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雙樞同止

快船緩緩駛入東境港口之時,天上的日頭已經偏向西側。

午後明媚的日光鋪灑海麵,翻湧浪濤鋪滿細碎金鱗。

港口棧橋之上往來人影不絕,漁船商船交錯停泊。

南火三島赤紅火焰旗,與北淵銀灰燈旗,迎著海風獵獵舞動。

沈無名靜立船頭,卻全然無心欣賞港口喧囂熱鬨景象。

快船船身尚未完全靠穩棧橋,他便縱身一躍落在木板之上。

腳步沉穩大步向前,徑直朝著海宮所在的方向疾行。

楊昭君緊隨在他身後,池棠與墨十七二人也快步跟上。

海宮老掌事早已收到傳報,靜候在廣明臺巍峨銅柱之下。

望見沈無名前來,他冇有急著追問西澤一行探查的結果。

隻是抬手遞出一卷剛剛整理摘錄完畢的柱燈狀態記錄。

記錄寫明,沈無名離開東境的這三日時光裡。

柱頂命燈的焰色,曾出現兩次極其短暫的偏移現象。

每一次偏移持續時間不足半刻,便自行恢複原本色澤。

偏移的走向,與副舊道末端共振頻率產生的變化完全契合。

“燈主離開之後,柱底封層的共振一共發生兩次震蕩。”

老掌事緩緩收起手中記錄,嗓音凝重肅穆。

“第一次震蕩發生在昨日午時,第二次就在今日清晨。”

“每一回波動出現,封層深處舊頁根係都會向外舒展一瞬。”

“緊接著便向內收緊複原。封層表麵冇有滋生裂紋。”

“隻是根係搏動的幅度,相較燈主啟程之前增大不少。”

沈無名輕輕頷首,將手中銅燈轉交至墨十七手中。

他屈膝蹲在銅柱側壁旁,抬起右掌緊緊貼住冰涼柱身。

掌間舊頁紋路一觸碰柱麵,封層深處的舊頁根係驟然震顫。

好似一根靜靜等候撥動的古弦,正等待第二隻手將它按住。

他收回手掌,緩緩站起身,麵向老掌事沉聲開口。

“我即刻進入柱底暗口。西澤那半粒火種已經封入休眠。”

“東境這一半,必須在今夜子時之前處理妥當。”

“兩處封印不能同步完成,那扇古門依舊會裂開縫隙。”

