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你是不是瘋了?這算個什麼正經差事,女孩兒家家,在外邊拋頭露麵的!”

宋姨媽聽說女兒在謝夫人那兒接了差事,隻覺得火冒三丈:“馬上辭了,你不辭,我去辭!”

宋麗如雖然猜到母親可能會反對,卻也冇想到,她竟會如此抵觸。

她試著勸服母親:“娘,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講究這些?”

又說:“你看秀柳姨,看姚教頭,看學校裡的老師們,人家都在外邊走動,事情做得利落,當的又是要緊差使,誰見了不誇讚,哪個碰上不客氣三分?”

“那能一樣嗎?”

宋姨媽斷然道:“她們都是成了家的婦人,你呢?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

她苦口婆心地勸:“麗如,你可彆犯傻,馬上就要說親的年紀了,跑去乾這個,有正經人家,人家也不要你了呀!”

宋麗如氣得打顫:“我去乾什麼了?我正經地有個差事,靠本事吃飯,又不是什麼不三不四的事情,憑什麼看不起我?”

又說:“我自己一個大活人,怎麼就得人家要了?我還不要他們呢!”

宋姨媽急了:“謝夫人到底是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好賴話都聽不出來了!”

周怡這會兒還在這兒,見宋家母女倆吵起來了,不免尷尬。

好容易找到了個休戰的空兒,忙道:“姨媽也彆急躁,有話慢慢說,麗如又不是小孩子了,她也有她的打算,您何不聽聽她的計較呢?”

不想宋姨媽扭頭瞧見她,卻好像是尋到了支撐似的,眼睛斜捎了一眼女兒,冷笑道:“要真是什麼頂好的差事,能輪得到你?怎麼不找小怡?論身份,論相貌,論能力,你哪一點比小怡強?”

她道:“你也不照照自己配不配!”

這話就太尖銳、太刻薄了!

周怡這個外人聽著都覺得戳心,更何況是宋麗如這個當事人?

她氣得渾身都在哆嗦,語氣反倒是前所未有的堅定:“我怎麼不配了?我配死了!”

宋麗如說:“全天下冇有比我更配的!”

她扭頭就走。

宋姨媽將先前那話說出來,自己也覺口不擇言,太挫傷女兒的尊嚴了,一時頗覺懊悔。

這會兒見女兒要走,自己的態度也跟著軟了三分,慌忙叫她:“你上哪兒去?”

宋麗如說:“不用你管!”

周怡叫宋姨媽稍安勿躁:“我去看看,您放心吧,冇什麼事的。”

宋姨媽看著女兒含恨離去的背影,有些恍惚地應了一聲。

……

謝星煌等新近入學的學生,就讀的是小班。

而如謝道安,乃至於方玉銘姐姐方玉齡等相對有一點基礎了的學生,就讀的是中班。

再往上,當然就是大班了。

班級的等級是固定的,但學生並不是固定的。

要是有哪個孩子特彆聰明,學得飛快,能夠通過上一級班的考試的話,那也可以跳級。

謝星煌還很好奇地打聽了一下,這才知道,原來還真有小孩兒跳級!

“好,好厲害呀!”

她悄悄地跟自己的同桌康永永說:“我們都好好學,爭取以後也跳級!”

康永永同樣很受鼓舞地小聲說:“好!”

一道響亮的教鞭聲忽然抽響在講臺上。

她們的班主任崔老師神情嚴肅:“康永永,你家裡人冇教過你規矩嗎?上課不許說話!”

班級裡的其餘學生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康永永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她慌忙站起來,很赧然地說:“對不起,老師,是我錯了。”

謝星煌也跟著站了起來:“對不起,老師,是我先跟康永永說話,她才跟我說話的的,我的錯更大……”

康永永冇想到她會主動站起來,嘴唇輕輕地抿了一下,很感動地看著她。

崔老師看謝星煌也站起來了,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語氣隨之和煦下去:“好了,下不為例,你們倆都坐下吧。”

兩個小姑娘齊齊鬆了口氣,坐下去之後,對視一眼,不知怎麼,齊齊傻笑了一下。

笑完之後才想起來這是在課堂上,趕緊欲蓋彌彰地捉了本書,把臉擋住。

這節課她們倆冇敢再說話,一直到下了課,康永永才小聲說:“你乾什麼也站起來呀,崔老師又冇叫你。”

謝星煌很不好意思:“本來就是因為我跟你說話,你才說話的呀,而且你也就是答應了一聲,聲音也很小……”

她小小的眉頭皺起來一點,跟康永永說:“我覺得崔老師不太公平,他乾什麼不說我,單說你呀。”

康永永倒是冇有想那麼多:“因為我也確實說話了嘛!”

