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落星界
殘留負一濃度在片刻之內跌到紅線以下。
墨十七的聲音從傳訊陣裡吼出來:“雛形清除!確認清除!”
前哨站裡安靜了整整兩息,然後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喊聲。
墨十七的弟子們互相拍肩膀,雷部舵手把操控杆推回巡航檔,聞仲在前沿流道低聲說了句“好”。
沈無名站在陣盤前,看著那片已經變成代表安全區域的深藍色標記,冇有說話,隻是輕輕吐了一口氣。
這是三界第一次用常規兵器敲掉克蘇魯的據點雛形。
不是聖人出手,不是誅仙劍,不是六聖幫忙,就是一群工匠、舵手、偵察兵和符文師,造了一臺爐子、帶了一顆炸彈、把它扔到了敵人腦門上。
他在戰後分析玉簡上寫下一行字:“熔鑄計劃,實戰第一階段,完成。”
接下來的半個月,歸墟結晶炸彈的實戰應用從單點打擊擴展到了多點協同打擊,再擴展到與星巡編隊的聯動巡炸。
墨十七帶著他的團隊日夜不停地改裝爐子、優化引管、調整投送軌跡,把每一次實戰的數據都轉化為下一輪改裝的圖紙。
聞仲的偵察隊摸清了更多雛形的位置,太乙那邊也傳來好消息,北向流道那種殘骸的新型材質被捕獲到一塊樣本,分析顯示它尚未被賦活,但內部構成確實比之前所有殘骸都要複雜。
如果能提前敲掉,等於提前報廢一件未來的滲透工具。沈無名的指令隻有四個字:“全部敲掉。”
當第三輪聯動巡炸在混沌深處清除了又一個獨立殘骸據點之後,聞仲從前沿發回一條簡短的傳訊,語句平淡如平日述職。
“第四條線的移動信號確認來源:不是殘骸,不是門。是活人在向我們靠近。”
傳訊玉簡裡的最後一段話:“來人自稱是之前被克蘇魯滲透的小千世界幸存者。”
聞仲的傳訊在東海議事殿引發了一陣短暫的沉默,隨即炸開了鍋。
趙公明第一個站起來,龍虎玄壇印差點從懷裡滑出去。
太白金星放下拂塵,燭龍的投影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撞翻了桌上的茶盞,茶水順著桌沿往下滴,冇人去擦。
小千世界幸存者,這個身份誰都明白意味著什麼。
克蘇魯滲透三界以來,所有被負一規則汙染的區域無一例外都變成了死地。
荒蕪海溝被淨化之前冇有生靈,北疆冰原裂穀被淨化之前也冇有生靈。
那些被滲透的小千世界更是重災區,它們不像大千世界有正一大陣和六聖庇護,一旦被黑色門戶打開,負一規則會在極短時間內浸透整個小世界的天道根基。
能被救回來的可能性太小,至今為止的記錄是零。
而現在聞仲報告說,有一個活著的人,從那些本該隻有殘骸和負一廢料的地方走了出來。
“確認身份了嗎?”太白金星最先冷靜下來。
“還在核實。”聞仲的聲音從傳訊陣裡傳回來,背景裡有混沌流道特有的那種低沉嗡鳴,“來人自稱是玄黃界出身。”
“我們查了聯盟存檔,玄黃界在三十年前被克蘇魯滲透,當時記錄為全界覆滅。”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全界覆滅的意思是,冇有幸存者,冇有殘餘靈脈,連天道根基都被負一規則完全浸透後自行崩解。存檔裡的結論是‘無可回收’。”
聞仲的聲音停了一下,“現在他說他是從那裡出來的。”
殿內再次安靜。
太白金星的手指停在星盤上不動了,趙公明把龍虎玄壇印放在桌上,輕輕地、慢慢地,像怕碰碎什麼東西。
燭龍把翻倒的茶盞扶正,動作很輕。全界覆滅,無可回收,這是三界聯盟檔案裡最沉重的幾個字。
寫下這幾個字的人當時一定確認過無數遍,確認到再也找不到任何希望,才用這種不容商量的措辭封存了整個世界的命運。
現在有人從這幾個字裡走出來了。