老掌事不再多言,立刻示意值守侍衛,清空整片廣場。

沈無名側過身軀,俯身鑽進銅柱底部的暗口通道。

楊昭君依舊守在暗口入口,留在地麵警戒。

這一次,池棠與墨十七一同跟著下入地底。

墨十七雙手穩穩捧著銅燈,池棠提著那盞琉璃燈飾。

二人分列沈無名左右,沿著幽深石階,向著柱底深處前行。

柱底石室之內,封層表麵銀藍色紋路,亮度比沈無名離去時更高。

好似一層自內部被緩緩撐薄的老舊皮膜。

他蹲在裂隙邊緣,抬起右掌貼在封層石麵之上。

自身存在法則順著掌心紋路,一路沉落至封層最深處。

東境這半粒火種此刻的狀態,遠比西澤那半粒更為棘手複雜。

內部金絲旋轉的速度,已經超過西澤火種一倍有餘。

斷口位置的舊膜,被地底力量從內部頂出一層薄薄新泡。

泡壁生出數道纖細裂紋,向著外圍不斷延展。

仿佛一隻瀕臨破碎,難以繼續支撐的老舊囊袋。

空腔石壁之上,同樣新生一道裂紋,走向和西澤完全對稱。

如同古門兩道門縫,正從內外兩麵被一同緩緩推開。

沈無名冇有半分遲疑,將鑰匙之力儘數凝聚在掌紋深處。

銀藍微光自掌心汩汩湧出,順著舊頁根係向下探伸。

一路直達封存火種的狹小空腔之中。

金絲接觸到銀藍光芒的刹那,劇烈不停震顫,轉速陡然飆升。

舊膜表麵的新泡被撐得越發膨大,如同吹至極限的氣囊。

他操控鑰匙之力,一寸寸壓向斷口邊緣。

以銀藍光華包裹金絲末端,慢慢將它推回斷口內部。

可東境火種的抵抗之力,遠比西澤那半粒要狂暴強烈。

金絲在銀藍光暈之中瘋狂扭動,好似被強行扯回的舊線。

兩股力量向著相反方向不斷拉扯抗衡。

沈無名隻覺掌心舊頁紋路,如同被烈火持續灼燒。

那道金絲光芒愈發明亮,震顫愈發急促,仿佛隨時會崩斷的古弦。

空腔壁麵上的裂紋還在持續擴張,銀灰色舊霧緩緩彌漫開來。

將整座空腔籠罩,好似一隻即將從內部撐破的舊繭。

他咬緊牙關,將自身存在法則催動至極限。

銀藍光芒化作一柄堅韌古刃,持續向下壓落。

一寸寸將金絲推送回斷口之內,舊膜隨光芒緩緩合攏。

鼓起的新泡被逐步壓回原本位置,裂紋的擴張就此停下。

斷口合攏到四分之三的時候,空腔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仿佛那扇古門,從另一側狠狠撞擊了一次石壁。

沈無名掌心舊頁紋路瞬間滾燙灼燒,金絲險些掙脫銀藍光芒束縛。

他凝神穩住感知,催動鑰匙之力,把最後一寸斷口徹底封合。

舊膜緊密閉合在一起。金絲儘數退回斷口內部,旋轉就此停歇。

灰白殘點褪去光華,重新陷入沉寂。

空腔石壁裂紋不再延展,彌漫的銀灰舊霧緩緩消散。

沈無名收回右掌,掌心舊頁紋路色澤淡去大半。

那道金絲隻剩下一縷淺淡銀藍微光,力量幾乎消耗殆儘。

他緩緩站起身,雙腿微微發軟,墨十七快步上前伸手攙扶住他。

“封住了。”沈無名靠在墨十七肩頭喘息片刻,重新纏好掌間白布。

“兩處火種一同歸於靜止,那扇古門應當已經閉合。”

池棠蹲在裂隙一旁,將琉璃燈飾湊近封層石麵。

燈飾內部的灰白殘點已然徹底黯淡,如同封入石囊的舊火種。

封層表麵銀藍紋路一寸寸褪去光澤,變回淺淡舊頁紋路。

好似一道曆經創傷之後,慢慢愈合收攏的陳舊傷疤。

三人沿著石階,一步步返回地麵之時,天邊夜色已經徹底沉落。

廣明臺銅柱頂端的命燈,在漆黑夜空之中安穩燃燒。

焰色純淨金黃,沉靜安定,光景比沈無名動身前往西澤之前更穩。

海宮老掌事靜立銅柱身側,臉上緊繃的神色舒緩不少。

他手中柱燈記錄清晰寫明,自沈無名下入地底之後。

柱燈焰色所有偏移異象,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沈無名在銅柱旁靜立片刻,再次抬起右掌貼住冰冷柱身。

封層深處的舊頁根係重歸安寧,搏動頻率與柱頂燈火完美契合。

好似一雙曆經長久錯位,終於重新對上節拍的古老眼眸。

他收回手掌,轉頭對老掌事開口。

“柱燈已經穩住。兩處火種同步休眠,古門成功閉合。”

“短時間之內,共振偏移的隱患不會再次浮現。”

老掌事躬身應聲,立刻吩咐侍衛,將柱燈觀測記錄妥善歸檔。

池棠抬手,將琉璃燈飾重新戴回腕間。

燈飾之內灰白殘點雖已熄滅,琉璃殼體依舊保有光澤。

表層暗藍琉璃在夜色裡漾開一層淡淡舊輝,像沉在深海的古星。

餘槐交付給他的那枚舊頁殘片安靜躺在沈無名袖中。

和探測玉片、另一枚古老殘片一同收納存放。

三件古物表麵鐫刻的紋路,在夜色之下微微泛光。

好似一封跨越萬古歲月,終於被同一雙手妥善收好的舊信。

當夜,沈無名返回偏院。楊昭君早已把石屋收拾得整潔妥當。

灶上溫著一鍋熱氣嫋嫋的魚粥,靜靜等候他歸來。

他坐在石桌旁低頭喝粥,楊昭君在對麵落坐。

將漢劍輕輕擱置桌邊,目光長久落在他身上,許久才出聲。

“西澤封妥,東境封妥,古門也已經閉合。你打算何時開啟那扇門?”

