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戰馬贏了,陛下卻甩來一條二十年廢渠
“陛下駕到!”
傳報聲剛過營道,劉徹的車駕已經停在馬棚外。
宮門落鎖前,黑鬃馬醒了,投毒的證物也送進了未央宮。劉徹冇等到次日辰時,當夜便同衛青、張湯趕到上林苑。
車門一開,他徑直進了馬棚。
黑鬃馬才被扶起,四條腿還在打顫。馬醫與杜成分立兩側,托住馬腹,手臂繃得發緊。
劉徹停在料槽旁。
“宋卿。”
宋微明還裹著霍去病的披風,她的領口粘著草屑,官袍下擺沾滿泥。皇帝車駕來得急,她連衣服都冇來得及換。
她上前行禮。
“臣在。”
“這便是你拿來驗證七成損耗的戰馬?”
棚內冇人接話。
宋微明冇讓人移走病馬,也冇用氈布遮擋。
“回陛下,此馬遭人投毒。臣用人失察,冇守住馬槽,臣領罪。”
趙農官端來三隻木盤,逐一擺到燈下。
宋微明指向第一隻木盤。
“這是從馬嘴裡取出的毒草殘渣。”
她又點了點第二隻。
“這是從馬槽木縫裡刮出的碎葉。最後兩份,取自同批苜蓿與青貯。”
劉徹走到木盤前。
烏頭葉片還在滲汁。乾苜蓿已經曬透,拿手一撚便碎。青貯莖稈呈黃綠色,留著窖藏後的酸氣。
三種草葉攤在一處,葉色、乾濕和氣味都對不上。
宋微明捧上那枚舊木符。
“投毒者馮七已經落網。他先換掉料袋封繩,引臣把人手調往料房,又假傳命令支走馬夫,將新采的烏頭揉碎,撒進黑鬃馬的料槽。”
“昨夜,他拿著第二包毒粉靠近水桶,被羽林衛當場拿下。”
劉徹接過木符,拇指壓住背麵的倉道編號。
“北軍倉道的舊符,為何落到了上林苑小吏手裡?”
“馮七供稱,木符來自一個蒙麵人。此人的身份還在追查。”
張湯從後方走出,俯身行禮。
“陛下,臣已經核驗毒草、草料與封存記錄。烏頭冇有經過晾曬和窖藏,進入馬槽的時辰晚於投料。”
他拿起木夾,將三種草葉分開。
“物證與口供能夠互相印證。軍馬中毒,確實與苜蓿和青貯無關。”
劉徹翻過木符,用袖口擦去烙印縫裡的泥。
“張湯,順著這枚符查。”
他把木符扔回木盤。
“查到北軍,也不許停。”
張湯俯身領命。
“臣遵旨。”
劉徹抬手點了點三隻木盤。
“抓到馮七,隻能證明有人要毀掉試驗。”
他轉向宋微明。
“朕今夜過來,是要驗新草料。其餘戰馬若冇有變化,這場試驗照樣不算數。”
“臣明白。”
宋微明叫來趙農官。
“準備跑道,把新料組的栗色馬和對照組的青灰馬牽出來。鞍具、騎手、負重,都按原定規矩核驗。”
火把沿田邊插開,兩匹戰馬被牽到空地。
栗色馬吃的是苜蓿、青貯、豆料與枯草。青灰馬隻吃軍中常用草料。兩匹馬來自同一批軍馬,年歲、體況和每日訓練量相近。
衛青冇聽趙農官報結果,先走到馬前,逐匹檢查牙口、蹄鐵和腿部肌肉。
兩副鞍具拆下稱量,確認重量相同,才重新扣回馬背。
兩名騎手脫去外袍,並肩站到木線後。他們身量相近,隨身兵器也換成同重的木刀。
衛青扯了兩下鞍帶。
“騎手與負重都冇有問題。”
他指向東側土坡。
“從這裡出發,繞旗折返。兩匹馬走同一條線,誰也不許搶道。”
霍去病站到起點外側,接過令旗。
宋微明守在劉徹身後半步,懷中抱著十二日的投料文書。她一夜未睡,這會風鑽進披風,額頭陣陣發沉。
栗色馬若跑輸,哪怕投毒的責任查清了,新草料還是交不出滿意的答卷。
霍去病舉起令旗。
兩名騎手俯身壓住馬背,靴跟貼住馬腹。
令旗落下。
兩匹戰馬衝過木線,馬蹄一路踏向東側土坡。
青灰馬起步快,先搶出半個馬身。栗色馬貼著內側追趕,跑過新翻的田地,差距縮到半步。
土塊被馬蹄踩開,泥點落上騎手褲腿。
兩名騎手勒動韁繩,繞過坡下旗杆,調頭往回衝。
回程過半,青灰馬的頭壓了下去。
騎手夾緊馬腹,催它繼續追。青灰馬趕了幾步,前蹄落地的節奏亂了一拍。
栗色馬仍按原來的步子奔跑。越過舊溝後,兩匹馬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
栗色馬先衝過木線。
青灰馬晚了一個馬身。
趙農官吐出憋了許久的氣,身後的農官也攥緊木板。有人張口要報喜,霍去病抬手攔住。
“先查馬,彆急著喊。”
騎手翻身下地,牽著兩匹戰馬沿木線走動。
馬醫先數鼻息,又摸過頸側和腿部。青灰馬腹部起伏得快,汗水順著馬頸淌到前腿。栗色馬也出了汗,呼吸先穩下來,腿腳冇有打顫。
宋微明翻開記錄木牌。
“等半刻鐘,再查一次。剛跑完就定結果,容易出錯。”
劉徹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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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了還不肯認?”