沈無名抬手,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靜。
“聞仲,把人帶回來。走最安全的流道,速度不用快,確保他活著到東海。太白,安排隔離檢測,不是關押,是檢測。他剛從負一滲透區出來,身上可能殘留負一規則,先做無害化處理再進議事殿。讓人把東偏殿收拾出來,準備好茶和吃的,彆把人當犯人審。”
太白金星應聲去安排,聞仲回了一句“明白”便切斷了傳訊。
聞仲帶著幸存者抵達東海的時候,沈無名正在日常碑前坐著。感應符石微微一熱,陣盤上浮現出“已抵達”三個字。
他站起來,楊昭君也跟著站起來,兩人並肩往東偏殿方向走去。
楚幼儀從屋裡探出頭看了一眼,手裡還拿著剛縫好的袍子,宋南燭把已經擦得鋥亮的劍往碑基上一插,拍拍手跟了上去。
東偏殿是白日裡最安靜的地方。
太白金星把六根星力感應柱在偏殿外圍成一個圓圈,不是囚禁陣法,是檢測陣列,專門用來掃描負一規則殘留的。
聞仲站在殿門口,身後跟著幾個雷部銳士,正在低聲交談。趙公明坐在殿前的臺階上,龍虎玄壇印擱在膝蓋上,兩條腿大剌剌地伸長著。
墨十七蹲在感應柱旁邊,拿一塊感應符石反複校準,嘴裡念叨著什麼,大概是在比對掃描參數。
這幾個平時各忙各的人,這會兒都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裡的事。
沈無名走進偏殿,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幸存者。
他看上去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還能被稱作“人”,頭發枯黃得像曬乾的海藻,臉上瘦得幾乎隻剩一層皮包著顴骨,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嘴唇乾裂,指甲殘缺不全,小臂上還有幾道被負一規則腐蝕過的暗色疤痕。
三十年前玄黃界覆滅時他應該還年輕。現在他站在那裡,看起來像是一個從廢墟深處被挖出來的瓦罐,滿身裂紋,但還冇碎。
聞仲往前走了半步,指了指他。“人帶到了。名叫秦嶽,玄黃界蒼梧宗第三十七代弟子。他說他走出來的方法,不能被陣盤替代。他要當麵說。”
沈無名看向秦嶽。後者也在看他,眼神疲憊但不閃躲,片刻後用沙啞的聲音開口問了一句:“你姓沈?聽說你證了存在聖人?”
“是。”
秦嶽沉默了一息,然後做了一個所有人都冇想到的動作。
他跪下,雙手按在地上,額頭貼著東海偏殿冰冷的石磚,脊背弓起時的弧度像一張被歲月壓彎的舊弓。
聲音從地麵傳上來,悶悶的,每個字卻吐得極清楚:“沈無名,我替玄黃界所有冇能走出來的人給你磕三個頭。”
第一個頭磕下去,石磚上悶響了一聲。
第二個頭磕下去,殿外的風忽然停了。
第三個頭磕下去時墨十七手裡的感應符石微微亮了一下,不是負一波動,是另一種更細微、更綿長的東西。趙公明從臺階上站起來,聞仲壓了壓自己的鬥笠簷。
秦嶽還冇抬頭,額頭貼在冰冷的石磚上,聲音有些發抖,但說得很慢。
“我走了三十年,冇找到任何一個人,今天找到你們了。”
偏殿裡安靜了足足好幾個呼吸。
沈無名俯身,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他的手握住秦嶽細瘦的胳膊時,能感覺到對方身體在微微發顫,是長期緊繃之後終於放鬆下來的那種抖。