沈無名持碗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望向楊昭君。

她神色平靜淡然,眼底深處的光卻比往日更深沉厚重。

她冇有勸阻他不要開啟古門,也冇有催促他即刻行動。

隻是拋出一個遲早需要麵對,無法回避的問題。

沈無名放下粥碗,垂眸看向手掌外層包裹的白布。

布下的舊頁紋路靜靜蟄伏,如同一枚陷入沉睡的古老印璽。

“九萬年前的奉燈者與西澤先祖,同樣不清楚門後藏著何物。”

“他們隻留下簡短二字告誡:莫問。”

“可兩粒火種共享同一搏動頻率,本身就是一條線索。”

“火種被拆作兩半分置兩地,目的不是隔絕,而是長久保存。”

“待到有人能夠同時掌控兩處火種,將它們重新合一。”

門後潛藏的秘密,才有機會被人直麵窺探。

他抬起頭顱,望向窗外夜色籠罩的廣明臺方向。

柱頂命燈火光安穩懸於夜幕,像一枚釘在古色天幕上的金釘。

“我終究會去開啟那扇門,但絕非當下這個時機。”

“三境燈盟根基方才穩固,天巡臺勢力依舊冇有放棄謀劃。”

“九海與東境之間通商航道,還需要持續照管守護。”

“古門深埋柱底,靜靜等候了九萬年光陰,不差這短暫時日。”

楊昭君起身收好粥碗,移步走到他身側。

抬手輕按他腰間懸掛的青銅鈴鐺,指尖摩挲鈴身細紋。

隨後轉身走向後方灶間,留下沈無名獨自靜坐石屋之中。

他從袖中取出三件古物,依次平鋪擺放在石桌臺麵。

探測玉片、舊頁殘片、舊典抄錄文稿,在燈火下漾開溫潤舊光。

如同一場跨越九萬年時光的隔空對談,終於被這一盞燈火照亮。

窗外海風自南向北徐徐吹拂,裹挾東境海市獨有的氣息。

淡淡的海魚腥氣,混著燈油燃燒之後留存的清淺味道。

廣明臺銅柱頂端的命燈火苗,在晚風裡輕輕晃動一瞬。

轉瞬之間,火焰再度穩住,不再搖曳。

九海海門的方位隱在夜色儘頭,沈無名卻能夠清晰感知。

那道海門依舊維持敞開狀態,命燈之光順著舊道向南綿延。

穿過東境海眼,越過千域地界,一路落回九海幽深海底。

那片沉睡九萬年的古老海域,正在燈火映照之下緩緩蘇醒。

如同一顆沉寂許久的古老心臟,重新開啟平穩不息的搏動。

三日後,東境海市重回往日喧囂,熱鬨甚至勝過燈會之時。

南火三島商船隊正式立旗通商,頭兩批貨物已在港口卸落完畢。

厲船頭親自押送第三船南火紅珊瑚與火鱗魚乾入港。

他在棧橋上和海宮老掌事敲定了長期停靠的泊位。

北淵那邊,淵回派遣一名采燈使常駐東境。

作為北淵燈閣與九海燈主之間的聯絡使者。

辦公居所就安置在偏院東側的廂房之中。

秦嶽打磨乾淨偏院矮槐樹下的石桌,鋪上素絹,當作議事之地。

沈無名在偏院石屋之中沉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待到蘇醒,時日早已過了正午,日光斜斜淌進窗欞。

石桌上三件古物被陽光籠罩,漾開一層溫潤古樸微光。

探針、殘片、舊典抄錄本並排擺放。

好似三位沉睡九萬年的舊友,終於相聚在同一張石案之上。

他緩緩坐起身,解開包裹右掌的白布。

掌心舊頁紋路已經複原大半,銀藍光澤之中那道金絲雖淡。

卻依舊緩緩搏動,頻率和廣明臺柱頂命燈完美契合。

他重新纏好白布,起身走到屋外洗漱。

灶間溫著一鍋魚粥,灶臺邊還放著半碟醃海菜與兩張烤餅。

楊昭君不在屋內,隻在石桌上留下一枚傳訊符。

符麵寥寥數語:港務議事,午前回。

沈無名落座喝粥之際,秦嶽推門走入石屋。

手中捏著一卷新送達的傳訊符,符身帶著東極海域獨有的深藍底色。

“天巡臺回信了。”秦嶽在對麵坐下,將傳訊符推至他麵前。

“行文語氣冷淡,但內容和我們預料相差無幾。”

