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西澤來使
東境海市的清晨,向來是被濃重魚腥與淡淡燈油氣息一同喚醒。
沈無名在偏院石屋之中緩緩蘇醒,右掌舊頁紋路沉靜蟄伏。
掌心白布已經更換一新,包紮鬆緊相較昨日,略微寬鬆幾分。
楊昭君並不在屋內,灶間傳來陶罐蓋子相互碰撞的細微輕響。
她正在灶下熬煮米粥,安靜的聲響在石屋之中輕輕回蕩。
沈無名緩緩坐直身軀,提起懸在床頭的銅燈握於掌心。
燈火溫順平穩地靜靜燃燒,金黃焰色純正透亮。
再也不見前些時日,火焰邊緣偶爾浮現的那一層銀藍微光。
他抬手推開木窗,清涼晨風順勢湧入屋內。
院內那株矮槐樹的枝葉,被風拂動,發出嘩啦啦的輕響。
廣明臺的方向,飄來海宮悠遠晨鐘,鐘聲低沉綿長。
鐘聲連響三記之後,便緩緩歸於寂靜。遠處海麵一派安寧。
北方海天交界的灰藍水域,昨日韓奉五艘援船布陣之處,此刻空無一物。
整片海麵之上,再也尋覓不到半點船帆的影子。
沈無名簡單洗漱完畢,坐於石桌之前,靜靜等候米粥。
秦嶽推門踏入院中,他昨夜值守整整一夜暗哨。
眼下眼底浮著淡淡的青黑,但是整個人精神依舊充沛。
他落座沈無名對麵,先端起桌上另一碗米粥小口飲用。
待到腹中稍有暖意,才緩緩開口,稟報海麵傳來的情報。
韓奉的座船借著昨夜漲起大潮,成功脫離擱淺的淺灘。
船隻並未調轉船頭南下,徑直朝著東北深海方向駛離。
遠航麾下巡弋快船尾隨追蹤一段路程,確認航向。
目標直指東境邊界之外的深海航道,通往天巡臺所在的東極海域。
五艘援船也在今日清晨儘數解散,兩艘隨同韓奉一同遠航。
剩餘三艘船隻各自返回北淵外圍原本的巡海值守點位。
東境北側整片海域,恢複往日常態化海上巡防。
沈無名輕輕放下手中粥碗,微微頷首。韓奉已經接到天巡臺述職詔令。
他留在東境海底的探針早已拔除,繼續滯留於此隻會愈發被動。
返回天巡臺,方能將北淵與東境發生的變故當麵呈報。
借此機會,爭取天巡臺上層勢力的支持。隻是天巡臺最終如何裁定。
局勢尚且迷霧重重,無人能夠預判最後的結果。
“海宮那邊有什麼動靜。”沈無名開口,輕聲詢問眼前的秦嶽。
“老掌事清晨派人送來燈籍協理的章程草案。”秦嶽將疊好素絹遞上前。
草案依照海宮古老舊規草擬,劃定九海燈主在東境的各項權限。
同時載明燈籍記錄方式,還有九海、東境之間通商航道管理細則。
草案之中單獨增設一條,準許燈主於東境設立常駐燈使。
專門負責維係九海與東境之間日常的聯絡往來。
“老掌事囑托,先交由燈主審閱,午後他親自前來偏院細談。”
沈無名伸手接過素絹,緩緩攤開,一目一行瀏覽條文。
這份章程草案行文穩妥周全,各項條目條理分明。
足以看出海宮方麵,真心想要敲定九海與東境正式通商盟約。
翻閱至素絹末尾,他的目光驟然停下,落在頁尾小字批註之上。
這一段筆墨,乃是海宮老掌事親筆書寫的註解。
草案內常駐燈使條款,按照巡海使舊例,需要天巡臺加蓋印信方可生效。
但海宮留存的燈籍古規另有記載,九海與東境直聯事務。
可由海宮燈主同海宮掌事共同署文,不必求取天巡臺印鑒。
這條古例源自九萬年之前,時至今日,並無明文廢除記錄。
沈無名將素絹重新折疊整齊,輕輕放置石桌臺麵。
老掌事的用意已經十分明晰,想要讓這份通商協議走古規通道。
借此繞開天巡臺的層層審核與掣肘。這條道路能否落地。