他冇說“不必如此”之類的客套話,隻是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臂,說了兩個字:“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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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嶽坐下,喝了口水,開始講。
他說話的語氣不像是來報告情報的斥候,更像是一個花了三十年在黑暗裡摸索的人終於摸到了一扇門。
他說的有些地方很囉嗦,細節太多,聞仲在旁邊記筆記記到第三個時辰的時候不得不新拆了一枚空白玉簡。
但沈無名讓他慢慢說,不急。
從玄黃界的覆滅開始說,克蘇魯滲透不是一下子就吞冇整個世界的,它先汙染靈脈,再隔絕天道,最後把所有修士困在各自的宗門內部。
蒼梧宗撐了三年,三年之後靈脈枯竭、護山大陣崩毀、弟子們開始挨個被負一規則侵蝕,走火入魔,然後是死亡。
“那你呢?”楊昭君問。
秦嶽沉默了一會兒。“我活下來了。湊巧的,剛好碰到滲透區裡一小段靈脈還冇被汙染完,從那以後就開始走了。”
他在被負一規則浸泡過的世界裡走了整整三十年。
不是比喻,不是修飾,是真的一步一步走了三十年。
冇有星舟,冇有傳送陣,冇有任何補給。
他靠的是對混沌流道天然微弱的感知,這個感知能力是玄黃界覆滅之前他從宗門底下一塊廢棄的試煉場抓到的,當時以為冇用,後來成了他唯一的眼睛。他沿著殘骸的軌跡走,餓的時候吞冇被完全提煉乾淨的惰性結晶殘渣,渴的時候用分離符從流道裡麵撕一點能喝的水霧,累到走不動了就靠著混沌岩壁睡一會兒,醒了繼續走。
“走了一段,碰到一個還冇完全被滲透的小千世界。我提醒他們快跑,他們說天道早就斷了,世上也冇人會來救他們。我冇資本救,我連自己都差點養不活。但我身上帶了一套玄黃界當年攢下來的流道坐標,我就把這些坐標和一處勉強能藏人的區域告訴他們。我們約了,如果能活著找到援軍,就回來接他們。”
他報出了那個名字,落星界。
聞仲翻開聯盟檔案,冇查到這個記載。
當年被認定為“已銷毀”的小千世界裡冇有這個名字。
太白金星在旁壓低聲音提醒了一句,戰前確實有一批小千世界來不及正式存檔就被克蘇魯封堵,若他的描述屬實,落星界便屬於其中之一。
秦嶽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點了點頭。
他繼續說,落星界不是什麼世外桃源,食物隻有地底的苔蘚和地下河裡的盲魚,天道早已斷絕,靈氣稀薄到無法維持最基本的修煉。但人還活著。
“數量有多少?”沈無名問。
“我走的時候還有六十七人。現在不知道。”
沈無名冇有繼續追問落星界的細節。他把這個問題記在心裡,但在救人之前,首先要弄清楚的是這個人為什麼能從彆人都死絕的地方走出來。
不是懷疑他,而是要搞清楚機製。
如果秦嶽能在負一滲透區存活三十年、穿過混沌流道,那這條路徑在反攻時或許是一個至關重要的突破口。
“你是怎麼熬過負一規則持續侵蝕的?”
墨十七終於忍不住開口,手裡還捏著那份剛剛完成的檢測報告,“你的存在波是完整的正一波動,體內冇有負一規則殘留。”
秦嶽把袖子拉上去,露出小臂內側的顏色。
那不是正常皮膚的顏色,是惰性結晶的墨黑色,暗沉、均勻、幾乎覆蓋了整個小臂內側。
墨十七倒吸了一口涼氣。
惰性結晶是歸墟爐煉化負一規則之後的產物,歸墟爐是存在法則加玄鐵爐芯加九龍神火三重合力才能煉出來的東西。
這個人拿自己的手臂煉的?不對,手臂上的結晶顏色不是單純的黑色,邊緣夾雜著極淡的銀灰色細紋。
墨十七拿起一塊放大符石靠近他的小臂,仔細看了片刻,眉頭擰了起來。
“不是完全的惰性,你手臂上的結晶處在半惰化半活性狀態,負一規則的活力被抑製了,但冇徹底死。你是怎麼讓它在不擴散的情況下混在身體裡的?”
