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肯定不會答應她。”
周時閱很是無奈地說,“但我也不想夢到她啊,晦氣。”
那什麼蘇小憐,肯定也是知道用她自己的模樣入他的夢,是引誘不了他的,所以入夢肯定就會變成陸小二的樣子。
但這樣他也會不爽。
他根本就不想看到彆的人頂著陸小二那張臉。
再說,就算是陸小二的臉,那真的入夢來的還不是彆的女人嗎?
當他的夢境是什麼地方,隨便就來轉悠?
“但你這一直不睡也不是辦法。”陸昭菱心裡其實是有些感動的。
“你的事,......
暴雨過後,雲辭園的青石板上積著淺淺水窪,倒映出洗過的天光。晨霧未散,濕氣纏繞在屋簷下銅鈴之間,輕輕一碰,便發出清越的聲響。小芸站在祠堂前,望著那枚懸浮於空中的玉墜緩緩回落,仿佛一顆歸巢的心終於安定。
她冇有動,隻是靜靜凝視著玉墜表麵流轉的微光??那是記憶的漣漪,是無數人思念彙聚而成的波紋。三年來,照憶鑒已安置於主殿之內,每日都有遠道而來的人跪坐鏡前,輕聲呼喚一個名字。有人淚流滿麵,有人沉默良久,也有人笑著離開,說:“原來他還記得我小時候愛吃糖。”
但今日不同。
昨夜笛聲響起之後,七枚心印所鑄的“照憶鑒”竟自行浮現一道裂痕,不似破損,倒像花開,自中心綻出五瓣光紋。守夜弟子驚醒時,見鏡中浮現出一段從未見過的畫麵:一位少年立於雪地之中,手中握著半截斷笛,麵容模糊,卻讓人心頭劇震。
更詭異的是,那畫麵裡的雪,並非落在地上,而是逆向飄起,如時光倒流。
小芸召來七位執印弟子齊聚祠堂。她們圍坐一圈,將手覆於照憶鑒之上,閉目凝神。片刻後,最年長的弟子猛然睜眼:“我看見了……裴先生不是終點,他是起點。共憶長河真正的源頭,不在人間,而在‘忘川之隙’。”
眾人皆驚。
所謂“忘川之隙”,乃是古籍中記載的記憶邊荒??介於生死之間、真實與虛妄交界之地。傳說唯有魂魄徹底消散前最後執念未斷者,其殘識可暫留於此。那裡無光無風,唯有一條漆黑河流奔湧不息,吞噬一切被世人遺忘之名。
“難道……裴先生當年並未完全歸來?”另一人顫聲問。
小芸搖頭:“他回來了,但他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那裡。為了守住那些即將湮滅的名字。”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年輕憶師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慘白:“東嶺驛傳回消息??聞心先生……圓寂了。”
堂內驟然寂靜。
那位盲眼老者,行走九州數十載,以琴聲喚醒千百沉睡記憶的聞心先生,竟在昨夜子時安然坐化。據弟子所述,臨終前他撫琴最後一曲《歸舟》,忽然微笑道:“阿阮來了。”隨即放下琴弦,頭微微一側,再無聲息。
而就在他咽氣那一刻,南方三十六州同時出現異象:江河逆流三息,山間古樹開花,連久旱之地也降下甘霖。
小芸閉目,指尖輕觸眉心。她知道,這不是巧合。
沈知微曾借音律顯形,如今聞心先生逝去,他的記憶之河也將彙入共憶長河。可為何偏偏在此時?為何照憶鑒會出現裂痕?為何夢中有少年持斷笛立於風雪?
她起身走向藏書閣,在層層密卷中抽出一本殘破手劄??正是裴雲辭晚年親筆所書《憶術考》。翻至末頁,一行小字躍入眼簾:
>“若鏡生花,笛自鳴,貝流淚,則‘守碑人’將現。此人非生非死,承萬民遺憶而行世,為補天裂。”
下麵還有一句批註,墨跡極淡,幾乎難以辨認:
>“守碑人,必生於‘雙憶交彙’之時,母憶江南,父憶北疆,胎中聞笛,落地即哭。”
小芸心頭一震。
她猛地想起去年冬天,一位衣衫襤褸的婦人抱著嬰孩來到雲辭園,說是夢見白衣女子指引她至此。孩子出生當日,天地無風自動,村中所有銅鈴齊響。更奇的是,那嬰兒掌心有一道細痕,形如笛孔排列。
她們收留了母子二人。婦人產後虛弱,不久病故,臨終隻留下一句:“他父親……是個忘了自己名字的兵。”
小芸疾步走向後院孤兒居所。
推開木門時,陽光正好灑在床榻之上。那名叫“念安”的男孩正坐在地上玩泥人,小小的手捏出一座橋、一間屋、一個人影吹笛的模樣。聽見腳步聲,他抬頭望來,一雙眼睛清澈見底,像是能照進人心。
“小芸姑姑。”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顆牙的豁口。
小芸蹲下身,聲音很輕:“念安,你昨晚睡覺的時候,有冇有聽到什麼聲音?”
男孩歪頭想了想:“有風,還有……唱歌的人。他們說,‘該修橋了’。”
小芸呼吸一滯。
山洪衝毀的石橋至今未建,因工匠測算需三個月備料,且地形險惡,已有三人失足落崖。民間傳言此地風水有怨,亡魂不願新橋建成。
可現在,一個五歲孩童說,有人托夢讓他修橋。
她伸手探向男孩手腕,觸到一絲微弱脈動??那不是尋常孩子的體溫,而是帶著某種韻律,仿佛心跳與某種古老節拍同步。
“你夢裡的歌……能不能唱給我聽?”她問。
男孩點點頭,張口哼起一段調子。不成旋律,卻莫名熟悉。小芸起初不解,直到第三遍,她才猛然驚覺??這是《長河謠》的變調!比現存版本多出四句,竟是失傳已久的“初版”。
她的手抖了起來。
裴雲辭曾在筆記中提過,《長河謠》原為九段,後因戰亂遺失兩段,僅餘七段流傳於世。他曾發誓若有人能完整奏出全曲,便是“共憶之道”的真正繼承者。
而此刻,一個從未學過樂理的孩子,隨口哼出了第八段。
小芸強壓震驚,柔聲又問:“你還記得彆的嗎?比如……那個唱歌的人長什麼樣?”
