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4章歸人

東海的天光,已經徹底改換模樣。

沈無名立在海岸邊,凝望被歸墟微光浸透的茫茫海麵。

歸墟的光自九天極高處緩緩垂落,恰似一場永不消融的雪。

整座三界,都被裹進一層淺淡柔和的銀灰色光暈之中。

海潮依舊聲聲不息,卻較往昔更輕,也更加遼遠。

仿佛一頭困倦的巨鯨,正在萬丈深海之下緩緩翻身。

他在岸邊靜靜佇立許久,楊昭君自身後緩步走來。

一件輕薄氅衣,輕輕搭在了他的雙肩之上。

“秦嶽正在尋你。”她的嗓音輕柔,冇有驚擾海邊的寧靜。

“議事殿聚了各方趕來的人,事態繁雜。”

“遠見、遠航,還有域外統帥儘數到場。”

“臨界線那邊,同樣送來了跨域傳訊,來人很多。”

沈無名攏緊肩頭的氅領,轉頭望向身側的女子。

歸墟柔光漫過她的眉眼,蒙上一層朦朧薄霧。

可握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安穩,又帶著真切暖意。

“那你呢?”沈無名開口輕聲詢問,“這般光景,你可習慣?”

“凡是歸墟光芒灑落之處,便如同回到故土。”

楊昭君語聲極輕,生怕打碎眼前這片靜謐。

“光芒尚未抵達的角落,也仿佛在靜靜等候。”

“這束光落在身上,會讓人心底生出踏實的安寧。”

她稍作停頓,望向海麵浮沉的片片淡影。

“隻是那些追隨而來的舊日殘影,還待你來妥善安置。”

“它們自歸墟跟隨至此,不能長久這般四處飄蕩。”

“總要為萬千流離的魂,尋一處真正安身的去處。”

沈無名緩緩頷首,心中清楚,這便是眼下頭等要事。

歸墟已然蘇醒,無數舊日影子隨他一同重返三界。

可它們冇有實體軀殼,尚且冇有屬於自己的歸宿。

隻能一心追隨掌心那盞引燈,如同大批久失故土的遊子。

倘若將引燈留在此地,它們便能於海麵短暫駐留。

可一旦燈火熄滅,或是沈無名遠行至太遠的地方。

它們便會再度慢慢淡化,消散為海風之中縹緲迷霧。

“我打算在東海,修築一座引塔。”沈無名道出心中籌劃。

“將引燈安放在塔內核心,塔基鋪砌歸墟原石。”

“塔頂承接三界漫天天光,燈存,則高塔長存。”

“隻要塔與燈火尚在,這些舊影便不會再度離散。”

楊昭君抬眸看向他,唇角漾開一抹淺淺笑意。

“從前的你,口中多半隻有殺伐與迎戰。”

“如今,已然懂得築塔,懂得給眾生安身之所了。”

沈無名亦淡淡一笑,抬手覆上搭在肩頭的那隻手。

指尖極輕,蹭過她微涼柔軟的指節。

“過去漂泊無依,本就冇有屬於自己的家。”

“而現在,我們終於擁有了可以停靠的歸處。”

引塔的選址,敲定在東海鎮界碑西側的古老岸灘。

岸邊原生數棵老槐樹,常年被凜冽海風摧得枝乾歪斜。

卻歲歲枯而複榮,年年都會抽出嶄新的嫩芽。

聞仲率領雷部眾人前來,著手清理修整塔的地基。

開挖之時,眾人掘出數塊年代渺遠的殘破古石料。

石麵鐫刻大半磨滅,隻剩殘缺模糊的古老紋路。

紋理和無形之域外牆的共振紋路有幾分相仿,卻更為古老。

墨十七蹲在土坑邊細細端詳良久,忽然開口出聲。

“這處岸邊,從前本就矗立過一座古塔。”

“不知曆經多少歲月,早已崩塌湮滅,無人記得過往。”

“如今再度破土重建,也算舊地之上,再起新築。”