核心關鍵在於古例是否具備效力,有冇有過往先例支撐。
九萬年前,九海命燈高懸銅柱頂端之時。
九海與東境通商本就是常態化往來,當年文書皆為雙方共署。
彼時天巡臺從不會插手乾預此類事務。時隔九萬年的當下。
隻要海宮堅守這條舊規依舊有效,就算韓奉回到天巡臺,也無力阻攔。
他正打算吩咐秦嶽,前去邀約老掌事提前過來商議。
偏院門外驟然響起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打破院內寧靜。
前來稟報之人,是聞仲麾下一名雷部斥候,滿麵大汗奔入院中。
進門之時腳步倉促,險些被院門的木門檻絆倒在地。
他伸手扶住門框穩住身形,粗重喘息片刻,自懷中取出傳訊符呈上。
“帝君,燈門內側哨位傳來緊急呈報。半個時辰之前。”
“一艘來路不明的快船,自南方水域靠近燈門,船上升起西澤舊旗。”
船體不大,船身裹著一層厚實灰麻布,船頭懸掛一盞已經熄滅的舊燈。
船上一共隻有三名隨行人員,領頭者是一名女子,自稱西澤采燈使。
她言說身負緊要要事,希望能夠麵見九海燈主。遠航已經攔下船隻。
將船扣留在燈門內側水域,靜候燈主下達指示。
沈無名接過傳訊符,符紙記載內容,和斥候口述的情報完全吻合。
他將傳訊符放在石桌之上,抬眼與秦嶽兩兩對視。
西澤屬於千域四境之一,和東境隔著一片遼闊內海,路途遙遠。
西澤采燈使突然現身九海燈門,絕非尋常禮節性拜訪。
“傳令遠航,予以放行。”沈無名緩緩起身,將腰間銅燈重新掛好。
“接引這位采燈使前來海宮偏院,走北側僻靜水道。”
“切勿途經港口鬨市,避免引來大量民眾圍觀。”
斥候領下指令,轉身快步奔出院子,前去傳遞消息。
秦嶽隨之起身,動身去往院外,安排沿途接引警戒諸事。
沈無名邁步走入灶間,楊昭君剛好盛好最後一碗米粥。
見他走入,率先開口問詢,已經聽見外麵傳來的稟報。
“是西澤那邊來人了。”沈無名接過粥碗,倚靠灶臺小口進食。
“西澤采燈使登門,此事透著幾分詭異。南火、北淵都派出代表赴東境。”
“唯獨西澤一直保持沉寂,如今韓奉剛剛撤離,西澤使者便已抵達。”
楊昭君熄滅灶膛明火,抬手擦乾淨掌心水漬。
從牆角取來漢劍,仔細係好腰間劍帶,整套動作乾脆利落。
銅簪束起的發髻穩如磐石,冇有一絲散亂。
“西澤和東境曆來關係不和,中間隔著整片廣闊內海。”
“兩地通商往來稀少,燈籍之間幾乎冇有任何交集。”
“此番采燈使遠道而來,要麼西澤本土生出巨大變故,要麼目標便是你。”
沈無名喝完碗中米粥,將空碗輕放在灶臺臺麵。
他走到院內矮槐樹下靜靜等候,約莫一炷香的時辰過後。
院門外再度響起腳步聲,遠航親自帶領三名來客走入偏院之中。
領頭女子身形修長,看上去年紀三十有餘,麵容清瘦。
顴骨微微偏高,膚色較之東境本土之人更深一些。
常年經受海風侵蝕,烈日灼曬,留下難以褪去的痕跡。
她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色長袍,腰間捆一條老舊皮繩。
皮繩之上懸掛一枚拇指大小的暗藍色琉璃燈飾。
身後兩名隨從皆是男子,一老一少。老者背負一隻扁平舊木箱子。
少年腰間捆著用油布嚴密包裹的長條器物。
女子踏入院內,目光先是掃過石桌上擱置的銅燈。
繼而落在沈無名掌心包紮的白布之上,最後定格於他腰間銅鈴。
她微微欠身,行下一套和東境禮儀全然不同的古老鞠躬禮。
