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廣州香港與暴露

大洋彼岸的另一端。

廣州城,兩廣總督衙門。

簽押房內,葉名琛正在處理案牌,門外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軍機處六百裡廷寄!」

葉名琛手一顫,沉聲道:「東西拿進來,你人在外麵守著,不準任何人踏進房間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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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一個貼著封條丶蓋著軍機處印信的匣子被捧進了屋內,葉名琛接過,屏退左右,房內不留一人。

他親手挑開火漆,撕開封條,隨後用特製的鑰匙打開了木匣上的銅鎖。

匣內是一封摺疊得方方正正的白紙摺子,用黃綾裱著。摺子正麵,一行字直入眼簾:「軍機大臣字寄兩廣總督葉名琛,密諭。」

葉名琛神色一凜,逐字細讀。

「著即與英夷開議,準其一切條款,悉數允從。入城丶賠款丶通商丶修約,凡彼所欲,概無駁回————」

看到最後,葉名琛的臉色已然變得慘白。

他做了這麼多年官,和洋人打了這麼多年交道,太清楚這些話意味著什麼了。

況且皇上還不是用聖旨,而是用廷寄的方式寄來的旨意。

皇上在讓他當替罪羊。

道光二十二年,先帝命兩廣總督耆英丶乍浦副都統伊裡布丶兩江總督牛鑒三人與英夷簽訂《南京條約》。

可事後呢?

先帝去世後,耆英便因「抑民奉夷」被貶謫;當上廣州將軍的伊裡布在廣東士紳和民眾的憤怒反抗中憂慮而死。

作為漢臣的牛鑒,更是在簽完條約後就被革職拿問,並判處斬監候。

要不是恰逢河南中牟黃河決口,兩位欽差大臣和東河總督鍾祥耗了六百多萬兩銀子都冇能堵住口子。收了錢的各位大臣趁機搖唇鼓舌,才把曾經成功治過水的牛鑒救出來。

他葉名琛可冇這個本事!

燭花啪一響。

葉名琛緩緩將紙折湊近火焰,按照廷寄慣例,摺子讀畢即焚。

但就在接觸的一瞬間,他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之色,最終還是把邊角卷曲的紙折抽了回來。

葉名琛把紙折貼身放好,沉聲道:「來人!」

門外守著的家仆推開門:「大人。」

「去牢房,把那個叫巴夏禮的英夷提過來,本督要親自見他。」

「是。」

香港。

天還冇大亮,霧蒙蒙的,海麵上已經有小艇在穿梭。漁民們劃著名舢板返回,船上裝著剛捕撈的魚蝦。

中環,港督府。

書房的一角,新上任的海軍少將丶陸軍少將和香港總督圍坐在一起,麵前桃花心木的桌子擺放著銀質茶具,裡麵泡著大吉嶺紅茶。

一份剛送來的急件攤開在桌麵上,信是用中文寫的,旁邊附有一份翻譯,最後的落款是兩廣總督葉名琛和駐廣州領事巴夏禮。

新任港督羅便臣待另外兩人看完信件內容後,輕聲問道:「信也看完了,兩位,說說看法吧。」

「清國人居然同意了?」

西摩爾一臉的驚愕之色,反應過來後心中卻有些竊喜。

廣州城都冇打下來,他這個新上任兩天的皇家海軍中國艦隊總司令還冇有所發揮,對麵就投降了?

白送的戰功?

上帝啊,這就是您對忠誠仆人的獎賞嗎?

「修約丶賠款丶割地丶開放長江各口,在內地傳教————巴夏禮說,葉名琛表示我方提出的所有條件都可以談,清國人隻有一個條件。」

陸軍準將斯特勞本澤看著信件末尾的條件內容,滿臉疑惑:「英國必須斷絕與興漢賊的一切往來,並派遣軍艦北上天津,協助清軍圍剿叛軍。」

「這個興漢賊是什麼勢力?是我們上一任扶植的嗎?

「當然不是,斯特勞本澤先生。」羅便臣緩緩道:「您應該知道,我們的前任是因為什麼事情被召回國的吧?」

斯特勞本澤點了點頭:「知道,東藩彙理銀行大劫案。」

羅便臣道:「冇錯,經過調查後,總督府發現這場劫案很有可能和先前在港島上一個名為興漢堂的華人黑道勢力有關。」

「哦當然,現在不能稱呼他們為黑道了。國內的情報顯示,這個名為興漢的勢力最近占據了美國的加州,將那片土地征服了。」

」what?!」

斯特勞本澤自認為也是久經考驗之輩,可當他聽到這個消息時,臉上依舊出現了驚愕之色。

「您的意思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勢力打下了加州和天津,還有餘力在香港搶劫四十萬英鎊是嗎?」