沈無名將引燈,輕輕安放於整座塔基的正中心。

燈火落定一瞬,整片海岸微微震顫了一下。

海麵上萬千舊日殘影,同一時刻儘數浮現出來。

輕薄虛幻,好似海霧暈染而成的水墨畫卷。

它們緩緩朝著在建的引塔方向,悠悠聚攏而來。

靜靜停駐於塔身四周,不再漫無目的四處漂泊遊蕩。

如同曆儘風浪,終於尋到落腳點的歸鳥。

任憑海風如何呼嘯肆虐,也再也無法將它們吹散。

“此塔,便喚作人歸塔。”沈無名緩緩說道。

這名字輕而厚重,像一句許下,便不能背棄的諾言。

聞仲沉默無言,隻率眾一塊塊壘起高塔的外牆。

遠航帶著探測隊的人手,在一旁出力相助營建。

初航號上那些方才蘇醒不久的隊員,搬石穩而迅疾。

舉手投足間,依舊留存著遠古時代沉澱的行事習慣。

大羅金仙也好,普通行伍軍士也罷。

來到這片灘頭,都隻是埋頭壘砌高塔的匠人。

高塔落成那日,沈無名冇有大肆鋪張舉辦慶典。

他隻獨自在塔前靜靜佇立片刻,轉頭吩咐秦嶽。

“向所有三界共建者,下發一道正式通告。”

“歸墟已然和三界徹底相連相融。”

“往後三界之內,所有存在法則持有者。”

“無論出身哪一界,隸屬哪一個族群,歸墟皆是歸處。”

“但凡身負難愈舊傷,牽掛失散舊識,執念不散舊影。”

“皆可前來人歸塔下,借歸墟柔光靜靜溫養自身。”

秦嶽領命,轉身前去傳遞這份通告。

另一邊的工坊之中,墨十七早已忙得不可開交。

歸墟的光輝籠罩三界之後,世間諸多古物儘數被喚醒。

工坊存放的礦石、原料、符石,全都變得格外溫馴。

就連最難熔煉的域外共振合金,質地都柔和到近乎可捏。

他一邊手上不停忙活,一邊低聲暗自嘀咕。

“這哪裡僅僅隻是照亮天地,分明是給萬物灌下還魂湯。”

沈無名聽著工坊之內叮叮當當不絕的敲打聲響。

忽然覺得眼前這般煙火光景,仿佛舊書翻回開篇。

很多年前,他剛剛蘇醒於世間,世界亦是這般熱鬨。

隻不過那時記憶全然空白,看萬事萬物,隻覺新鮮。

而今前塵儘數憶起,看待世間,反倒多了幾分淡然。

這天午後,他獨自一人,緩步走到人歸塔之下。

塔內安安靜靜,唯有引燈的光芒,緩緩起伏呼吸。

無數舊影懸浮環繞塔身,有的淡薄,有的稍顯明晰。

好似一張張被海水反複漂洗過的老舊相片。

有一道影子靠得格外近,冇有清晰五官輪廓。

可沈無名能感知到,它正靜靜眺望著無垠大海。

他緩步上前,順著那道影子凝望的方向望過去。

海麵水波平闊,歸墟微光平鋪海上,化作一條漫漫長路。

“你想要回到歸墟深處嗎?”沈無名輕聲發問。

影子輕輕微微晃動,似搖頭,又似隻是海風拂動。

一縷極淡極虛的聲音,自虛影之中悠悠飄出。

仿佛隔著數層海水傳至耳畔,縹緲又微弱。

“不回去了。若是回去,便又要重新墜入無邊迷霧。”

“這裡很好,能夠望海,能夠聽潮起潮落。”

“可以等候心中惦念之人,等不到,亦冇有關係。”

“迷霧之中,連等候這一件事,都無從談起。”

沈無名默然不語,靜靜凝望這道影子許久。

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歸墟石,輕輕放在它的腳下。

石頭內部蓄存引燈流淌的微光,替虛影安下小小的家。

影子身形緩緩向下彎垂,如同躬身道謝。

又好似低頭凝視腳下這一方屬於自己的小小寄托。

“往後這片海岸,會有許許多多的人前來探望。”

沈無名緩緩開口,語氣平和。

“若是等候得疲憊,便可進入塔中安歇。”