“天巡臺稱已收到韓奉的述職文書,正在內部複核。”

“複核階段,東境與九海通商事宜交由海宮自主處置,暫不插手。”

“另外,天巡臺要求海宮三十日內,上交完整備案文牒。”

“記載命燈歸位與後續勘驗詳情,由燈主與掌事聯署呈報存檔。”

沈無名拿起傳訊符仔細閱覽。

符上字跡,和韓奉留在短刀上的刻字出自同一套文書體例。

天巡臺的態度比預想更為克製,冇有否定既定事實。

也冇有另行派遣主驗官趕赴東境。

他們隻求一份備案文牒。一旦文書上交歸檔。

命燈歸位這件事,便正式錄入天巡臺卷宗。

往後天巡臺再也不能借程序缺失為由推翻核驗結論。

“三十日時間足夠。”沈無名折好傳訊符收入袖袋。

“老掌事已經草擬好文稿,我審閱一遍便可簽署。”

“你替我擬一封回函,寫明海宮會依律呈報,落款聯署。”

秦嶽應聲領命,又繼續開口稟報新消息。

“遠航今早從燈門內側傳回訊息。”

“自從命燈歸位,九海海門始終敞開,門內海麵平靜不少。”

“但他昨日巡海之時,看見海門水麵浮著一層極薄銀藍光膜。”

“光膜之下,有事物在緩緩遊動。”

“他派人潛下水探查,發現海門底部橫亙一道漫長舊石脊。”

“石脊表麵刻著和銅柱底部同源的舊頁紋路。”

“這些紋路正在自行點亮,光芒順著石脊向西延展,直達九海深處。”

沈無名放下手中粥碗,抬眼望向秦嶽。

九海海門底部浮現古老石脊,石上紋路自行亮起,光華向西蔓延。

他腦海中浮現奉燈者留在探針末尾那段記載。

舊道之下另有乾坤,燈柱所鎮非海,乃門。門後有物,萬勿輕啟。

海門底下的這道石脊,會不會就是那扇古門的另一麵?

他起身移步至窗前。院中矮槐枝葉,在午後日光投下細碎斑駁影子。

海風穿過枝葉縫隙,裹挾著東境特有的鹹濕氣息。

遠處廣明臺銅柱頂端的命燈火光靜靜燃燒。

好似一枚嵌在灰藍天幕之上的金色古釘。

“動身回一趟九海。”沈無名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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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燈留在東境,交由墨十七每日記錄柱燈變化。”

“你隨我同行,把楊昭君一並叫上。”

“東境一應事務暫時托付海宮老掌事與厲船頭共管。”

“池棠留守偏院坐鎮,遇有變故可聯絡西澤燈閣。”

秦嶽躬身領受指令,轉身出門安排各項事宜。

沈無名將三件古物儘數收入袖中,又拿起桌角的銅燈。

燈火在他掌心穩穩搖曳,金色光焰遙遙呼應遠處廣明臺命燈。

仿佛一對隔著廣場,遙遙相望的古老眼眸。

當日午後,快船駛離東境港口,朝著南方燈門方向前行。

楊昭君坐在船尾,漢劍橫放在膝頭。

海風輕輕撩動她鬢邊細碎發絲。秦嶽立於船頭,轉動星盤校準航向。

遠航的巡弋戰船早已在燈門內側等候。兩船彙合之後,一同穿過燈門,駛入九海海域。

九海海麵光景,早已和沈無名離開之時截然不同。

灰藍色海水,在午後日光裡浮起一層溫潤舊輝。

海麵散落點點銀藍色微光,如同散落在汪洋之上的漫天古星。

遠處望潮海的灘塗之上,老潮叔帶著漁民在淺灘勞作。

灘塗豎立九十九盞歸墟燈,燈焰迎著海風安穩燃燒。

更遠方浮城方向,燈火連綿不絕,化作鋪展海麵的金色長帶。

星落海淺水區,銀白色星落石的光芒穿透海水向上折射。

整片海域澄澈透亮,如同一麵沉埋深海之中的古鏡。

快船途經浮城水域之時,岸上之人認出船頭旗幟。

紛紛聚集到棧橋邊上揮手呼喊致意。

南疏站在浮城最高木臺之上,腰間黑鈴被風吹出細碎輕響。

他遠遠看見船頭的沈無名,抬手揮彆,隨即轉身奔向浮城深處。

顯然是前去通知歸客與其餘留守眾人。

沈無名冇有在浮城停靠休整。快船繼續向南破浪前行。

穿過星落海與望潮海之間開闊海麵,徑直抵達九海海門內側。

遠航的巡弋船早已先行抵達,數名水手守在船舷。

手持長竿探入海麵之下勘測。見到沈無名到來,遠航快步走到船頭。

伸手指向腳下海麵:“就在這片水域下方。”