羅便臣點頭道:「是的,而且他們的武器十分先進,具體的資料我之後會發給二位。

「」

「有意思。」

西摩爾點燃一根雪茄,開始吞雲吐霧:「一個突然崛起的中國勢力,韃靼人居然以為是我們扶植的。」

斯特勞本澤眉頭微蹙:「問題是,我們根本不認識他們,何談切斷往來呢?」

「問題不在於我們認不認識。」

羅便臣再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問題在於,韃靼人已經相信了。他們認為興漢軍的槍炮和軍費都是我們提供的,認為這一切都是大英帝國在背後操縱。」

西摩爾嗬嗬一笑:「一個美妙的誤會,讓韃靼人拱手送上了我們十幾年前用戰爭才拿到的東西。」

「上帝啊,如果可以,這種誤會請多來幾個吧。」

羅便臣道:「不管怎麼說,這對我們是好事。

我們本來的目的就是逼迫韃靼人打開市場,現在他們主動把所有大門都敞開了,連長江都願意開放,那可是中國最富庶的內陸水道。」

斯特勞本澤問道:「清國人還要求我們派遣軍艦北上天津,去協助他們圍剿興漢軍。

這個條件我們要答應嗎?答應的話,派多少人過去?」

西摩爾思索片刻,道:「目前香港皇家海軍有四級艦一艘丶五級艦兩艘丶六級艦五艘,以及炮艇十艘。

如果要打,我這邊最多能抽調一艘五級艦丶兩艘六級艦和四艘炮艇。這已經不是小數目了,剩下的船,還需要預備解決印度地區可能出現的事件。」

「西摩爾爵士,不要著急。」

羅便臣看向西摩爾,道:「談判還冇有正式開始,現在該著急的是他們。

等我們的外交官從韃靼人的骨頭裡榨取出最後一絲利益後,才是皇家海軍登場的時機」」

另外兩人點了點頭。

西摩爾忽然想起了什麼,道:「對了,先生們,今天商量的事情,暫且不要泄露出去。」

「西摩爾爵士,怎麼了?」羅便臣和斯特勞本澤聞言,紛紛看向了西摩爾。

西摩爾解釋道:「我這些天在查閱香港皇家海軍一年以來的航海日誌,從中發現了一些疑點。海軍內的某些軍官,很可能和那個名為興漢的中國勢力有所勾結。」

「有懷疑的對象了嗎?」

「有,沉冇的響尾蛇號艦長,亨利·博伊斯·哈維中校。」

維多利亞港,海軍後勤基地。

後勤部門的辦公室裡,哈維閉著眼睛,一副睡著了的模樣,腦海裡卻在和手下死士們溝通。

曆經大半年時光,香港島上的所有華工屯舍皆已被他們收入囊中。

掌握了這裡,就掌握了大半華人出海的中間通道。

在死士們的操作下,原先要去南美或澳洲的苦力,有很大一部分改變了目的地,改去了加州。僅十一月一個月,他們就往加州送了超過五百個青壯。

忽然,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哈維中校,您在辦公室裡嗎?」

哈維猛地睜開眼睛,聲音平穩:「我在,有事嗎?」

「西摩爾將軍的命令,所有校級軍官必須前往禮堂集合開會,下午三點前他要看見所有人。」

「知道了。」

哈維跟著傳令兵走進禮堂時,裡麵已經坐了十幾個校級軍官。

和熟識的幾位同僚打了聲招呼,聊了聊最近的情況後,他在後排找了個靠過道的位置坐下,把帽子摘下來擱在膝蓋上,閉著眼睛開始養神。

三點整,禮堂大門被人關上。

一隊水兵魚貫而入,手裡端著步槍,槍口朝下但刺刀已經上好了。他們沿著牆根散開,將整個禮堂圍了一圈。

有幾個軍官回過頭去看,臉上帶著困惑,不知道這位新上任的總司令到底想做什麼。

有人下意識去摸腰間,然後才想起來進禮堂之前所有的配槍都按要求交在了門口。

坐在前排的西摩爾站起來,整了整軍裝的領口,緩步走上講臺。

「先生們,今天召集諸位,是因為有一件事關皇家海軍榮譽的事情,必須當著所有人的麵解決。」

禮堂裡所有交談聲都停了,幾十雙眼睛盯著講臺上的艦隊司令,等著他說下去。

西摩爾的目光落在哈維身上:「哈維中校。」

隨著他的聲音,幾個水兵來到了哈維的身側,將他牢牢圍了起來。

哈維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將軍?」

「哈維中校,接下來的問題,我希望你能如實回答。」

西摩爾從講臺上拿起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港口調度記錄,上麵密密麻麻列著進出港的船名和時間。

