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
“你既然來嘍~”
“躲在臺下,做~什~麼~?”
空冷發飄的念白聲中,小嫚兒姐臉上掛著媚笑,眼睛直勾勾盯向臺下。
有那麼幾秒,我好像眼花了。
我看到小嫚兒姐的臉盤兒似乎瘦了一些,兩腮處微微往裡陷著,顴骨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突出。
尤其是那抹笑。
也不知道是角度問題還是鎮墓獸陶俑之類的物件兒看多了,當時我莫名覺得,她好像不是自己在笑,而是有兩根手指隔著那層慘白的油彩,把她嘴角一點點提了起來……
“轟——!”
冇等我再仔細看看,戲臺下直接炸了!一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似的、蹦著高兒的叫喚起來!
“吔吔吔!總算四開恩搭劃嘍!仄四看到臺下喇鍋嘍?”
“唥四喇鍋?肯定四丟桑克滴遝票|票!還當她有薅情高,搞咯半天,原來四嫌錢騷!”
“哦嗦也四,裝麼子怎潔烈女?票|票一丟桑克,不鑿樣盯到臺下勾函子?”
“喂!莫光拿嘴喊!你倒四下來勾一鍋撒!”
“對對對!看栽翔撈板仄些遝票|票滴份桑,匣來嘬一鍋!嘬到哦,哦也跟你耍到吉叫三遍!”
“……”
眼見起哄的陣仗越來越猛,而且不少觀眾都已經擠到了臺前,我心裡頓時就是一沉。
畢竟那年頭兒不比現在,既冇有大數據,也冇有全國聯網,出來討生活的民工看似平平無奇,實際上卻是“臥虎藏龍”什麼來路都有!
再這麼鬨下去,萬一冒出一兩個膽兒大的躥上戲臺,或者一伸手把人拽到臺下,那他媽什麼亂子都有可能鬨出來!
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
真要是出現這種情況,憑我們幾個可攔不住啊……
咦?
皺著眉看了幾秒,我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到了個好辦法!
找叔叔!
我可以舉報!
舉報樊家班搞顏色搞封建迷信!
對!
就特麼這麼乾!
打定主意,我立即掏出手機按亮屏幕,幺、二、零……臥槽不對!刪除刪除刪除!幺、幺、零……
“莫擠!!!”
突然!在我即將按下撥號鍵的時候,臺下猛地炸出一聲驚叫!
我一抬頭,就見人群中間的位置呼呼啦啦一亂,很快塌下去一小片!
“莫擠摸擠!都莫擠!呦人倒嘍!”
“蒯!蒯喊醫僧撒!他們兩鍋發毛病昏過克噠!”
隨著人群進一步退開,我這才看見有兩個人已經躺地上了。
這兩人上半身被人群擋住了看不見,下半身都是兩條腿繃得筆直,其中一個好像還在一下接一下地彈著。
“嗯?”
突然!一陣輕微的、酥酥|麻麻的震動出現在我手上。
我低頭一看,瞬間嚇了一跳!
他媽的!
不知道怎麼搞的,居然撥通了!
當時我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掛了,可轉念一想,我心說萬一巴東這邊的叔叔很負責,像電影裡演得那樣,盯著我的號碼一頓查怎麼辦?
於是我乾咽口唾沫,趕忙退下長條凳,跑到一旁將手機湊到耳邊:“喂?”
“您好,巴東幺幺零,請講!”
“嗯?怎麼是幺幺零?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想打幺二零來著!”
聽我這麼說,電話那頭的小姐姐果然很負責,立即就說:“哦,冇關係,有人生病是嗎?那你先彆慌,掛斷後馬上撥打幺二零,跟他們說清地點和情況!”(當時偏遠地區冇有“三臺合一”,縣級報勾中心不具備在線轉接功能)
“哎好!謝謝您!”
我對著空氣連連點頭,趕忙掛斷了電話。
“拐噠!!!”(壞了)
這時,不等我喘口氣,人群中又是一聲大喊!
“拐噠拐噠!他們兩鍋不四翻病!四翻颯!都莫挨他們!”
“蒯!蒯喊班租過來!喇租筆顛額頭!”
“轟——!”
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總之剛說完人群中便再度一亂,等我小跑回去踩上長凳時,方才那一小片已然變成了一大片,好幾個人都已經跑到我們周圍來了。
至於戲臺上,戲也已經不再唱了,樊班主、明貴還有響器師傅們正圍著小嫚兒姐不知道在乾啥。
“咋了咋了?”
我忙問:“把頭,咋回事兒?剛我聽啥意思?犯傻?誰犯傻了?”
“什麼犯傻?是犯煞了。”把頭糾正道。
跟煞有關的名詞兒裡,我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陰煞,於是我瞬間就有些緊張:“啊?犯煞?咋、咋回事兒啊?”
把頭張了張嘴本要解釋,但眼見周圍人越來越多,便話鋒一轉道:“走,那邊說去。”
……
很快,來到一旁,聽把頭簡單解釋了下,我才明白原來剛說的犯煞的並非陰煞,而是“戲煞”。
這東西可不是我胡編亂造。
戲煞又叫鑼鼓煞,雖然說不上多常見,卻也不算多罕見,即便放到現在,一些草臺班子唱戲時偶爾還會碰上。
按老輩子的說法,這種山野鄉間臨時搭的草臺子,大多冇有進行過正經的祭臺儀式,也冇有祖師牌位鎮守陽氣,因此開戲時鑼鼓一響,周遭遊蕩的孤魂野鬼就會循著聲音湊過來蹭戲聽。
而後隨著時間一長,陰濁之氣彙聚得多了,就會形成一股煞氣,此時一旦有體質偏弱、陽氣不足的人站到煞氣最重的臺口附近,那就容易被煞氣衝到,出現暈厥、抽搐、吐白沫之類的症狀。
這就是剛剛會有人喊“讓樊班主拿朱筆點額頭”的原因,因為戲班最常用的解煞辦法就是這個。
原理是以朱砂的陽氣封住靈臺,阻擋煞氣的衝撞。
把頭說如果煞氣足夠強,或者班主本身不太自信,那在解煞之前往往還會先勾上包公的臉譜,借一借包公的正氣。
當然了,以上通通都是玄學說法。
要按科學的說法解釋,那特麼就是缺氧了。
畢竟看戲的時候大多都是人擠人,如果看的時間比較長,很容易導致二氧化碳堆積,然後再加上什麼煙味兒、汗味兒、臭腳丫子味兒之類的一熏,那可不就是容易嘔吐暈厥麼?
不過對於我這種超級大迷信頭子來說,我自然是更相信玄學說法的。
當時我就心想,什麼特麼的二氧化碳堆積?
扯淡!
那電影院、錄像廳、演唱會之類的,不比草臺班子唱戲人多多了?而且這些地方也是一整整好幾個鐘頭,怎麼冇聽說過“電影煞”、“錄像煞”、“演唱煞”?
“平川。”
正胡思亂想著,把頭忽然叫我。
“哎,把頭我在,咋了?”
把頭抽了口煙,衝著人群中揚了揚下巴道:“今晚這事兒,你怎麼看?”
“啊?”
愣了一秒,我頓時就有些茫然:“怎麼看?什、什麼怎麼……”
啪!!!
話冇說完,我腦門兒上直接挨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