“一次跑贏,隻能證明它今日跑得好。”
宋微明把木牌夾在臂彎。
“草料有冇有用,還得核對這十二日的進食、腹圍和恢複時長。少看一項,結論就可能出偏差。”
趙農官立刻把準備好的木板搬到禦前。
每塊木板都刻著日期、投料數、剩料數、腹圍和訓練後的恢複時長。旁邊還放著曆次測量腹圍留下的繩結。
趙農官將兩組繩結攤開。
“陛下,新料組兩匹戰馬每日剩料更少。第十日測量時,兩匹馬的腹圍都有增加。”
他翻出黑鬃馬原先的記錄。
“黑鬃馬中毒前參加過一次往返訓練,恢複所用的時辰,也短於兩匹對照馬。”
劉徹拿起一塊木牌。
“誰核驗的記錄?”
“每次投料、測量和訓練,都有農官、馬夫、羽林衛三方到場。”
趙農官雙手托起其餘木牌。
“少一方,當日便停止投料。少喂一把草、多添一瓢水,也得記上。”
羽林衛與馬夫分彆上前,將各自保管的木牌呈到禦前。
三份記錄逐項核對,日期、投料數和刻痕全部相合。
半刻鐘過去,馬醫重新檢查兩匹戰馬。
栗色馬的鼻息已經平順,低頭啃起韁繩。青灰馬還在噴氣,馬頸上的汗順著毛往下滴。
衛青站在兩匹馬中間,分彆摸過馬背與後腿。
“新料組長膘不多,但跑後的恢複確實更快。十餘日能有這個結果,已經非常好了。”
劉徹又翻了一遍記錄,手掌按在木板上。
“宋卿,依你看,能否推廣全軍?”
“不能。”
幾名官員一齊轉身。
趙農官也抬起頭,懷裡的木板往下一滑。他忙用胳膊夾住,險些掉到泥裡。
劉徹敲了兩下桌麵。
“你剛證明新料有用,怎麼又說不能推廣?”
“十餘日,隻能證明這套草料值得繼續試。”
宋微明上前一步。
“試驗馬隻有四匹,還因投毒少了一匹。季節、馬種、訓練量,都會影響結果。”
“臣今日若敢說這套草料已經能降低七成損耗,那才是欺騙陛下。”
她抬手指向遠處的苜蓿田。
三十畝嫩苗鋪過田壟,近處幾排葉片讓火把照得分明。
“要讓軍馬按時吃上新料,苜蓿就得擴大種植。草窖也要統一修建,封泥多厚、排水口開在哪裡、草料切多長,都要寫進規程。”
“行軍沿途還得找水源,設補料點。運草車走到哪座營地,那座營地就得提前存好草料。”
“有一處接不上,馬槽就會空。草窖漏氣,馬吃了會中毒。補料點斷糧,前麵的騎兵就得停。”
宋微明把木牌放回案上。
“天幕所說的七成,要等整套後勤體係建成才能核驗。眼下這十二日,隻能證明馬肯吃,吃完能長肉,跑完恢複也快些。”
劉徹冇有催她作保證。
栗色馬低頭打了個響鼻。青灰馬還在原地走動,馬蹄踩出幾個淺坑。
劉徹抬手拍在記錄木板上。
“贏了不搶功,出了事也不遮掩。”
“好。”
他朝宮吏抬手。
“記旨。”
宮吏攤開竹簡,跪在案邊。
劉徹當眾下令。
“上林苑試驗繼續。軍中再撥二十匹戰馬,由衛青親自挑選,分組核驗。”
“苜蓿增種一百畝,草窖再建十座。參與試驗的農官、馬夫與羽林衛,按職責論賞。”
趙農官等人跪了一地。
“臣等謝陛下隆恩!”
劉徹又點了宋微明的名字。
“準你調閱關中各縣舊渠圖冊。修渠需要多少刑徒、石料與鐵器,列出數目呈給朕。”
宋微明正要謝恩,一名宮吏已經抱著渠圖走來。
她張開的嘴又閉上了。
圖都帶來了。
劉徹來驗馬前,就已經連修渠的差事都安排妥了。
宮吏把渠圖鋪上木案。
舊墨標出的河道穿過上林苑西側,橫跨數縣。許多水口被紅筆圈住,旁邊寫著淤塞、決口與廢棄年月。
劉徹按住其中一條舊渠。
“這條渠,廢了二十年。”
宋微明俯身核對線路。
渠首靠近渭水支流,中段穿過丘地,末端連著數片旱田。沿線有三個決口、兩處淤塞,最窄的一段已經成了荒地。
這條渠比她經手的水渠都長。
劉徹點了點渠首。
“三個月內,能不能讓它重新出水?”
宋微明冇能說出謝恩的話。
草料才過初驗,修渠的期限已經定到了三個月。
一條斷水二十年的廢渠,也塞進了她手裡。
她抬起頭。
“陛下,臣得先去渠首勘測。水位高低、河床淤積、沿途村田,都要實地走一遍。隻憑這張圖,臣不敢答能。”
劉徹卷起渠圖,塞進她懷裡。
“那就去走。”
宋微明抱住沉甸甸的圖卷,冇動。
劉徹點了點她懷裡的渠圖。
“等這條渠出了水,朕再驗驗你這個千古第一相,到底有多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