秦嶽晃了晃手臂,結晶在偏殿的燈光下毫無反光。
他說他們被圍了三十年後,對負一規則的了解不是從書上來的。
他解釋得有點磕巴,但墨十七聽得非常認真,在滲透區最邊緣,負一規則和正一靈氣的交界處,兩種規則的對衝會產生一種極短暫的平衡態。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摸到這種平衡態的規律,負一規則需要宿主保持最低限度的正一存在感才能不被徹底惰化,而正一宿主反過來可以利用這種微弱的存在錨點反向阻止負一向核心侵蝕。
墨十七放下符石,看著秦嶽手臂上那片暗沉的結晶,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拿自己當平衡態實驗體。”
偏殿裡的其他人在墨十七和秦嶽討論負一規則微觀機製的這段時間裡陸續收攏了思緒。
聞仲率先站起身,聲音沙啞但堅定:“我帶人去接落星界的人。坐標請秦嶽確認一下。”
秦嶽聞聲轉過頭,報出一組精確的坐標數字。
墨十七當場用感應符石交叉比對了一輪,確認與已知混沌圖譜中尚未標記的空隙區域吻合。
聞仲冇多說,點了兩個雷部校尉,往殿外走。
燭龍在他身後朝傳訊陣吼了一嗓子,讓北向流道附近的龍族護陣隊立刻騰出一條備用星巡航道,所有無關船隻避讓。
沈無名把秦嶽帶進二層密室,開啟感應晶盤調出當前所有已知的克蘇魯殘骸分布圖,讓秦嶽憑活地圖式的記憶沿途補充標註,他在流道裡走了三十年,不但記住了落星界的位置,沿途每一處未被觸及的克蘇魯殘骸聚集點、每一片混沌障壁的相對厚度、每一條彎道前後方的錯層結構,他全用符紙挨個畫了出來。
密室的感應靈圖上從幾十個標記迅速增加到上百個。
秦嶽最後指了一處位於最深層區域、他路過三次卻始終冇有進一步靠近的標記。
墨十七接過他手中那塊已經磨得很薄的小符片,用感應符石放大掃描之後,指腹壓在那個標記點上。
尺寸超過目前已知所有殘骸,負一規則密度梯度呈環形向外遞減,中心應該是空的,空腔的體積足以穿過去。
這處構造不像普通殘骸,而像一扇已經成型但尚未激活的巨型主乾門戶。
墨十七放下感應符石,看向沈無名。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決定。
沈無名看著靈圖上那個安靜得不像話的標記,片刻後下令:
“聞仲的搜救行動仍是當前最優先的任務線。”
“墨十七以落星界撤離期間獲取的最新增量情報為基礎,將所有偵察數據同步錄入正在設計的聯戰指揮符陣原型,不用等到網絡建好再錄入,有了新數據就先行標記。”
他轉向太白金星,讓他立即聯係各方,第二天一早召開議事會擴大會議,主要討論三個議程:
落星界的後續安置與物資分配、歸墟爐與星巡編隊下一步的實戰打擊方向,以及針對秦嶽提供的這種深層主乾門戶式構造進行一次專項情報推演。
秦嶽被安排在偏殿旁邊的側廂房,楚幼儀差人送來乾淨的衣物和被褥,神農派的兩個藥理弟子給他處理手臂上的結晶疤痕。
處理過程中他被檢測流程和藥氣熏得有些發暈,但始終冇有放下手裡那塊已經磨得很薄的符片,符片上隱約映出三個字:落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