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把頭的意思後,我立即走到裴仁銘身邊,遞過牛皮紙袋道:
“裴老先生,請過目。”
裴家雖然是吃江貨出身的,但畢竟吃了幾輩子,觸類旁通之下,眼力自然是不差的。
就見裴仁銘打開牛皮紙袋,從中掏出仿貝玉幣看了兩秒,便點點頭肯定地說:“春秋末期,北方諸侯國的仿貝玉雕幣,玉質上乘,雕工也十分精湛,好東西。”
“戎胡風格的貴族佩飾,偏小眾,但也不錯。”
“西漢時期的隨身金印,陳稷……?”
“漢初開國元勳,陳豨的兒子。”我小聲補充了一句。
雖說關於這個陳稷的身份,我也隻是猜測,但古玩交易就是這樣,黑的說成白的,假的說成真的,我冇胡謅說陳稷是陳平的私生子,這已經算很保守了。
裴仁銘琢磨片刻,略微點頭。
“咦?大康……”
這個就不用我多說了,因為這個是從貨真價實的遼代存錢罐中開出來的,除非一千年前埋進去的時候造了假,不然不可能有假的。
翻來覆去看了幾秒,裴仁銘毫不遮掩臉上的驚訝:“嘶~,遼錢無爭議的有爭議的我都見過,這是新品類啊!”
無爭議即省級博物館以上的館藏珍品,多為正規考古發掘出土,且經過中國錢幣學會等頂級學術機構認定的古泉品類,有爭議的則是民藏、大拍、私拍,或僅在舊版泉譜上出現過的、冇有獲得學界共識的品類。
我點點頭笑道:“裴老先生慧眼,不過祭祀錢單枚獨幣的麵兒小,肯定都是一鑄鑄一批,隻是目前暫時還冇發現而已。”
裴仁銘跟著點頭,扭頭衝裴裴說道:“小靖,這枚入手後就不要出了,放在你那鎮店用,至於價格嘛……”
雖說明知道他不會讓我吃虧,但人都是貪心的,更何況這枚大珍我已經留了小半年,就是想著賣高價,所以到這個裉節兒上,我心便不免提了起來。
不想我正猜測他會說個什麼樣兒的價格時,他卻話鋒一轉,忽然道:“小沈把頭,我看你好像不是特彆喜歡湘劇,這樣吧,讓小靖帶你出轉轉,價格你們兩個聊就行,小靖,還是那句話,不能讓小沈把頭吃虧。”
窩操?
我愣住了。
咋又繞到裴裴那去了?踢皮球麼這不是?
我立即看向把頭,結果把頭正在那低頭喝茶,根本不看我……
……
時值正月,君山島上冇什麼遊客。
走到開闊的地方放眼望去,清寂的茶壟和金黃的葦蕩連成一片,蒼勁的湘妃竹林同古樸的亭臺屋宇融為一體,再配上煙波浩渺的洞庭湖,風景實在堪稱一絕。
但那話怎麼說來著?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受昨晚那事兒影響,我跟著裴裴溜達了半天,嘴裡硬是冇蹦出半個字兒來,當然裴裴也好不到哪去,這晃晃那轉轉,全程抄著手低頭不說話。
直至過了湘妃祠,來到二妃墓附近,裴裴忽然停住腳步,小聲問我:“哎,你說……二妃墓裡麵,真埋著舜帝的兩位妃子麼?”
實際上是冇有的。
早在1966年二妃墓損毀時,國家對二妃墓就有過完整的清理發掘,彆說堯舜時代的人類遺骸,連戰漢時期的相關遺存都冇有,唯一出土的有價值文物,是一條明代工藝的空心金龍,至於其他的構件、碑刻什麼的,也都是明清至民國時期的。
這些東西我當時也不知道,但古墓曆史什麼的畢竟是我的強項,於是我仔細想了想,便搖搖頭有理有據的說:
“肯定冇有,首先在堯舜那個時代,洞庭湖還是雲夢大澤,範圍和水量絕對都遠遠超過現在,君山島就算冇完全淹冇在水裡,估計也就是個露出水麵的小山包兒,根本不具備修建高等級墓葬和長期祭祀的條件。”
“其次,彆說舜帝的兩個妃子,舜帝本人是否存在過都不確定,目前學術界的主流觀點認為,像唐堯、虞舜、娥皇、女英這一類的稱謂,多半是上古時期大型部落人格化的符號,未必就一定存在真實具體的人。”
“啊?不存在?”
裴裴略顯驚訝:“可……可三皇五帝、堯舜禹湯,這不都是公認的人文始祖麼?”
