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鴉嶺客棧二樓最裡側的拐角處,掛著一塊寫著“二零四”的掉漆木牌。

房間裡頭冇有拉亮那盞懸在天花板中央搖搖欲墜的鎢絲燈泡。

窗外的山風刮得極猛,吹得那扇老舊的木格窗戶“框啷框啷”地來回撞擊窗框。

山野深處不知名夜梟的啼鳴聲夾雜在風聲裡,一聲高過一聲,透著一股叫人骨頭發酸的淒厲。

逼仄的客房內充斥著一股濃烈嗆鼻的味道。

廉價土旱煙的辛辣味,混合著跌打藥酒的刺鼻氣味。

底子裡還透出一股怎麼也洗不掉的陳年腐土腥臭。

四名漢子圍坐在簡陋的木板床邊。

黑暗中隻燃著一星暗紅色的火光。

那是老大“雷二爺”指尖夾著的一根自製紙卷旱煙。

粗糙的煙葉被他的唾液打濕,隨著他用力的吸吮,煙頭上的紅光忽明忽暗,照亮了他那張粗糲的臉龐。

他左眼戴著一隻黑色的皮質眼罩,僅剩的右眼隱在繚繞的青煙後麵,透著一股常年在刀口舔血淬煉出來的陰鷙。

屋子裡靜得出奇。

除了雷二爺吸煙時發出的“呼哧”聲。

便隻剩下角落裡老三“耗子”那壓抑到了極點的沙啞喘息。

“二爺。”

耗子死死捂著自己的右手臂,整個人縮在床腳打著擺子。

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我這胳膊,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那趟下地帶出來的陰泥,已經長進我的骨頭縫裡了,它在往上爬。”

老二“大壯”坐在一張缺了腿的條凳上。

他身形魁梧得像頭黑熊,兩條粗壯的胳膊上全是暴起的青筋。

他手裡正拿著一塊破抹布,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反反複複地擦拭著一把截短了槍管的自製雙管土火銃。

聽見耗子的哀嚎,大壯眉頭一皺,粗聲粗氣地低吼出聲:

“慌個錘子!二爺在這兒坐鎮,天塌不下來。”

“老四,把行軍包裡的藥箱拿過來,給耗子抹點防腐雄黃粉,把那股邪氣壓一壓。”

坐在門背後的老四“啞巴”是個乾瘦的漢子。

他天生不會說話,聽見大壯的吩咐,立刻解開腳邊的帆布包。

他剛把手伸進去,雷二爺手裡的煙杆就在床沿上重重敲了兩下。

“篤,篤。”

沉悶的敲擊聲打斷了屋內的動靜。

雷二爺吐出一大口濃重的青煙,那隻獨眼冷冷地掃過屋內的三個手下。

“都給我把嘴閉嚴實了,你們手裡的土槍也都給我收進包裡,關上保險。”

“誰要是走火弄出半點動靜,惹來隔壁房間裡的殺身之禍,我雷老二第一個活剝了他的皮。”

啞巴聽到這話,粗短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劃了幾下。

他指了指牆壁那頭林夜房間的方向,手掌橫在脖子底下,做了一個用力抹脖子的動作。

那張常年冇有表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對未知的恐懼。

耗子終究是熬不住那股鑽心的奇癢與劇痛。

他不管不顧地扯開了套在右臂上的衝鋒衣袖子,將胳膊暴露在空氣中。

大壯打開了一把軍用強光手電,用手捂住大半的燈頭,隻露出一線微光照在耗子的手臂上。

微光掃過,耗子的小臂皮膚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鮮活的皮肉上,長出了一層灰白色的硬皮。

這層硬皮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魚鱗狀紋理,表麵粗糙發澀。

那質感就是深埋在地下成百上千年,混合了屍油與地下河水的“觀音土”。

灰白色的土質硬皮已經蔓延過了手肘,正順著大臂的經絡,一點點朝著肩膀的方向侵蝕。

大壯倒吸了一口涼氣,握著手電筒的手背上暴起根根青筋。

大夏倒鬥界,世人皆知摸金,發丘,搬山與卸嶺四大門派。

但在這氣候潮濕,地下水網密布的西南苗疆地界,卻還蟄伏著一個不為外人知曉的隱秘旁支。

行內人管他們叫【掘泥客】,也就是俗稱的“泥水客”。

苗疆一帶的古老墓葬,大多修建在深山老林的水眼與沼澤之下。

曆經兩千年的水汽浸泡與地殼變動。

墓室的穹頂早就塌陷,整個地宮化作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水漿泥潭。

傳統的尋龍尺在強磁場下會徹底失靈。

洛陽鏟打下去,帶上來的全是稀爛的臭泥,根本探不到墓磚的實底。

掘泥客下鬥,不帶羅盤,不點蠟燭。

他們全靠一根長達數丈,通體用純銅打造的【分水避泥針】。

這銅針內部中空,填滿了高純度的雄黃與生石灰。

下墓時將此針強行插入泥潭深處,針尖的機關開啟,生石灰遇水爆發出劇烈的高溫,強行將周圍流動的泥漿凝結硬化。

借著這轉瞬即逝的硬化空間,掘泥客開辟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泥道”。

他們自幼修習一門名為【閉氣縮息功】的偏門法門,能在暗無天日的惡臭濁泥中,硬生生憋氣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他們閉上雙眼,全憑一雙肉手在冰冷的泥漿裡摸索棺槨的輪廓,撬開棺材板掏取明器。

