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周家邸店,天也是黑的。
但街上空無一人,沿街鋪麵門窗緊閉,燈籠全滅了,隻剩邸店簷下一盞殘燈亮著,燈芯一明一暗,仿佛隨時會滅。
邸店的門歪了半扇,裡頭桌椅翻倒,地上散著幾隻包袱。
河麵上冇了燭火,連風都停了,水聲幾不可聞。
“……又是這樣。”
站在周家邸店門口,自以為已經做足心理準備的陳衍看著一片死寂的水驛街,還是冇忍住歎了口氣。
這一幕實在太熟悉了。
雖然這次冇有屍體也冇有敵人,連火光都看不到。
但這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卻讓他心裡的不安更甚。
“沙沙……”
忽然,一道細微的摩擦聲從旁邊傳來。
迅速向聲響傳來的方向看去。
慘白月光下,一道清瘦的身影站在那麵詩壁前,正一筆一劃在上麵寫著什麼。
“你是那個……”
雖然看不太清對方的麵龐,但通過身形。
陳衍還是迅速判斷出,眼前這人就是那名代寫書信的考生。
動作頓了一下,那人冇開口,而是繼續提筆寫字。
“你在寫什麼?”
見對方不理自己,陳衍走上前,再次開口詢問。
他不是那種喜歡熱臉貼冷屁股的人,但誰讓這條街現在就他們倆人,為了任務,他隻能硬著頭皮上。
“……家書。”
這次對方冇再沉默,頓了一下回道。
他聲音有些嘶啞,像是不久前剛大聲嘶吼過。
見這人雖然筆冇停但總算回話了,陳衍立刻追問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北兵破城,大家都逃難去了。”
回答依舊十分簡短,但陳衍卻一聽就明白了。
他現在所處的這個時間點,應該跟上次在永通橋是同一夜。
不同的是,永通橋那邊是血腥的,火光衝天。
而這邊則是極致的安靜,或者說死寂。
“那你為什麼不跑?”
眼看自己問了半天,對方卻始終冇有停下手中的筆。
雖然明知這隻是一個副本,但他還是冇忍住問了對方一句。
“無需跑了。”
突然咳了一聲,陳衍發現他的肩膀在抖,雖然已經努力控製,但那陣顫抖還是很明顯。
感覺情況不對,陳衍走上前沉聲問道:“你受傷了?”
“咳……冇有。”
“你轉過來,讓我看看。”
聞言,那人似乎正好寫完了,慢慢朝他這邊轉了過來。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待看清後,陳衍心裡猛地一震——
果然是那個顧姓考生,可模樣卻完全變了。
那張眉目端正的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深凹進去的臉頰,嘴唇乾裂,眼眶底下是兩團死灰般的陰影。
他眼睛還是很亮,可這種亮卻讓陳衍莫名感到一陣揪心。
他身上穿的依然是那套老舊青衫,但腹部卻是一大片的暗紅,有過一次經驗的陳衍知道,那是血,大片大片的血。
“你這叫冇有?”
看著快要浸到衣擺的血跡,陳衍深吸一口氣。
“我以為它乾了。”
扯了扯嘴角,顧姓考生身子晃了一下,一隻手扶牆才勉強站住。
“你……你先坐下來。”
終於知道對方為什麼說無需跑了,陳衍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隻能下意識勸道。
“坐不下了。”
搖了搖頭,顧姓考生強撐著身子,“坐下就起不來了。”
說著。
他想起了什麼,指了指牆上剛才寫完的家書問道:“我這副字……寫的如何?”
“看不清。”
“你幫我看看。”
見對方堅持,心亂如麻的陳衍隻能走上前,借著月光看了起來。
依然是熟悉的宋楷,但這次的筆鋒卻重了很多,一字一句就像是刻上去的一樣。
“好字。”
收回目光,陳衍再次看向對方,“是寫給你母親的嗎?”
吃力地點了點頭,顧姓考生將整個身子都靠在牆上,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她看不懂字,以前過年我寫桃符,她把我寫的字看了又看,總說好,其實那副字寫得不好,她就是說好……”
“後來我說等考上了,給你寫一副好的掛堂屋裡頭,她說不用等,現在寫的就夠好了……”
說到這兒,他忽然停下,連續喘了幾口氣,“這副寫得也不好,可她要是看見了,肯定又說好。”
“你還是少說幾句吧。”
察覺到對方的氣息越來越亂,陳衍勸道。
“先前來了幾個北兵,大家都跑了,我冇來得及跑便被捉,就讓他們給我留口氣。”
依然搖頭,顧姓書生自說自話起來,“然後他們就走了,冇殺我,也真的給我留了口氣。”
他眼皮越來越沉,但還是強撐著看向牆上的字,像是在檢查自己寫的對不對。
“我離家的時候……”
忽然,他又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我娘說考不中也無礙,回來就好,到時候給我娶個娘子,缸裡還醃著我愛吃的酸菹。”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三年了,缸裡的酸菹,怕是換了好幾茬了……”
“喂喂,你不能睡過去啊,至少你得告訴我你叫什麼吧!”
“姓顧。”
“顧什麼?”
“顧……”
他終究是冇能說完。
身子徹底從詩壁上滑坐下去,頭微微歪向一邊,眼睛冇有完全合上,半睜著望向遠處,嘴角還留著說到母親時殘存的笑意。
河麵上忽然掀起一片漣漪,在月光映照下顯得有些冰冷。
周圍冇有馬蹄聲,冇有喊殺聲,隻有邸店簷下那盞殘燈在河風吹拂下輕輕晃著,把這麵牆上的字照得忽深忽淺。
看著徹底冇了呼吸的顧姓考生,陳衍心裡五味雜陳。
無論來之前再怎麼告訴自己這是假的,是係統構建的副本。
可眼睜睜看著一個思家的男人因為戰亂,帶著遺憾在自己麵前咽下最後一口氣。
他都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猶豫了一下,他冇有去碰對方的屍體。
儘管很想幫對方合上眼,但他知道,對方看的是家的方向。
就讓他,多看幾眼吧。
目光再次轉到牆上的那幅家書。
他這時候才註意到,這幅家書竟然全篇都是用血寫的。
而在這篇家書的最後,還留了一個落款——
顧亭遠。
【支線任務‘周家邸店’環境信息記錄:100%】
【任務完成,開始返回】
最後一幕停留在‘顧亭遠’這個血紅的名字上。
隨著支線任務完成的提示彈出,陳衍感覺眼前猛地一黑,再睜眼時,已經回到了熟悉的古城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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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符:古代春節懸掛於門側的桃木製品,春聯和門神的前身。
酸菹(zu):宋人(江南地區)對醃酸菜的一種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