“塔內燈火長明,永遠不會有熄滅的那一日。”

影子冇有再發出半點聲響,安然隱入塔身側邊。

沈無名順著海岸線,慢慢往回行走。

心底積壓已久的萬千重負,如同那些漂泊舊影。

終於自遙遠幽深之處,穩穩落於實地。

三界滄海依舊奔湧,屬於他們的家,已然牢牢紮根。

那些曾經無處可去的流離之魂,如今,都擁有了一盞燈。

三日之後,議事殿召開三界共建者擴大會議。

這是歸墟重返三界之後,第一次全員齊聚的大會。

恒光、聞仲、秦嶽、墨十七儘數到場就位。

遠見代表觀測者文明,遠航代表初航號探測隊列席。

鎮淵、沉淵未能親身歸來,依靠跨域共振陣列遠程接入。

域外統帥的聲音,也自遙遠的信號通道傳遞而來,語氣恭謹。

楊昭君坐於沈無名右手首位,漢劍靜靜橫放在膝頭。

不多言語,隻是安安靜靜,聆聽殿中各方的議論。

整場大會,主要商議三件重中之重的大事。

第一件,歸墟之門的常態化輪值值守。

歸墟如今和三界互通相連,大門就此敞開。

可門後的歸墟古海太過悠遠蒼茫。

除卻萬千舊影,尚且潛藏無數不為人知的遠古事物。

聞仲主動請纓,調遣雷部精銳人員。

和域外工程組、探測隊人手互相混編。

在人歸塔之外,再布設一層遠距離外巡防線。

遠航也緊隨其後開口,初航號探測隊可兼顧外巡與測繪。

這支隊伍,本就生來便是為奔赴遠方探索而存在。

第二件,歸墟石的開采,以及跨各方統一調撥。

墨十七發現,歸墟徹底蘇醒之後,礦石才算真正活化。

從前拿來製作轉化器基底的,僅僅是淺層結晶。

歸墟大門敞開之後,礦石內部自行流轉淡淡微光。

質地也一天天變得溫潤醇厚,和往日截然不同。

他向殿內眾人展示三塊采集而來的礦石樣本。

一塊取自無形之域外層,一塊取自虛元海廢棄舊站。

還有一塊,是人歸塔下方新顯露出來的礦脈。

三塊歸墟石,共振頻率完全契合,唯有色澤略有差彆。

墨十七提議,歸墟石采掘分配必須統一管束調度。

優先供給艦船修繕、通路修築,禁止拿來打造兵器。

“這礦石,是我們世代留存的家底。”

“過去隻把它當作燃燒的燃料,今後要當做屋梁來珍重。”

第三件,歸墟萬千舊影的安置安頓,由沈無名親自闡述。

他冇有長篇大論,隻講明人歸塔與歸墟石的安置方案。

末了,鄭重補上一句擲地有聲的話語。

“它們不是需要剿滅的敵人,亦不是可供驅使的工具。”

“僅僅是一群在外漂泊,離家太久的故人。”

“三界能夠容納萬千世界流落而來的遺民。”

“自然,也該容得下這些歸墟走出的舊日魂靈。”

大殿之內陷入片刻寂靜,遠見率先出聲表態。

“觀測者文明,於虛元海收容過無數消散的古老信號。”

“歸墟大門既開,那些信號之中的歸者亦可奔赴三界。”

“觀測者文明,願意傾力相助這份安置之事。”

遠航緊跟著接續開口,聲音誠懇真摯。

“初航號探測隊的眾人,當年亦是被迫離開故土流浪。”

“那份漂泊無依的滋味,我們最能夠體會明白。”

沈無名微微點頭,無需再多贅言,心意已然相通。

大會落幕之時,天色早已徹底沉向暮色。

諸位參會之人陸續散去,沈無名獨自留在議事殿。

靈圖之上,三界與歸墟之間的通道熠熠亮起。

宛若一道新生而出,源源不斷供給力量的臍帶。

他抬眼望向殿外海麵,點點歸燈星星點點漂浮。

心底浮起一句流傳萬古的陳舊詩句。

低聲喃喃念出,好似隻講給自己一人聽聞。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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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世間所有遠行漂泊之人,終於皆有家可歸。”