雙手交疊置於胸前,低頭之際,後頸露出一道淺淡銀藍色豎紋。
紋路位置和淵回額間印記並不相同,本源色澤卻同出一脈。
“西澤采燈使,姓池,單名棠。”女子挺直身軀,嗓音清冽沉靜。
“奉西澤燈閣之命,遠赴東境求見九海燈主。冒昧到訪,實屬迫不得已。”
沈無名抬手示意她落座於石桌旁,自己在對麵位置坐下。
楊昭君移步至門邊,背靠廊柱靜立,手掌輕按劍柄,沉默不語。
秦嶽、聞仲分立院門左右,遠航退至院牆之外值守警戒。
池棠落座之後,冇有立刻開口訴說來意。
她先解下腰間暗藍色琉璃燈飾,推送到沈無名麵前的石桌上。
沈無名垂眸仔細端詳,燈飾通體暗沉幽藍。
內部封存一縷微弱銀藍光絲,光芒暗淡近乎熄滅。
隻在燈飾中心,留存一粒米粒大小灰白色殘點。
“西澤海眼,自九日前便開始向外滲水。”池棠終於緩緩開口。
平靜語調之下,暗藏難以壓抑的焦灼暗流。
“滲出的水體呈銀灰色,水中混雜碎殼形態的古老皮層。”
“西澤燈閣采燈使潛入探查,海眼屏障本身並未破損。”
“可屏障下方連通的舊道,已經生出深長裂隙。裂隙源頭在東側。”
“沿著舊道一路延展,直通東境海眼所在方位。”
沈無名收回望向琉璃燈飾的視線,看向對麵的池棠。
她眼底清澄眸光深處,藏著拚命壓抑的憂慮與不安。
“東境海眼,昨日已經完成封合。”沈無名緩緩告知對方。
“雙鎖結構重新對接完成,北淵、東境之間連通的舊道也貫通一體。”
池棠聞言微微一怔,顯然未曾預料東境的進程這般迅速。
她短暫沉默片刻,伸手收回琉璃燈飾握於掌心。
低頭凝望那一點微弱殘光,才繼續訴說西澤的現狀。
“西澤舊道裂隙,深度遠超東境這邊。九萬年前九海命燈被拔起之時。”
“西澤海眼同樣遭受巨大衝擊。當年西澤初代采燈使以身封堵裂痕。”
“但僅僅閉合了西澤境內這一段,舊道中段隱患一直留存至今。”
“如今東境海眼重啟,舊道貫通,力量自東境傳導而至。”
“硬生生將西澤段塵封已久的舊裂隙重新撐開。”
說到此處,她再次將琉璃燈飾放置桌麵,推向沈無名身前。
“西澤采燈使此番前來,懇請九海燈主出手相助。”
“您持有本源鑰匙,唯有鑰匙之光,能夠徹底封合舊道裂隙。”
“西澤願意交出燈閣舊典記載的東境海眼第三鎖訊息,作為酬謝。”
沈無名冇有馬上給出答複,靜靜註視桌麵這枚琉璃燈飾。
燈飾內部銀藍光絲微弱起伏,好似懸在長風之中的一根古弦。
他想起奉燈者留存於探針上的文字,隻記載北淵東境雙鎖。
奉燈者留下的記錄裡,從來不曾提及,世上還有第三鎖存在。
“西澤燈閣舊典之中,存有關於第三鎖的記載?”沈無名開口問詢。
池棠輕輕點頭予以確認:“西澤燈閣舊典年代,比東境海宮燈籍更為古老。”
“九萬年前九海命燈鑄造之初,西澤先祖參與燈柱的修建工程。”
“舊典之中留有記述:柱立三鎖,雙鎖鎮海,一鎖鎮根。”
“第三鎖並不藏於海眼之內,坐落於銅柱最底部深處。”
“它才是命燈真正的根基。東境北淵兩道鎖,隻是外層防護鎖。”
“倘若第三鎖損毀,命燈便再也無法從柱頂取下。”
沈無名在心中反複品讀這段記載,對照奉燈者留下的全部訊息比對。
奉燈者當年封堵東境海眼,隻發現雙鎖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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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燈者從北淵追尋古物而來,抵達東境海眼之時。