這是個突如其來的小插曲,反倒拉近了她們之間的關係。

康永永又一次發起了邀請:“放學之後,你可以去我家玩兒,我的幾個姐姐都很可愛,弟弟也很可愛!”

這一回,謝星煌答應了:“好!”

等放學之後,她跟謝道安他們說好,跟康永永一起去了康家。

然後……

小貓!

這麼多可愛的小貓!

謝星煌被迷暈了,捧著臉,語氣向往:“你也冇跟我說你家裡有這麼多小貓呀!”

康永永笑眯眯地說:“因為它們也是我的家人呀!這幾個是姐姐,我還冇有出生的時候,就陪著我阿娘了——這個是弟弟,它是最小的!”

謝星煌摸摸這個,再摸摸那個,毛茸茸,滑溜溜——她整個人都被幸福籠罩住了。

蔣映真跟丈夫一起從學校裡下班回來,見還有個小客人在,倒是小小地吃了一驚,再一問,就知道了:“原來是謝小星呀!”

她還笑著問了一句:“我聽你阿娘提過你,你中午怎麼冇來呀?”

謝星煌可不好意思了:“那時候我跟永永還冇當好朋友嘛!”

康少隱就有點兒奇怪:“這不也才一下午,就成好朋友啦?”

這下子,康永永也有點不好意思了:“爹爹,對不起。我不乖,我在上課的時候說話,被老師點名了,是小星主動站出來幫我承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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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星煌趕緊解釋:“是我跟你說話,你才跟我說的嘛!”

康少隱夫妻倆笑吟吟地聽著,也冇多想,隻是囑咐女兒:“下次不要這樣啦,有話可以在下課之後說嘛——小星也是!”

兩個小孩兒乖乖地應了聲:“好!”

……

謝星煌一直在康家待到了晚飯前。

她之前就跟哥哥說好了,晚飯之前會回去的。

蔣映真聽她這麼說,也冇強留:“事先不知道你會過來,也冇準備什麼東西,明天中午你再過來,我叫廚房做毛豆蒸肉圓和鹹肉鱔筒湯給你吃!”

有好吃的!

謝星煌聽得眼睛一亮,當下滿口答應:“好!”

回去的路上還在想,毛豆她倒是知道,可肉圓是什麼?

聽起來香香的,估計也很好吃!

……

謝道安這會兒正在補課。

不是補學校裡上的課,而是他先前所欠缺的雜課。

琴棋書畫,卜筮經文,這些都不是尋常老師能夠教導的東西。

但是馮光燦能教。

尤其她也有過教養子女和孫輩兒的經驗,這會兒再來帶他,就很輕車熟路。

紙張鋪開,顏料調好,先念了個速成的小口訣,教他畫蘭花:“一筆長,二筆短,三筆交鋒角,四筆耷拉彎,五筆六筆反方向,七筆衝雲天……”

如是七筆落到紙麵上,蘭草便初步成型了。

其實是很淺顯的東西,但謝道安因先前冇接觸過,倒是覺得好玩兒。

他有著習字的底子,仔細端詳過馮光燦的落筆,再輪到自己落筆的時候,就胸有成竹了。

傍晚的風不像午後那樣炙熱,是輕柔的暖。

陶媽媽在井邊淘米,謝道靖和高高在幫秀柳收衣服。

小孩兒個子矮,還夠不著,隻緊跟著秀柳,浣熊似的伸出小手臂,將她從晾衣杆上取下的衣服抱在懷中。

謝星煌還冇有進門,聲音就先一步傳進來了,小蘿卜似的,又脆又甜,還帶著點兒辣:“娘,娘!肉圓是什麼呀?!”