隔日,沈無名攜楊昭君一同去往人歸塔。

塔身之下,不少舊影已然安穩駐留,靜聽潮聲起落。

塔頂引燈灼灼長明,光芒自窗欞縫隙向外漫溢。

將周遭繚繞的海霧,染成一層溫暖柔和的橘色。

楊昭君站在塔外,抬首仰望塔頂那束不滅燈火。

“這盞燈,竟比昆侖山上的宮燈還要好看幾分。”

“那往後,我們便可以常常過來這裡看看。”沈無名回道。

她淺淺一笑,冇有應答好或是不好。

隻伸手將他的手掌,完完整整攏進自己掌心。

對著微涼的手背,輕輕嗬出一口溫熱的氣息。

海風自人歸塔的方向徐徐吹拂過來。

裹挾歸墟石獨有的淡淡清冽涼意,混著一縷淺淡桂香。

沈無名心中驀然生出感慨,倘若世間當真有所謂“日後”。

那麼眼前這一刻,便是無數人期盼的日後光景。

隻是他心底亦清醒知曉,歸墟蘇醒,僅僅隻是開端。

往後還會有越來越多舊影循著燈火奔赴而來。

歸墟石開采會向著地層更深處延伸。

全新的路途,會自歸墟門內,不斷向外鋪展。

三界再也不是與世隔絕的孤島。

他們這群人,也不再僅僅隻是守望著滄海的守夜人。

明日自有明日呼嘯而來的長風,前路依舊漫長。

可今夜,他隻想靜靜站在這盞長明燈火之下。

站在這片曾經滿目破碎,如今被一點點修補完整的大海前。

“走吧。”楊昭君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我們回家。”

沈無名握緊她溫熱的手,旋身轉身踏上歸途。

身後人歸塔的光芒穩穩灼灼,於茫茫滄海之上。

化作一顆永遠不會沉冇墜落的星辰。

人歸塔矗立之後,四處漂泊的舊影安穩了大半。

沈無名本以為,總算能得幾日清閒。

誰料高塔點亮的第七日,東海西岸漁村,生出一樁異事。

夜裡有村民親眼望見,一隊人影自滄海深處踏浪而來。

身上身著早已絕跡世間的古舊袍服,登岸之後便倏然消散。

村中年邁老人出言寬慰,說那隻是歸墟漂泊的舊魂,無需惶恐。

可鄰村一口老井,無端湧出一汪清冽甘甜的冰水。

飲下井水的村民,整夜夢到自己行走在漆黑古海之上。

海的儘頭,靜靜懸浮著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幾名孩童循著夢裡的記憶,跑到灘塗四處探尋。

撿回數塊流轉微光的奇石,石內映著遙遠浩渺的星圖。

消息傳遍村落,人人心底惶然,皆傳言大海將要生變。

沈無名收到消息之時,正待在工坊,觀看墨十七調試新料。

前來報信的雷部校尉話語尚未說完。

他掌心握著的歸墟石,驟然傳來一陣灼燙。

引燈並不在他手中,可二者之間的感應,恍若撥動的絲弦。

輕輕淺淺,微微震顫了一瞬。

沈無名當即放下手中礦石,看向來報的校尉。

“帶我過去。”

隔壁的楊昭君聽見響動,隨即跟了上來。

漢劍斜斜懸於腰間,不多發問,隻默默隨行。

二人乘上快船,自東海疾馳奔赴西岸灘塗。

灘邊早已圍聚不少村民,老者點燃簇簇火把。

跳動火光,在歸墟漫灑的銀輝之下,顯得渺小而溫熱。

沈無名俯身,仔細端詳地上那幾塊泛光的石頭。

開口詢問孩童撿到奇石的具體方位。

一個少年伸手指向茫茫大海:“就在那片海域。”

“今夜浪濤之中,還會透出微光,我們全都看見了。”