“石脊自海門底部向西延伸,目前探明已有三裡之長。”

“石脊紋路點亮速度緩慢,卻不曾中斷。光一路往西,直指九海最深處。”

沈無名蹲在船舷邊,抬起右掌探入海水之中。

掌心觸碰到海水的刹那,舊頁紋路驟然發燙。

好似一根被撥動的古弦,震顫不休。

他的感知沉入海底,真切觸碰到那道綿延的舊石脊。

石脊表麵的紋路,正一段接一段緩緩亮起。

光芒自東向西穩步推進,仿佛一根沉在海底的古老引線,正被慢慢點燃。

引線延伸方向貼合九海海床走勢,筆直指向九海腹地,那片從未有人踏足的舊海溝。

他收回右掌,站起身看向遠航。

“這道石脊屬於舊道體係,和東境海眼底部雙鎖結構同出一源。”

“命燈歸位之後,舊道共振順著海床向西傳導,喚醒石脊紋路。”

“此為自然演化,不必心生惶恐。”

“隻是石脊光華燃至儘頭會發生什麼,眼下尚且無從預判。”

他轉頭望向西邊海天交界之處。

九海最深處的舊海溝,隱在遠方灰藍色海麵之下。

如同一道沉睡萬年的舊日傷痕,靜靜等候光芒抵達。

快船在燈門內側停泊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沈無名獨自潛入海門底部。

催動鑰匙之力探查舊石脊最東端。

石脊表麵紋路,和東境海眼封層紋路完全同源。

光芒沿著石脊向西推進,速度雖緩,方向恒定,冇有半點偏移。

待他收回感知之時,石脊東段紋路已然儘數點亮。

那團光華好似一粒被引燃的古火種,靜靜燃在幽深海底。

他破水浮出海麵時,天光已然大亮。

楊昭君立在船舷邊等候,手中提著一盞從浮城借來的古燈。

她將燈遞到沈無名麵前,輕聲開口:“石脊之光一路向西,古門藏在九海最深處。你打算何時前去?”

沈無名接過古燈,微微抬手抬高燈盞,光芒照向西方茫茫海麵。

九海深處舊海溝藏在視野儘頭的灰藍水域之下。

石脊的微光,一寸寸向著那片區域不斷靠近。

他將古燈掛回船頭,轉頭答複楊昭君。

“等石脊的光芒自行走到終點。在此之前,我先前往浮城。”

“見見南疏與歸客。九海是我們立足的根基。”

“海門底下的石脊,便是九海之門。門後藏著什麼,九海之人理當最先知曉。”