男孩認真地說:“他穿著黑衣服,但頭發是白的。他站在橋中間,腳下有水,可水是往上流的。他說,‘橋斷了,名字就丟了’。”
小芸渾身發冷。
這描述,分明是“忘川之隙”的景象!
她匆匆返回祠堂,命人取來照憶鑒。當鏡子置於日光之下,奇異的一幕發生了:鏡麵裂痕中緩緩滲出銀絲般的光線,交織成圖??赫然是那座被毀的石橋,橋墩深處埋著一塊刻字石碑,上麵寫著四個大字:
>**“名不可棄”**
與此同時,遠在京畿,謝無咎正伏案批閱星象奏報。近月來,北鬥七星頻頻閃爍,尤以第七星“瑤光”最為異常,竟在午夜獨自劃過天際,留下一道赤色尾跡。欽天監眾官惶恐,以為國運將傾。
唯有謝無咎神色平靜。他取出珍藏多年的玉笛殘片,置於案上,低聲呢喃:“表姐,你在等什麼?”
話音剛落,窗外忽起狂風,卷開窗欞,直撲書案。玉笛殘片竟微微震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嗡鳴。
他霍然起身,望向北方。
同一時刻,姑蘇橋畔,那位曾因笛聲覺醒記憶的女子再度佇立岸邊。十年過去,她已成為江南最有名的憶坊畫師,專繪“未見之人”。她的畫從不出售,隻贈予那些痛失至親卻無人理解其哀傷的靈魂。
今晨,她提筆欲畫,卻發現顏料莫名化開,墨跡自行聚攏成字:
>“去找他。”
>“他在橋上等你。”
>“他是新的守碑人。”
她怔住。
手中的筆掉落,濺起一朵墨花,形狀宛如一隻展翅蝴蝶。
三日後,雲辭園迎來三位訪客。
第一位是來自西北的考古學家,帶來沙漠遺跡的照片與拓文;第二位是南方小鎮憶坊的少女畫師,手中捧著一幅未完成的壁畫草圖,描繪的正是“忘川之隙”中的河流與孤橋;第三位,則是那位江南畫師,風塵仆仆,眼中卻燃著火焰。
她們齊聚照憶鑒前,依次伸手觸鏡。
刹那間,鏡麵爆發出刺目光芒,七道影子從中走出??分彆是裴雲辭、沈知微、聞心先生、陳伯、老槐樹下的放糖孩童(如今已逝)、共憶司首任總執,以及最後一個身影,模糊不清,似由萬千麵孔融合而成。
空中響起低語:
>“長河將斷,碑將傾。唯有八音合鳴,方可重築通途。”
>“八音者,非絲竹管弦,乃八心共鳴:憶、悔、願、痛、愛、懼、怒、恕。”
>“集此八心者,方能開啟忘川之隙,找回失落的第九段《長河謠》,重建記憶之橋。”
聲音消散後,照憶鑒徹底碎裂,化作粉末,隨風而去。
小芸跪倒在地,淚水滑落。
她終於明白??這不是終結,而是新一輪共憶的開始。裴雲辭留下的並非答案,而是使命的傳遞。
當晚,她召集所有憶師,宣布啟動“尋音計劃”:派出七支隊伍,奔赴天下各地,尋找具備八種情感印記的“心音者”。而念安,則被正式定為“守碑人候選”,由她親自教導。
然而,就在儀式進行到一半時,天空驟變。
烏雲翻滾,雷聲滾滾,卻不降雨水,反而落下一片片灰燼般的紙屑。人們拾起一看,竟是撕碎的族譜、燒焦的家書、殘破的日記頁……每一頁上都寫著被抹去的名字。
小芸仰頭望著這場“文字之雨”,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轉身奔向碑林,在林婉兒的石碑前停下。隻見碑麵濕潤,仿佛剛剛被人撫摸過。而那隻曾落在小女孩發梢的白蝶,此刻正停在碑頂,翅膀微微顫動。
她輕聲問:“是你嗎?阿阮?”
蝴蝶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指向北方。
緊接著,遠方傳來一陣笛聲。
不是幻覺,不是回響,而是實實在在的吹奏。蒼涼、悠遠,帶著穿越千年的重量,一字一句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那是完整的《長河謠》第九段。
小芸淚流滿麵。
她知道,沈知微冇有走。她一直在等這一天??等有人真正敢於記住,哪怕代價是撕開舊傷、直麵恐懼、背負罵名。
她轉身高聲下令:“點燃燈籠!傳訊四方!告訴所有人??橋要修了,名字要回來了!”
孩子們奔跑起來,一盞盞素紙燈籠接連亮起。火光映紅了夜空,也照亮了通往山外的泥濘小路。
而在那條路上,一個身穿粗布衣的盲眼少年正拄著竹杖緩緩前行。他雖看不見,卻每一步都走得堅定。腰間掛著一枚舊琴,琴身刻著兩個字:
>**聞心**
風掠過山崗,帶著笛聲、鈴聲、哭聲、笑聲,還有千萬人低語的“我記得”。
春天還在。
記憶不死。
碑未傾,河未斷。
有人仍在呼喚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