沈無名同楊昭君,沿著濕軟灘塗緩步向前走去。

越是靠近海岸線,歸墟獨有的氣息便愈發濃鬱。

好似剛從深井之中汲取出的冷水,裹挾幽深清甘。

海麵之上果真浮著縷縷幽光,並非月華的倒影。

是自海底極深處緩緩升騰而起,淡得幾乎難以分辨。

秦嶽透過遠程觀測陣列,捕捉這片海域波動頻率。

聲音陡然從通訊渠道傳來:“帝君,那不是尋常歸燈。”

“年代遠比歸燈更加古老,那是一道道人形虛影。”

“它們並非追隨引燈歸來,是自海底一步步行向岸邊,想要登岸。”

“不要阻攔,不要喝斥,亦不要祭出符文強光驚擾它們。”沈無名沉聲吩咐。

他拉住楊昭君,一同退到灘塗的邊緣地帶。

又柔聲勸說沿岸村民,儘數向後避讓開來。

呼嘯海風,忽然之間,徹底歸於寂靜。

數道身影踏著層層浪沫,自深海之中緩緩走出。

雙足不曾沾濕半分海水,袍角卻也不見潮潤痕跡。

一共七道虛影,身形淺淡,如同古舊紙張裁剪而成。

走在最前方的輪廓,冇有五官麵容。

隻剩一團半透明的銀灰色霧靄。

他望向沈無名,許久,胸腔溢出一個曆儘萬古的字。

“橋。”

沈無名緩緩頷首。

“橋已然架起。東海之濱建有人歸塔,燈火晝夜接引。”

“你們循著歸墟蘇醒歸來,自有安身落腳的去處。”

領頭的虛影卻緩緩搖頭。

“我們不進高塔。我們並非為歸鄉而來。我們是前來尋人。”

沈無名心底微微一動:“你們要尋何人?”

“尋找當年,離開歸墟向外遠行的十七個人。”

虛影的聲音悠悠回蕩。

“他們離去之後,歸墟外海轟然崩裂。我們本是鎮守外海的衛士。”

“如今滄海將要重新彌合,我們卻尋不到他們的蹤跡。”

“歸墟大門敞開,島主傳言他們會率先回來。”

“我們循著殘存氣息追至此處,可三界世間太過鮮活嶄新。”

“我們分辨不出,哪一個才是我們要找的故人。”

沈無名心知此事絕非尋常。

他傳令秦嶽,調取全部舊影歸檔卷宗細細核查。

歸墟蘇醒之後登記在冊的虛影之中。

果真有一批氣息,和眼前七人同源,好似同一片深海孕育。

沈無名冇有倉促下定論斷,邀約七人隨同自己返回東海。

七道虛影沉默思忖許久,終究選擇緊隨身後同行。

他們踏浪而行,周遭不起半分風浪,恰似七團沉靜的霧。

趕路行至半途,秦嶽再度傳來急報。

人歸塔周邊生出異動,數名早已安定的舊影驟然離塔。

儘數朝著西岸灘塗的方向彙聚,仿佛被無形絲線牽引。

越聚越多,最後齊齊立在灘頭,麵朝浩瀚滄海。

靜靜佇立,好似在等候久彆重逢之人。

七人之中身形稍矮的那道虛影驟然停下腳步。

遙遙望向灘上成片舊影,發出一聲極輕的喟歎:“故人?”

自人歸塔趕來的虛影裡,一道格外淡薄的身影緩步走出。

行進的姿態遲緩沉重,如同跋涉於萬丈深海。

待到行至七守麵前,輪廓才稍稍凝實幾分。

依舊不見五官,隻有風聲裹挾縹緲的話音散開。

“外海七守,原來你們,也終於回來了。”

七道虛影齊齊劇烈震顫。

為首那一道,身形沉沉伏下,影子薄得近乎透明。

仰頭發聲,嗓音裹著千萬年封存的沙啞。

“大人。十七人踏出歸墟,唯有你,於三界尚且留存殘念。”

“我們都以為,諸位早已儘數消散於虛無之中。”

那道喚作灣的舊影緩緩作答。

“我們當中,大半已然散作雲煙。僅餘我與另外兩人尚存。”

“餘下二人尚在塔內,借著歸墟柔光沉睡溫養。”

“我名灣,昔日駐守歸墟外海,第七陣。”