快船調轉船頭,朝著浮城方向緩緩駛去。

身後海門內側海麵之下,石脊微光依舊向著西方緩緩延展。

好似一根深埋在舊海腹中的引線,一寸寸朝著九海最深處。

那扇萬年未曾被人叩響的古老大門,緩緩燃燒而去。

浮城的清晨,到來的時辰比東境要稍晚一些。

灰藍色天穹還懸著幾粒殘存的星子,海麵浮著一層薄薄銀藍晨霧。

好似一張半透明的古老紗幔,輕輕鋪展在整片舊海之上。

快船緩緩停靠浮城碼頭之時,南疏早已等候在棧橋。

他腰間懸掛的黑鈴,在微涼晨風中輕輕搖晃,抖落細碎鈴音。

身側立著歸客,依舊一襲灰白舊袍,懷中緊抱碎裂的黑燈殘殼。

神色比留在東境之時更為平和沉靜,宛若一麵被歲月磨平棱角的古鏡。

沈無名邁步下船,南疏迎上前。

目光先在他臉上稍作停留,繼而移向楊昭君腰間橫佩的漢劍。

最後視線落於船頭懸掛的那盞舊燈之上。

他冇有急於追問九海海門底下石脊的異象,隻是側身讓出棧橋通路。

引著眾人,一步步向著浮城腹地緩步走去。

浮城街巷,相較沈無名離開之時,規整了許多。

老潮叔帶著望潮海漁民,重新加固浮城外圍所有棧橋。

又在城心廣場旁,搭建起一座簡易燈臺。

燈臺上懸著一盞取自人歸塔的歸墟燈,燈焰迎著晨風安穩燃燒。

暖融融的舊金色光暈,鋪滿整片廣場。

廣場四周搭建數間嶄新棚屋。

北淵采燈使與南火三島商船代表各占一間。

棚屋門口懸起各方海域旗幡。

除東境火焰旗、北淵銀灰燈旗之外,又添一麵西澤暗藍琉璃旗。

沈無名駐足燈臺之下,抬眼環視四周。

浮城的規模較之往日有所擴張,往來的人也增多不少。

南疏引他走入燈臺旁一間寬敞石屋。

屋內擺放一張長石桌,桌麵攤開一幅九海全圖。

素絹之上以舊墨手繪,出自南疏手筆。

標註著九海各處海域舊稱、新名、暗流走向,還有燈網覆蓋範圍。

圖紙最西端,一片標註舊海溝的灰暗區域,被朱筆圈了三道。

旁邊寫著簡短批註:未探。相傳舊海眼所在。

沈無名在石桌前落座,自袖中取出三件舊物,整齊平鋪桌麵。

探針、殘片、舊典抄錄本,在晨光裡漾開溫潤古樸微光。

南疏望見那枚奉燈者留下的探針,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震動。

歸客緩步走到桌邊,垂眸靜靜端詳三件古物,沉默許久才開口。

“三件古物之中,我見過一件的拓本。”

他嗓音沙啞平靜,如同一麵陳舊鼓麵被輕輕叩響。

“九海舊史記載過一枚探針,是奉燈者留下的信物。”

“舊史唯有口述文字,並無實物,我本以為隻是古老傳說。”

沈無名伸手,將探針輕輕推至歸客麵前。

歸客伸出枯瘦手指,極輕地觸碰探針表麵鐫刻的紋路。

指尖剛觸到刻痕,他額心那道銀藍豎紋微微亮起一瞬。

仿佛一根沉睡的古弦,被人悄然撥動。

他收回手指,靜息數息,緩緩繼續訴說舊史。

“九海舊史,是浮城代代口傳的記載,冇有成書文字,隻留歌謠。”

“南疏會吟唱歌謠,但我記下的內容比他更為完整。”

“舊史記載一段九海起源。此地原本不是汪洋,而是一片古老陸地。”

“舊陸之上生息人族,築城墾田,點燈生火。”

“後來舊陸沉降,海水倒灌,整片大地沉落海底。”

“至於陸沉緣由,舊史隻留下一句話:陸心開了一扇門,門後湧出水。”

沈無名將這句口述記載,對照探針銘文與西澤舊典逐條核對。

奉燈者寫下:燈柱所鎮非海,乃門。門後有物,萬勿輕啟。

西澤先祖記述:門若開,燈柱移。燈柱移,九海傾。

歸客口中的九海舊史,則記著陸心開門,水湧陸沉。

三處記載指向同一個真相:九海海底藏著一扇古門。

門後存在某種和海水同源,卻更為久遠古老的事物。

九萬年前,這扇門曾經開啟,舊陸沉淪,汪洋九海自此成型。

“舊史之中,有冇有記述那扇門,後來如何閉合?”沈無名開口問道。

歸客緩緩搖頭,枯瘦指尖輕輕摩挲探針表麵。

“舊史隻記下開門一事。關門的記述藏在下半闕歌謠。”

“可歌謠代代相傳,中途殘缺斷裂。南疏祖父隻傳下半闋。”

“後半段的內容,早已無人知曉。我問過南疏,他隻記得一句。”

“燈歸位,門自合。餘下詞句,儘數遺失。”

沈無名在心中反複揣摩這短短六字。燈歸位,門自合。

如今命燈已然歸位,九海海門底部的石脊緩緩亮起。

光芒一路向西,朝著舊海溝深處那扇無人叩訪的古門延展。

倘若舊史所言屬實,命燈歸位,古門本當自行閉合。

可眼下石脊光華依舊向西推進,說明門並未真正合攏。

九萬年前門開啟之後,或許從來冇有徹底關上。

它隻是被命燈的光芒暫時壓製,維持半開的狀態。

命燈沉寂的九萬年,古門始終半啟。

如今命燈重歸本位,古門依舊未閉。

想來這扇深埋海底的大門,單單依靠命燈尚且不夠。

沈無名站起身,轉頭看向南疏。

“舊史歌謠,你能唱多少便唱多少。”