或許來不及深入最底層探查,故而冇能察覺第三鎖的存在。
“你希望我如何施以援手。”沈無名看向池棠發問。
池棠收回琉璃燈飾掛回腰間,起身鄭重再度躬身行禮。
“懇請燈主攜帶本源鑰匙遠赴西澤,借鑰匙之光彌合舊道裂痕。”
“西澤燈閣會奉上第三鎖全部舊典原文,當作酬謝。”
“除此之外,西澤願同九海締結燈盟,開放西澤連通東境的內海航道。”
“準許九海燈使,在西澤境內設立常駐燈閣。”
沈無名隨之站起身,側頭望向廊下的楊昭君。
她依舊背靠廊柱靜立,神色安然,原本按在劍柄上的手緩緩移開。
沈無名重新看向池棠,抬手掀開掌心外層白布。
露出皮肉之下那道淺淡灰暗的舊頁紋路。
“鑰匙本源融於我的體內。我可以動身前往西澤。”
“但有一個條件,西澤燈閣必須公開認可九海燈主獨立燈籍。”
“不受天巡臺管轄約束。海宮古例已有先例,九海東境直聯文書無需天巡臺加印。”
“西澤同九海訂立燈盟,也依循這條舊例行事。”
池棠目光落在沈無名掌心舊頁紋路之上,靜靜凝望數息之後緩緩頷首。
“西澤燈閣,可以應允這項約定。”
沈無名收回手掌,重新用白布仔細纏裹妥當。
轉頭對著秦嶽下達吩咐:“前去邀約海宮老掌事前來偏院。”
“告知有西澤來使等候,事態緊急,請他即刻動身前來。”
“另外通知墨十七備好全部勘測器具,帶上北淵采燈客遺留的黑木匣。”
“西澤舊道裂隙探查,需要用到北淵傳承的測燈之法。”
秦嶽領下命令,快步離開院落前去傳報。
沈無名重新落座石桌,抬手示意池棠一同坐下。
院內矮槐枝葉持續被晨風吹拂,沙沙聲響不絕於耳。
廣明臺方向,再度傳來海宮的第二遍晨鐘。
東境海麵已經被日光徹底照亮,灰藍海水鋪開細碎金色鱗光。
南方燈門之外,九海海門依舊敞開。命燈之光沿著舊道向南綿延。
在西澤方向撐開的舊道裂隙深處,一縷銀灰色古水緩緩向外滲湧。
仿佛一道久久不能愈合的古老傷口,靜靜等候那柄藏於沈無名掌心的鑰匙。
海宮老掌事趕來的速度極快,踏入偏院之時,手中還捏著半塊未吃完的乾餅。
想來是被下人匆匆從案頭事務之中,緊急傳喚到此地。
他目光掃過池棠,連同她身後兩名隨行之人,腳步微微一頓。
轉瞬便平複神色,在石桌對麵落座,隨手將乾餅放置膝頭。
“西澤燈閣的來人,倒是難得一見的稀客。”老掌事的語調平淡無波。
聽不出內裡藏著何種心緒,沈無名卻留意到他膝上手指微微收攏。
指尖用力,直接捏碎了乾餅的一角碎屑。
池棠再度起身躬身行禮,將先前同沈無名談及的始末簡要複述一遍。
老掌事靜靜聽完,長久陷入沉默,院內隻剩海風拂動槐葉的細碎聲響。
他垂眸看向石桌上那枚暗藍色琉璃燈飾,燈內灰白殘點在視線裡微微躍動。
“西澤與東境長久少有往來,但九萬年前,兩境同歸九海燈柱舊轄之地。”
老掌事終於緩緩開口,語氣稍緩,依舊帶著一層審慎的戒備。
“燈主若決意動身前往西澤,海宮不會從中阻攔。但有一事需要預先講明。”
“西澤燈閣留存的舊典,和海宮燈籍本源並非完全相同。”
“西澤先祖當年參與燈柱建造,留存諸多東境未曾收錄的古老記載。”
“典籍之中關於第三鎖的記述,海宮這邊,無從核驗真偽。”
“燈主抵達西澤取得舊典記載之後,最好先行折返東境。”
“將兩境古籍相互對照勘校,方能分辨記載的虛實真假。”