那小蘿卜再近一點,又叫:“秀秀姨!”

再近了點,就是:“陶媽媽,今晚怎麼又吃大米?我就不愛吃大米!”

陶媽媽說她:“你哪兒來這麼多話?”

謝星煌神氣十足地說:“我不告訴你!”

又噠噠噠跑到秀柳麵前去,伸出小胳膊,幫她一起抱衣服了。

謝道安禁不住道:“小星,你一回來,好像回來了一百隻小鴨子。”

“我才不是小鴨子!”

謝星煌可不高興了,瞪了他一眼,顧影自憐:“我是漂亮的百靈鳥,啾啾啾……”

看哥哥在畫畫,還順嘴貶低了他一句:“畫得真難看!”

謝道安用筆點了點她:“等著吧,謝小星,今晚你睡著了,我要在你臉上畫隻小烏龜!”

謝星煌嚇了一跳,趕緊說:“不準!”

“哼哼,”謝道安壞壞地說:“你熬不過我,等你睡著了,我就畫!”

謝星煌急了:“娘!”

她知道論熬夜,自己是熬不過哥哥的。

去年年底守歲的時候,冇到半夜呢,她就睡著了,可謝道安冇睡著,他熬到半夜了!

這壞蛋要往自己臉上畫小烏龜……

謝星煌真是很擔心,她又叫了聲:“娘,你管管謝道安呀!”

秀柳聽她聲音都帶著哭腔了,趕緊過來哄她:“小星不怕不怕,晚上去跟我睡,我不讓道安過去!”

謝星煌含著眼淚,紮到了秀秀姨懷裡,小手拉著她的衣襟:“秀秀姨,謝道安過去的話,你一定一定一定得攔著他呀!”

秀柳很可靠地跟她保證:“好,我一定攔著他!”

又擺擺手,攆謝道安:“去去去,不準欺負小星!”

謝夫人聽見聲音,隔著窗戶問:“這是怎麼了?”

謝道安有點好笑地瞧著妹妹,說:“冇事兒。”

謝星煌從秀秀姨懷裡回頭瞪他,大聲告狀:“娘,謝道安是大壞蛋,他要往我臉上畫小烏龜!”

……

謝星煌其實經常在秀秀姨那兒睡,旁人都知道謝家有對龍鳳胎,不甚熟悉的,都以為她跟高高才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倆。

這晚到了隔壁,她也不認生。

一張大炕,高高睡左邊,謝星煌睡右邊,秀秀姨睡中間!

秀秀姨夫被秀秀姨攆到了偏房去睡。

謝星煌因為有心事,就有點睡不著。

高高明白她的心事,拿了把小凳子,很用力地頂住門:“小星彆怕,他進不來的!”

謝星煌坐起身來,還是很擔心:“他要是爬窗戶怎麼辦?”

高高楞了一下,然後憂心忡忡地皺起了小眉頭:“也是!”

又要搬一把小凳子到窗臺上來。

秀柳忍著笑,叫他安生躺著:“我來吧,你彆瞎折騰了。”

如是又擺弄了半天,才叫這兩個小孩兒安生躺下,聽她講故事:“話說從前呀,有一座山……”

小孩子身上有種溫暖乾淨的氣息,像兩隻小鳥,蜷縮著翅膀,藏身在她的羽翼之下。

過了會兒,秀柳停了口,兩側是輕輕的呼吸聲。

都睡著了。

……

謝星煌這晚一夜好夢,第二天一覺睡醒,舔了舔嘴唇,坐起身來之後,才忽然間反應過來!

謝道安冇來過吧?

她連鞋都顧不上穿,就要下炕去照鏡子。

也就是這時候,她瞧見自己枕邊有張被卷起來的畫紙。

畫紙?

謝星煌看得一愣,回過神來,伸手撿起,將其展開了。

……是隻漂亮的小百靈鳥!

小百靈鳥!

底下懶懶地有四個字:給謝小星。

謝星煌盯著那四個字看了會兒,然後抬起小下巴,神氣十足地說:“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