“歸客說得冇錯,九海的人,有權知曉門後藏著什麼。”

“明日我下潛舊海溝,你與歸客隨我同行。”

“秦嶽留守浮城看管燈網,楊昭君隨我一同入海。”

南疏麵色微微發白,卻冇有退縮避讓。

他解下腰間黑鈴,輕輕放在石桌之上。

“舊史歌謠我尚能吟唱。還有一段,方才歸客未曾說起。”

“舊史末尾一句:門後有燈,燈後有路,路後有家。”

“九海已經沉冇九萬年,那扇門之後,或許殘存一條古道。”

沈無名收起三件舊物,放回袖中。

他走到石屋門口,望向廣場上那盞歸墟燈。

燈火在晨風中穩穩燃燒,暖金色光暈籠罩整座浮城。

遠處海麵之下,海門底部石脊的微光隱約浮現。

如同埋在海底的引線,依舊一刻不停向西緩慢延伸。

他收回目光,側頭對楊昭君輕聲說道。

“明日潛入舊海溝之前,我先去往望潮海。”

“老潮叔手裡藏著九海古海圖,望潮海這一幅年代最久。”

“或許比南疏繪製的九海全圖記載更為詳儘。”

“帶上古海圖,對照舊史歌謠,才能鎖定舊海溝深處古門確切位置。”

楊昭君頷首應下。她走入石屋,在桌邊落座。

漢劍橫放膝頭,以南疏的九海全圖為底,重新標註舊海溝附近暗流走向。

歸客抱著黑燈殘殼,移步至屋角靜坐閉目。

額心那道銀藍豎紋,在燈火之下浮起一層淡淡的舊輝。

南疏走回廣場燈臺旁,重新係好腰間黑鈴,低聲吟唱殘缺的舊史歌謠。

歌聲沙啞悠長,隨風飄蕩。

好似一根沉睡海底萬年的古弦,終於被人輕輕撥動。

當日午後,沈無名帶著楊昭君、南疏乘船前往望潮海。

老潮叔正在灘塗修補漁網,看見三人前來先是一怔。

隨即認出船頭舊燈的光暈,快步迎上前。

沈無名簡略說起九海海門底下石脊顯現的異象,想要借閱望潮海最古老的海圖。

老潮叔冇有推辭,引三人走進灘塗後方的老舊漁棚。

棚內四壁掛滿各式漁具與層層疊疊的舊海圖。

最內側懸掛一幅帆布古圖,畫幅最大,紙麵泛黃。

邊角長久受海風侵蝕,已經殘破不堪。

圖上以舊墨標註九海各處地名與暗流。

最西側舊海溝區域,朱筆三重圈記,旁書兩個古字:門在。

沈無名將老潮叔的古海圖與南疏繪製的九海全圖,一同平鋪在灘塗之上。

逐段比對勘校。兩幅圖紙標註的舊海溝位置完全吻合。

老潮叔這張古圖上,多出一道纖細虛線。

自舊海溝最深處向東延展,穿過望潮海、浮城、星落海,直達海門內側。

虛線走向,和海底石脊光芒推進的路線完全一致。

如同埋在海床深處的引線,自西向東,串起整片九海。

沈無名收好兩幅海圖,向老潮叔躬身道謝。

老者立在灘塗,遙遙望向西方海天交界之處,沉默許久才開口。

嗓音蒼老沙啞,如同海風穿過破舊帆布縫隙發出的聲響。

“舊海溝最深之處,我年輕時候曾下潛過一次。”

“那片海域深不見底。我潛到半途便撐不住,隻能折返。”

“隻看見下方矗立一片暗沉古石壁,壁麵刻滿不知名古字。”

“石壁正中一道狹窄裂縫,縫隙透出一縷極淡金光。”

“那道金光,和九海命燈的光,一模一樣。”

沈無名將老者這番記述,和古海圖上的虛線相互印證。

舊海溝深處裂縫透出的金光,與命燈本出同源。

古門之後,或許真的存在另一盞燈。

他抬眼遠眺西方海天相接之處。

舊海溝隱在遠方灰藍色海麵之下,像一道沉睡九萬年的舊傷痕。

明日,他便要潛至這道舊傷的最深處,叩響那扇從未真正開啟的古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