池棠聽聞此言,眉頭輕輕蹙起,卻冇有出言反駁或是爭辯。
沈無名看了池棠一眼,再轉向老掌事,緩緩點頭應下。
“理應如此。自西澤歸來之後,我會攜舊典記載重回海宮。”
“拿來與海宮燈籍逐條比對勘定。”
老掌事將膝頭碎裂的乾餅殘塊放到石桌上,撐著桌沿慢慢站起身。
向著沈無名微微欠身,鄭重交代後續東境的安置安排。
“燈主遠赴西澤這段時日,東境燈籍協理日常事務,交由海宮代為照看。”
“廣明臺柱頂的命燈保持不動,燈主隨身所攜銅燈務必帶在身上。”
“兩盞燈一旦相隔過遠,封層之間的力量共振便會受到乾擾。”
“老朽會每日派人記錄柱頂命燈狀態,待燈主歸來,對照隨身燈火數據核驗。”
沈無名頷首應承下來。老掌事抬眼又望了池棠一眼,似還有未儘之言。
思索片刻終究冇有開口,轉身緩步走出偏院。
當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之外,沈無名聽見一聲極輕的歎息。
那一聲輕歎之下,藏著一重暫時難以道明的沉重心緒。
池棠將腰間琉璃燈飾重新收好,起身告辭之時開口詢問動身的時日。
“明日天光大亮之時出發。”沈無名緩緩作答。
“今夜我需要再度下到柱底暗口,確認東境封層,在啟程之前維持最穩固狀態。”
“你們一行人今夜在偏院廂房歇息,明日清晨隨船一同出發。”
池棠點頭應允,帶著兩名隨從,跟著秦嶽去往東側廂房安頓休整。
院落重歸安靜之後,楊昭君自廊柱旁移步,坐到石桌邊上。
她拿起沈無名麵前那碗早已冷卻的粥,送入灶間重新加熱。
折返回來時,手中端著一碗熱粥,另拿著一小碟醃製海菜。
沈無名接過溫熱粥碗,並未立刻入口,目光落在石桌麵輕聲開口。
“方才方才全程,你一直冇有開口說話。”
楊昭君在他對麵落座,將裝著醃海菜的碟子推到他手邊。
“我一直在留意池棠身後那位老者。他背負的木匣,形製近似北淵采燈客遺留的黑木匣。”
“隻是木匣包邊更為古舊,屬於年代更早的製式。西澤舊典,或許確實比東境燈籍更加古老。”
沈無名夾起一筷醃海菜放入粥碗,輕輕攪動。
“你認為池棠所說第三鎖,大概率屬實。”
“並非懷疑記載本身。隻是有一事我始終想不通。”
楊昭君拾起桌上老掌事捏碎的乾餅殘屑,在指間撚成細粉末。
“倘若第三鎖真實存在,奉燈者為何對此毫無記述。”
“奉燈者乃是北淵初代采燈人的後裔,北淵、東境、西澤三地先祖,皆參與燈柱修建。”
“他不該遺漏第三鎖這般至關重要的信息。”
沈無名喝粥的動作驟然停頓,放下粥碗,掌心白布之下微微泛起熱意。
舊頁紋路在布下輕輕搏動,如同一縷被長風牽動的古舊弦絲。
他憶起奉燈者留在探針之上的文字,通篇隻記述雙鎖架構,不曾提及第三鎖半字。
“想來隻有兩種可能性。”沈無名緩緩分析。
“其一,奉燈者知曉此事,卻刻意冇有將文字記錄留存。”
“其二,奉燈者自始至終,根本不知道第三鎖的存在。”
“無論屬於哪一種,都要等到我們拿到西澤舊典,才能夠下定論斷。”
當夜子時,沈無名獨自踏入柱底暗口。封層表麵那道銀藍舊頁紋路靜伏石麵。
與他掌心紋路遙遙呼應,隱隱共鳴。
他將右掌貼合石壁,催動存在法則順著舊頁紋路沉向封層最深之處。
逐一複核每一處對接咬合點位,雙鎖架構穩固牢靠。
舊道岩壁上所有銀藍殘片儘數休眠,不存在異常力量脈動。
待他收回感知,裂隙深處傳出一聲微弱沉悶的響動。
好似沉睡之人在夢裡微微翻身,片刻之後,周遭重歸寂靜。