「今年的四月,你為什麼要聯絡商船前往佛山南海鎮,去將那裡的中國人運到香港來?」

「巧合的是,就在那段時間,那兩艘擊沉了響尾蛇號的武裝商船就在那裡,販賣軍火給那裡的中國叛軍。」

「更巧合的是,皇家海軍明明派出艦隊堵住了珠江口,卻仍是被他們跑掉了,就好像有人在其中通風報信一樣。」

「長官,我不太明白您在說什麼。

「6

哈維麵無表情,心中卻是歎了一聲。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

不過也正常,為了送人去加州,他最近半年的動作太大了,被察覺也是遲早的事情。

「不明白?那我們繼續!」

西摩爾再抽出了一份文件:「從四月至今,有人以你的名義將香港島上的十二處華工屯舍全部收購。」

「而就在這些華工屯舍被收購後,過去半年裡,香港出發的豬仔船中,有將近一半的目的地從原先的秘魯丶古巴和澳大利亞,變成了加利福尼亞。」

西摩爾眯起了眼睛:「亨利·博伊斯·哈維中校,我有理由懷疑,在響尾蛇號被擊沉後,你被興漢俘虜了,並可恥地出賣了帝國,成為了他們的間諜!」

「我甚至懷疑,東藩彙理銀行之所以會發生劫案,就是因為你在其中通風報信!」

禮堂裡鴉雀無聲。

所有軍官的目光都集中在哈維身上,震驚丶懷疑丶審視————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哈維表情不變,大腦飛速運轉。

西摩爾掌握的證據很多,港口調度記錄丶屯舍經營權轉讓檔案,這些東西冇法辯駁。

所幸這些全是間接證據,冇有一條能證明他和興漢之間有實質性的往來,更證明不了東藩彙理銀行那四十萬英鎊是他泄露的。

「將軍。」

哈維露出了憤怒的表情:「您說的這些,我承認前半部分,但我堅決不承認後半部分,因為這是對我的軍人榮譽的羞辱!」

「我確實托商船去佛山運過人,也確實在華人屯舍有些生意往來。」

他歎了口氣,表情尷尬:「但那是因為,響尾蛇號沉了之後,我被調到了後勤部工作,薪水少了很多。

我老婆在倫敦帶著三個孩子,全靠我寄回去的薪水度日,所以我就想賺點外快。」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聲:「走私的事我不敢碰,所以就盯上了豬仔船。我幫商船牽線搭橋,拿點傭金,順便在華人屯舍裡投了點錢。

豬仔船去加州的事情,那是船東們自己改的航線,我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至於您說的興漢,我更是聽都冇聽過。」

「哈維中校,你的口才比我預想的要好。」

西摩爾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原本想著在眾多軍官麵前殺雞做猴,從而樹立起自己的權威,冇想到哈維嘴這麼硬。

「但這洗刷不了你的嫌疑,更冇法掩蓋你叛國的事實!」

西摩爾的話音剛落,哈維緩緩站起了身。

幾名水兵立刻端起步槍,槍口對準了他。

哈維不管不顧,慘然一笑:「將軍閣下您剛才說了那麼多,無非是想證明我背叛了皇家海軍,背叛了大英帝國。」

「我十四歲參軍,迄今為止已經整整二十年。

這二十年裡,我在西印度群島打過海盜,在印度洋護送過商船,在地中海和俄國人的艦隊對峙過。我的左肩上有刀傷,右腿裡有彈片,每逢陰天就疼得睡不著覺。」

我的大半生都奉獻給了帝國,我為什麼要背叛它?因為我貪生怕死嗎?」

他看向西摩爾,繼續道:「將軍您新官上任,需要一個靶子來立威,我理解。

畢竟我是一個沉了船的中校,一個在後勤部混吃等死的廢物,冇有比我更合適的靶子了。」

四周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幾個年紀較輕的校官交換了一個眼神,神色間已經有了幾分動搖。

「夠了。」

西摩爾厲聲打斷了他,「哈維中校,你的口才確實很好。但口才不能代替證據,等我的調查結果出來————」

「調查?將軍,您的調查還有什麼意義?」

哈維嗤笑道:「從您把我叫到這個禮堂來的那一刻,當眾指控我是間諜起,我就已經完了。

就算您查到最後證明我是清白的,那又怎樣?能還給我被您親手踩碎的尊嚴嗎?」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猛地伸手,從講臺旁邊一名水兵的腰間拔出了左輪。

四周的水兵們嘩啦啦地抬起槍,幾支黑洞洞的槍口同時對準了哈維。

哈維毫不在乎,將槍口抵在自己右側太陽穴上,手指就搭在扳機上。

「哈維,彆衝動!」有人高聲勸說。

西摩爾的瞳孔猛地一縮:「攔住他!」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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