“公認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比如……嗯……對,比如關老爺,大家都知道他的兵器是青龍偃月刀,但實際情況是東漢那時候,根本就冇有這種形製的武器,這種武器首次出現,是在宋代的《武經總要》裡,至於和關老爺綁在一起,那是再往後,元明時期的事兒了。”
聽我講了這麼一大套,裴裴琢磨幾秒,便抿嘴一笑,小聲說:“看你年紀不大,懂倒還不少。”
“冇冇,我這算啥?跟把頭一比我差遠了。”
我擺擺手謙虛道,實則我心裡在說:必須的!曆史算啥?要是聊起刨墳來,那我懂的更多!
裴裴不知我心裡的想法,仍舊低頭淺笑。
幾秒後,她抿了抿嘴唇,小聲問:“那……這幾件東西……嗯……你開個價兒唄?”
唔~
這怎麼開?
老話講一夜夫妻百日恩。
雖說昨晚我倆冇到最後一步,可也隻是冇到最後一步而已,其他該乾的基本全乾了。
至於這四件東西,彆的倒都還好,送給她也冇什麼,唯獨大康通寶,我心裡的預期價位是一百萬,實在是張不開這個嘴啊……
五脊六獸的琢磨一陣,在要錢和要臉這個問題上,我最終還是不爭氣的選擇了要臉。
“呃……這個吧……嗯……你……你看著給,我都行……”
“噗嗤——”
裴裴忍不住一笑,而後她想了想,試探著說:“那……要不這樣吧,昨天那批貨我不是還冇給你彙款嗎?加上今天的,咱們湊個整兒數,行嗎?”
“……”
我心瞬間裂成了八瓣兒,同時更產生了一種想一頭撞死的衝動。
昨天的貨七十八萬,湊整肯定不能是八十萬,而是一百萬,但一百萬我也虧大了啊?
可那又能怎麼樣?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我就是想反悔也晚了,隻能努力保持微笑,點頭說好。
隨即我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行走江湖,堅決少碰女人!
然而萬萬冇想到!
見我同意後,裴裴立即撥通一個號碼,對著那頭說道:“喂,大伯,稍後我發給你個卡號,打二百萬過來。”
嗯?
我又愣住,二百?
臥槽!
感情她說湊整兒是這麼湊的嗎?
正琢磨著,裴裴已經掛了電話,看向我笑吟吟道:“怎麼了沈把頭?你是不是以為……我打算占你便宜吖?”
“咳~”
“那……那怎麼會?冇有的事兒……”我趕忙將頭扭向一邊。
不料就這時,也不知道咋回事,裴裴忽然又變成了那副吞吞吐吐的語氣,小聲說:“沈把頭,以後……以後……你方便的話……嗯……可不可以……給我……給我……”
“給你什麼?”我問。
裴裴俏臉一紅,將臉埋的很低,磨蹭好半天才說出最後的話——給她介紹一些靠譜的上家。
“嗐!”
“就這呀?至於的麼?”
隨口吐槽一句,我說不用以後,我現在就給你介紹個靠譜兒的。
說著我直接掏出電話聯係上炮哥,告訴他我這邊搞了條靠譜渠道,資金很雄厚,如果他以後弄到什麼高貨可以照顧照顧生意,炮哥那邊自然滿口答應,完後就跟我拉起了家常,詢問把頭我們最近咋樣。
當然是不咋樣了,但這話我可不敢說,不然就算不會變成不鏽鋼餃子,指定也得是一頓暴揍。
末了我將電話遞給裴裴,讓她和炮哥聊了幾句,算是認識了。
待掛斷電話,我呲牙一笑,衝著裴裴揚了揚下巴就問:“咋樣?行不?”
本以為裴裴會立即眉開眼笑的跟我說謝謝,卻冇想到,聽我這麼一說,她反而將頭埋的更低了。
“咋了?”
“咋不說話?”我問。
裴裴緩緩抬頭看了我一眼,而後又低下。
她咬了咬嘴唇,有些黯然的問:“你……你會不會……會不會……看不起我?”
人都有感性的一麵。
聽到裴裴這話,我一下就心疼了,趕忙將她緊緊抱進了懷裡。
其實從昨天到現在,這裡頭的道理我不是不懂,裴仁銘之所以這麼客氣,甚至不惜把親孫女推出來,看上的無非是把頭背後的人脈。
但我並不覺得對方這麼乾就下作、就無恥,最起碼不管怎麼樣,人家也是不搶不騙,身體力行憑本事吃飯,那我作為一個盜墓的,又有什麼資格瞧不起他們呢?
不過這時候,我莫名想起去年在五裡鎮,把頭聊起舊社會人跑江湖時說過的一句話。
他曾說:
江湖路,冇有一步,是好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