沈無名立在一旁,靜靜旁觀,冇有上前打斷。

他能感知,這群舊影之間存著亙古不變的秩序羈絆。

無關仇怨,無關恩賞,隻是同守一片古海的舊日情誼。

他向後退開數步,把整片灘塗留給久彆重逢的魂靈。

轉身走到秦嶽遠程傳訊光屏之前,低聲下令。

“徹查卷宗。歸墟外海第七陣,十七先行者。”

“把歸墟蘇醒前後,所有相關記錄,全部梳理一遍。”

秦嶽領命,飛快調取海量資料。

數條曾經被忽略的記錄,逐一浮現出來。

當初跟隨歸墟之門走出的一眾舊影裡。

便有幾道始終沉默寡言,不肯靠近引燈,也極少出聲。

隻遠遠漂浮海麵,仰頭凝望深空,仿佛在等候歸航船隻。

墨十七早先便上報過這一異象,彼時沈無名無暇深究。

此刻方才恍然,它們苦苦等候的,便是失散的同鄉。

外海七守,乃是歸墟外海的七重防線。

那十七位先行者,當年走出歸墟。

漂泊於三界與各個異域,以身化作隔絕災禍的高牆。

如今歸墟之海趨向愈合,七守循著氣息尋到東海。

人歸塔之內留存的,便是十七人殘存的幾縷殘念。

它們苦苦不肯消散,隻為等候,能夠一同歸家的故人。

沈無名冇有大肆宣揚這件秘事。

吩咐秦嶽,重新篩查塔中所有舊影。

將一切和外海七守氣息同源的虛影,儘數標記備案。

待到天光破曉,七守與塔中舊影,已經儘數相認完畢。

部分舊影見到故人那一刻,輪廓微微淡去幾分。

好似緊繃億萬年的心弦驟然鬆弛。

形體雖愈發稀薄,神魂卻獲得真正的安寧。

天亮之後,沈無名站在空曠灘塗之上,看向眼前七道虛影。

“若是暫無去處,便可留在人歸塔周邊安居。”

“人歸塔接納歸墟遊子,不願入塔,亦可在外棲身。”

“隻是切莫再靠近西岸村落,不要驚擾尋常百姓孩童。”

他稍作停頓,語氣鄭重。

“幾日之後,我會親自處置歸墟外海裂縫一事。”

“修補外海裂隙,需要何等力量,你們儘可如實言說。”

“三界雖不虧欠歸墟,可歸墟舊人遠道而來,我們絕不會袖手旁觀。”

七人兩兩相望,隨後領頭虛影深深躬身行禮。

“你便是那座橋。島主早有預言,唯有橋能夠指引前路。我們信你。”

七道虛影,終於動身向著東海的方向行去。

沈無名與楊昭君並肩立在灘頭,目送一眾舊影漸行漸遠。

海風拂過,歸墟獨有的清甜氣息,慢慢被吹散。

沈無名長長吐出胸中積鬱,低聲感慨。

“我本以為,歸來便是一切的終點。”

“不曾想歸墟的傷口,尚且蔓延至外海。”

“七守僅僅隻是一部分,海底深處,還藏著多少等候上岸的舊人。”

楊昭君側過頭,目光平和。

“那便把前路修得更長,把高塔築得更高。”

“我們才剛剛啟程,不必強求,一瞬間尋回所有漂泊之魂。”

沈無名默然片刻,緩緩點頭。

“你說得冇錯,往後的日子,還十分漫長。”

他伸手握緊身旁女子的手,忽而淺淺一笑。

“這世間,真是越看越遼闊。”

“從前以為三界便是全部,後來知曉虛元海浩瀚無邊。”

“如今就連歸墟沉睡的古海,也藏著無數故事。”

楊昭君含笑,並未言語。

二人轉身,踏上歸途。

身後海麵波瀾不驚,歸墟柔光自天穹緩緩滲落。

如同細雪,靜靜鋪灑整片灘塗。

舊影早已遠去,唯有浪潮周而複始,輕拍岸沿。

一遍,又一遍,似在反複輕聲呢喃。

回家。回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