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借閱

午後,西山彆院。

水榭臨湖而建,四麵竹簾半卷,湖風穿堂而過,帶著幾分初春的微涼。

薑姽倚在軟榻上,穿一身石榴紅長裙,手中拈著一卷書,正在看。

身邊侍女成群,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還有一個捧著一碟剝好的核桃仁,時不時遞到她嘴邊,好不自在。

孟婆婆站在一旁,捧著一份剛送來的資料正在念。

其中內容正是蕭廷上午在永昌當鋪起贓的全過程。

從鐘原念駕貼到破門拿人,事無巨細。

薑姽聽到“單臂提起千斤石獅”時,手微微一頓,抬起頭來,有些訝異的輕笑出聲:“越來越有趣了。冇想到,我這位麵首,居然還有這種本事,還真是小瞧了他~”

康婆婆臉色微變,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殿下,切莫亂說,這話傳出去,於殿下清譽有損。”

薑姽不以為意,將書卷往榻上一丟,語氣淡淡:“與其聯姻,處處受製,倒不如找個順眼的。她想嫁,就讓她自己嫁好了。”

這話更嚇人。

孟婆婆和康婆婆齊齊一驚,孟婆婆臉色一沉,厲目掃向四周的侍女,語氣森然:“不該聽的不要聽,不該傳的不要傳。否則——”

侍女們嚇得麵如土色,齊刷刷跪了一地,磕頭如搗蒜。

薑姽皺了皺眉,揮手道:“用不著這樣。好了好了,都下去吧!”

侍女們如蒙大赦,連忙四散退下。

水榭中隻剩下主仆三人。

康婆婆歎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殿下,老奴知道您心裡有氣,可這話不能亂說,今時不同往日,陛下不隻是您的親姐姐,也是大寧的天子。您這般口無遮攔,若傳到陛下耳朵裡,豈不是更讓她為難?”

薑姽沉默了一瞬,難得冇有頂嘴。

她當然知道大姐待她不薄,可一想起那紙賜婚,心頭那股火就壓不下去。

“算了,不說這些!”

她擺了擺手:“難得碰到個有趣的人,還有他的消息嗎?我想聽。”

話音剛落。

水榭外傳來侍衛的稟報聲:“稟公主殿下,試百戶顧川求見。”

三人同時一愣。

薑姽更是坐直了身子,滿臉新奇之色,看向兩位婆婆:“兩位婆婆,你們說,他來是做什麼?”

孟婆婆和康婆婆對視一眼,心裡都想到了同一個答案:求援。

眼下這位試百戶麻煩纏身,枯骨門、平涼侯、衛國公世子、財神幫,哪一個都不是好惹的,今日上午又剛接了祝南星踢過來的燙手山芋,這時候登門,八成是為了此事。

孟婆婆說了自己的猜測。

薑姽卻搖了搖頭,唇角微挑:“我倒覺得不是。這個人,很特彆。”

她重新靠回軟榻,揮手道:“讓他進來。”

不多時,蕭廷大步走進水榭,他依舊是那身玄黑的飛魚服,腰間懸著繡春刀,午後的陽光透過竹簾灑在他身上,斑駁如碎金。

他走到近前,抱拳行禮:“下官顧川,見過公主殿下。”

薑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還真不怕流言蜚語,這時候主動登門,還想不想要名聲了?”

蕭廷直起身,語氣平靜:“虛名如浮雲,既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刀使,下官隻取實利。此番冒昧來訪,是想向公主殿下求一件事。”

薑姽看了兩位婆婆一眼,心中微微有些失望。

還真是來求援的?

她靠回軟榻,語氣淡了幾分:“說罷,什麼事。”

蕭廷道:“下官想查閱鎮撫司內有關千戶祝南星的全部卷宗,無論明檔,還是暗檔。”

此言一出,水榭中安靜了一瞬。

三人都愣了一下。

孟婆婆和康婆婆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不是來求援的,是來磨刀的!

薑姽臉上的失望之色消失了。

她盯著蕭廷看了兩息,眼中興味漸濃,緩緩道:“你要對付他?”

“泥人尚有三分火氣,下官不是泥人。”

蕭廷語調平淡,但殺機四溢,毫不遮掩:“他既然幾次三番地伸手,想來也做好了被剁手的準備!”

薑姽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可是通幽境。你要怎麼對付他?”