他從暗口返回地麵,回到偏院之時,楊昭君已經整理妥當全部出行行囊。
銅燈懸在床頭,燈火安靜平穩地燃燒。
她坐在桌前,麵前攤開墨十七連夜繪製完成的西澤舊道草圖。
西澤與東境之間橫亙整片遼闊內海,舊道自東境海眼底部向西延展。
橫穿海底,一路直達西澤海眼所在之地。
草圖標註出舊道沿途多處關鍵節點,兩處路段用朱砂圈記。
旁邊附小字備註:此段岩壁舊皮剝落,露出內部銀藍殘片。殘片狀態未知,需實地勘測。
天光破曉之前,偏院之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聞仲調撥一隊雷部精銳隨行,人數不多,卻個個精通水性,熟悉海路。
遠航自燈門內側調來一艘狹長快船,船身吃水淺。
船底鋪著歸墟石粉壓製成的緩衝板材,貼近舊道岩壁航行,不會損傷壁麵。
墨十七將各類勘測器具分裝三份,分彆由自己、一名雷部校尉,以及池棠帶來的少年隨從背負。
秦嶽留守東境,負責維係與海宮、遠航船隊之間日常訊息聯絡。
啟程之前,沈無名在廣明臺銅柱之下靜靜佇立片刻。
柱頂命燈金光安穩流淌,一層淡薄金輝落在他肩頭。
他抬手輕觸銅柱外壁,掌心舊頁紋路與柱底封層共振輕輕觸碰一瞬。
如同兩個舊識之人遙遙對望一眼,而後各自奔赴前路。
他轉身走下廣明臺長長的石階。池棠連同她的隨從,早已在港口棧橋等候。
灰篷快船停泊在棧橋儘頭,船頭懸掛銅燈,燈火於晨風之中穩穩搖曳。
楊昭君坐於船尾,漢劍橫放在膝頭,望見他走來,隻是輕輕頷首。
快船駛離港口之時,東境海市尚且冇有完全從沉睡之中蘇醒。
廣明臺方向傳來海宮晨鐘的第一聲鳴響,鐘聲悠悠漫過海麵。
沈無名立於船頭,遠眺前方灰藍色的廣闊內海。
這片海麵,比他過往見過的所有海域都要安寧,安靜得近乎死寂。
好似一麵被天地遺忘,靜靜擱置萬古的古老銅鏡。
池棠邁步走到他身側,目光同樣望向遠方海麵。
長久沉默之後,忽然開口,言語脫離先前商談的公務,道出一段舊事。
“西澤舊典之中記載了一樁往事。九萬年前命燈被強行拔起之時。”
“西澤初代采燈人趕赴東境海眼,抵達之後,隻見到柱底空曠的封層。”
“他在封層最深之處,尋到一枚被遺落的舊頁殘片。殘片之上,刻著一段文字。”
沈無名側過頭看向她,輕聲詢問殘片上記載的內容。
池棠凝望著內海儘頭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嗓音放得更輕。
“舊頁殘片隻留存六個字:燈歸位,人莫問。”
“西澤初代采燈人自此留守西澤,終生再也不曾踏入東境半步。”
沈無名在心底反複品讀這短短六字。燈歸位,人莫問。
奉燈者封堵東境海眼,留下探針與文字,是留給後人引路的憑據。
而封層深處遺落殘片上的字句,卻是一句告誡警示。
兩段文字,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意,仿佛出自兩名理念相悖之人。
他收回視線,看向船頭懸掛的銅燈。金色火焰安穩燃燒,光影倒映灰藍海麵。
宛如一粒沉入深海,沉寂萬古的星辰。
遼闊內海之下,西澤舊道的裂隙,正等候那把掌中的本源鑰匙。
而那枚塵封在封層深處的舊頁殘片,靜臥在一處尚且未知的角落。
靜靜等候,等待被人再度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