這等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活計,在行內被稱為【濕鬥】。

常年浸泡在極陰的墓泥之中,掘泥客的身體會不可避免地遭到地脈煞氣的侵蝕。

耗子手臂上長出的這層灰白硬皮,正是下濕鬥留下的致命職業病。

泥水客稱其為【泥化病】。

“二爺,這泥皮已經過了關節了。”

耗子急促地喘息著,眼淚混著臉上的黑泥衝出兩道白色的印子。

“再熬上三天,我這半邊身子就得徹底變成一尊冇有知覺的泥菩薩,我不想死在這大山裡頭。我家裡還有老娘等我拿錢回去治病。”

雷二爺死死盯著耗子那條不斷惡化的手臂,那隻獨眼裡的光芒明滅不定。

“哭號什麼,乾咱們這行的,把手伸進死人口袋裡掏錢,早就該把這條命豁出去。”

雷二爺在床沿上磕了磕煙袋鍋子,將煙灰倒在地上踩滅。

“我跟你說過。唯有萬蠱魔窟最深處的毒蟲心頭血,配上那裡的極陰潭水,才能化解你骨頭縫裡的泥煞。咱們這一趟進山,就是為了進那個地宮找解藥。”

他歎了口氣,語氣變得分外沉重。

“你也知道,這半個月,咱們帶著避泥針在西山這片地界挖了三處水眼,底下全是一堆泡發了的爛骨頭和碎陶片。”

“那黃泉地宮真正的青銅大門,藏在迷魂陣裡,咱們根本摸不到門道。”

大壯咬了咬牙,轉頭看向蹲在門背後的啞巴:

“老四,把你背包裡的明器倒出來,讓二爺再仔細盤一盤。我就不信,咱們兄弟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刨出來的東西,找不出一條活路。”

啞巴點點頭。

他解開那個沾滿黃泥的厚實帆布包,將包底朝上,動作小心地把裡麵的物件儘數倒在木板床上。

幾件帶著濃重水腥味的出土物件,在手電筒的微光下顯露出身形。

一塊斷裂成兩截的青銅銘文片。

表麵覆蓋著厚厚一層發黑的銅綠,隱約可見幾個殘缺的周代古篆字。

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用黑玉雕刻而成的無頭佛像墜子。

這墜子的雕工粗獷詭異,佛像的脖頸斷口處極為平整。

墜子剛一拿出來,一股刺鼻的屍臭味便在房間裡彌散開來。

最後是一張用粗劣羊皮手繪的西山水係殘圖。

羊皮邊緣已經被地下水泡得發糟,圖麵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與朱砂標記。

雷二爺從口袋裡摸出一副老花鏡戴上,獨眼湊近那塊斷裂的青銅銘文片。

他用粗糙的手指輕輕刮去表麵的部分銅綠,指腹順著那些古篆字體的凹槽緩慢遊走。

雷二爺早年跟著一位前清的老秀才學過幾年金石學,對這等古文字頗有研究。

“這塊青銅片,是西漢時期那幫修陵工匠留下的紀事碑殘塊。”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頓地向手下解釋上麵的內容。

“上麵刻著一段密辛,當年周天子集結大軍南巡,其實是為了鎮壓一尊從地底下爬出來的恐怖邪物。”

雷二爺放下青銅片,指尖點在那張發皺的羊皮水係圖上。

“你們看這圖上的風水走勢,兩條死火山的餘脈在這裡交彙,黃泉地宮的入口,就藏在這顆珠子的位置。”

大壯在一旁聽得焦躁,伸手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

“二爺,這圖上畫得清清楚楚,咱們順著路線摸過去不就結了?乾嘛非得在這老鴉嶺的黑店裡耗時間?”

雷二爺摘下老花鏡,冷冷地瞥了大壯一眼:

“你懂個屁,古人布下的迷魂陣,哪裡是憑一張破圖就能闖進去的。”

“那紀事碑的後半段寫得明白,要開啟那座隱藏在泥沼之下的地宮大門,必須尋到一件名為「周天子鎮歲鑰」的信物。”

他將那黑玉無頭佛像拿在手裡掂了掂,眼神深邃。

“冇有那個引路,任何人隻要踏入萬蠱魔窟的外圍圈,就會被那些沉積了兩千年的毒瘴瞬間腐蝕成一灘黃水。咱們連地宮的門檻都摸不到。”

耗子捂著已經麻木的右臂,絕望地靠在牆壁上。

“鎮歲鑰……這東西早就失落在曆史長河裡了,咱們上哪去找?二爺,我這條命算是交代在這兒了。”

雷二爺從床頭摸起那根旱煙杆,塞進嘴裡乾砸了兩口,並冇有點火。

他那隻獨眼在幽暗的房間裡閃爍著極度貪婪且算計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