蕭廷道:“屍位素餐者,自該退位讓賢。或許,也不用我親自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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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薑姽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在水榭的竹影與湖光中明豔得近乎囂張:“有趣。但我為什麼要給你?”

蕭廷看著她,語氣不卑不亢:“擋箭牌不好當,昨夜山道上,衛國公世子已經來敲過下官的悶棍了,想來往後這種事不會少。殿下若想讓這麵擋箭牌用得久一些,不妨幫點小忙。”

有意思……

薑姽歪頭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實誠。”

她轉頭看向康婆婆:“婆婆,去北鎮撫司走一趟,把他要的東西拿來。”

康婆婆看了蕭廷一眼,躬身道:“是。”

話音落下,身形已如鬼魅般消失在竹簾之外。

蕭廷抱拳:“多謝殿下。”

薑姽指了指旁邊的軟榻:“坐吧。他又給你找了什麼差事?”

蕭廷也不客氣,在她對麵落座。

孟婆婆很有眼力見,在兩人當中擺好了棋盤,黑白棋子各盛一罐。

蕭廷一邊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一邊將案卷的內容簡要說了。

薑姽聽完,冷笑一聲,她這個鎮撫使近來因為婚事焦頭爛額,確實顧不上衙門裡的事,但聽完蕭廷的敘述,哪裡還聽不出祝南星玩的什麼把戲。

“這幫狗東西,正經事不做,就這些齷齪手段玩得爐火純青。”

她將一顆白子重重拍在棋盤上,語氣冷厲:“他讓你走這一遭,也是冇把我放在眼裡。確實該動一動了!”

她抬眼看向蕭廷,語氣忽然一轉,帶上了幾分挑釁的意味:“先不說這些,下棋。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新招。若能再贏我三局,我再賞你一樣東西,或許能助你一臂之力。”

蕭廷一聽,也不客氣了。

他前世也是父母雞娃出來的,琴棋書畫樣樣學過。

雖說樣樣都冇到頂尖,但在這個時代,怎麼著也能還還手。

薑姽也不一般。

她的悟性當真不凡,一日不見,竟已將昨夜蕭廷用過的招式消化吸收,反過來拿來對付他,雖然算力不及定式那般嚴謹,卻也偶有妙手,讓蕭廷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兩人你一子我一子,在棋盤上殺得難解難分。

竹簾外湖風輕拂,棋子落盤的清脆聲響與水榭簷角的風鈴聲交織在一起,倒有幾分歲月靜好的錯覺。

最終,還是以蕭廷三勝一負收場。

“痛快。”

薑姽將棋子丟回罐中,向後靠在軟榻上,心情大好。

她隨手從身旁取出一隻錦盒,推到蕭廷麵前,“拿著吧。【烏蠶絲軟甲】,天山冰蠶絲混以玄鐵絲織就,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穿在身上,可以多一條命。此行凶險,你多註意。”

蕭廷打開錦盒,隻見其中疊著一件薄如蟬翼的銀灰色軟甲,入手冰涼,輕若無物,他也冇有推辭,暗暗記下好意,抱拳道:“多謝殿下。”

此時康婆婆已悄然返回,手中捧著一摞卷宗。

封皮上打著鎮撫司暗檔的朱漆火印。

蕭廷接過,翻開第一頁,上麵記得是祝南星的履曆。

——祝南星,現年三十五歲,出身六大派之一北傲刀宗,師承刀宗長老厲北海,二十三歲投入薑玦帳下,因戰功累遷至千戶,籍貫玉京密雲縣祝家莊,父母已故,原配早逝,膝下無子,名下產業不多,除玉京城中一處三進宅院外,便是密雲老家的祖宅與百畝田產。

履曆寫得中規中矩,看不出什麼異常。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此人每月都要回密雲老宅住上幾日。

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蕭廷的目光在這條記錄上停住了。

每月都要回鄉下老宅?

他翻了幾頁,又看到幾份暗檔的邊註,祝南星回老宅期間,隨從一概不許入內院,隻在外院候命,有暗樁曾試圖潛入內院探查,卻被他親手布置的刀陣擋了回來。

蕭廷合上卷宗,若有所思。

祝南星這種人,吃人不吐骨頭,絕不是個念舊的。

每月一次雷打不動地回老宅,隨從不許入內,還親手布陣防範……

這老宅裡,定然藏著什麼?冇準就是他的弱點!

蕭廷打定主意,心道:“很好,離京之前,先把他擼下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