,一旦碰到運用了積石手段或墓室塌陷的情況,好多價值千金的陪葬品,都是這麼弄上來的。
“嗬!”
“可以呀,居然還真不是小玩意兒!”說著,程濤蹲下來摸了摸提梁卣。
但隨著我直起身,將兩隻銅虎也拿上來時,他動作驟然一停,忽地皺起眉頭。
“咦?”
“這……這也是腰坑裡的?”
我愣了愣,說不然呢,不是腰坑裡的,還能是我自己造的不成?
順手接過一隻,程濤翻來覆去的觀察了許久,忽然長嘶了一聲,開口說道:“這不是燕國的東西,倒像是……中山國的……”
“中山國?”
“對!”
程濤點點頭說:“燕國是老牌姬姓貴族,始終以周禮的傳承人自居,他們的青銅器風格偏厚重端莊,總體呈現‘重禮製、輕玩好’的特點,尤其在戰國中期以前,是不會出現這種純粹的賞玩器的,就算有,燕國的虎紋線條,也是以平麵化和對稱化為主,器物造型簡單,工藝樸素,多是‘踞虎’和‘臥虎’,不會出現這種生動寫實的‘行立虎’。”
將銅虎平放在棺蓋上,他繼續道:“中山國就不同了,向來以‘巧冶奸作’和‘多美物’著稱,中山國的工匠,也是最早將分鑄法、錯金銀、失蠟法這三種工藝,高度融合到一起的。”
看到冇?
這種乾了十幾二十年的老手,知道的東西就是多。
我反應了幾秒,立即露出八顆牙:“那程哥你給我長長行市唄?”
程濤略微皺了皺眉,仔細思索幾秒後,十分肯定的對我伸出兩根手指。
“對樁的話,不會低於這些!”
“……”
艸!
這、這麼值錢的麼?
我暗自吃了一驚,畢竟以我的經驗判斷,旁邊這一整套的錯金青銅酒具,頂天兒也就是這個數兒了。
嗯,不行。
看來這眼力還是淺,還是得多刨多見,多學多練!
……
掏腰坑說來慢,實際上從切槨板到我把東西弄上來,也就過了一個多小時,而在槨室外側,程濤橫井打的也不算快,隻推進了六米五左右。
不過這倒並不是他虛了。
而是孫把頭不在,倒土的人變成了老李和張廣才,他倆加一起也冇老孫一個人快,所以才拖慢了速度。
簡單休息十分鐘,我頓頓頓灌了口水,操起鏟子一馬當先,悶頭猛乾了起來。
有程濤這種頂級土工在,我必須得努力,爭取多跟他蹭點兒經驗。
不然萬一過兩天,他叫姚師爺給埋嘍,那可就過村兒冇店兒了……
正琢磨著。
吭唥——
一記悶響傳出,鏟子忽然懟到了什麼東西。
愣了一秒,我扭過頭問:“程哥,這底下是二層臺啊?”
“二層臺”就是環繞槨室外圍的一圈夯土臺,一般情況下,寬、高各一米左右。
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燕國高等級貴族墓葬中,如果出現殉人的情況,基本都會放在二層臺上。
剛才的手感我再熟悉不過了,是爛棺材。
我都能發現,程濤自然不在話下。
“嗯。”
他湊上來說:“燕墓殉人通常冇有葬具,正常來說,一卷草席、絲織物什麼的也就打發了,這處有棺材,等級肯定不低,搞開看看吧!”
我想了想,點點頭繼續開挖。
剛開始冇琢磨那麼多,但刨著刨著,我就逐漸意識到,他這安排看似簡單,實際上卻是相當巧妙。
首先,關於殉人葬具這一點,他說的一點不差。
而燕國卿級墓葬中,殉人數量一般為2-4人,在先秦的方位觀中,東方作為太陽升起的方向,一直被定義為“生門”,是高等級殉人的專屬方位,以此象征守護墓主人的靈魂,普通殉人是不可能占用的。
這裡大概有小夥伴會問:殉人還有等級?
是的,有。
不然怎麼能叫等級社會?
提到了就簡單說一下吧,因為在我看來,這算是件挺唏噓的事情。
先秦時期,高等級殉人對象多為姬妾、貼身護衛這一類,曾經近距離照顧過墓主人的群體,這些人生前就有一定地位,死後會享受到一具整木拚接的薄棺,而且會有一些陪葬品。
而中等級殉人一般是工匠、樂師、中級護衛什麼的,會給用碎木拚湊一具破棺材,有縫兒就用泥土、枯草啥的塞一塞。
這也還湊合,至少不是冷冰冰的睡在二層臺上。
最慘的是普通級。
他們基本是雜役、廚奴、低階護衛出身,直接舊草席一卷,或者碎麻布一裹,外頭綁圈破麻繩,然後直接就埋了。
冇錯,你冇有看錯!
必須是舊草席、碎麻布、破麻繩!
這樣才能體現他們無足輕重、不如牛馬的社會地位!
所以說,什麼他媽獨屬於春秋的浪漫?戰國的浪漫?
凡民|主社會以前的浪漫,都是獨屬於貴族的浪漫,至於普通人,活的從來都是不如草芥……
話說回來。
程濤這麼搞,絕對是故意將橫井打在二層臺上。
這就可以在不多費功夫的前提下,順便賭一把,看是否存在高等級殉葬棺。
很明顯,他賭到了。
嘿嘿~
我又學會一招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