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我是蘇家的棄子。
是的,我早已認定如此。所以,當二伯將那紙婚書重重拍在我麵前,無論李家那位小少爺是“不慎”還是“故意”落水,都要我去抵罪時,我並不驚訝。
我冇有抬頭。
我太清楚他們想要什麼,也明白李家對蘇家而言意味著什麼,更知道自己在他們心中的位置——不過是一枚隨時可以舍棄、用來換取利益的棋子。
我甚至想過,若真到了李家,我便找個機會,殺了他。
可最終,我隻是垂下眼,認了命。因為我知道,爹娘哪怕身死,魂靈也盼著蘇家安穩。我不能讓他們的名字,因我而蒙羞。
本以為此生便這樣了,一眼望得到頭的囚籠,冰冷而灰暗。可我怎麼也冇想到,等待我的,會是另一番光景。
訂婚宴上,禮臺高築,賓客如雲。
那個叫李照陽的男孩,站在一片華光之中,穿著比我見過任何人都要貴重的錦袍,卻微微側身,用隻有我能聽清的聲音說:“抱歉。”
他說,湖是他自己失足跌下去的。
他說,他嫉妒我。
嫉妒?
那一瞬,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堂堂李家嫡子,聖境強者的獨子,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會嫉妒我?嫉妒我這個父母雙亡、在族中受儘冷眼、連頓飽飯都常常冇有的孤女?
可他的眼神那樣認真,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他說,所有人都誇我天賦好,再冇人留意他了。
我望進他的眼睛。
很奇怪。那裡麵的情緒,我分辨不清,卻乾淨得不像話,像深山未被踏足的雪,純粹得讓人心慌。
後來,我留在了李家。
預想中的折辱與刁難並未到來。我住進了湖邊的聽濤彆院,下人說,那是他平日最珍視的獨處之地。
他開始每日送來各式各樣的點心與菜肴,花樣翻新,從不重樣。
我不懂。
是補償?是施舍?還是另一種更為溫軟的馴服?
我不敢深想。我隻知道,那些食物很香,香得讓我每一次下筷都小心翼翼,生怕習慣了這份暖,就再也咽不下蘇家那些冷硬如石的乾糧。
直到除夕。
那一夜,李府處處張燈結彩,明亮得晃眼。
李重樓前輩與徐前輩坐在上首,像世間最尋常的父母,將桌上最好的菜,一筷一筷夾到我碗裡。
那種帶著煙火氣的關切,是我父母去後,再未感受過的溫度。
我捧著那碗熱氣氤氳的湯,指尖控製不住地輕顫,湯麵上細微的漣漪,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後來,他拉我去看煙花。
我們並肩坐在最高的屋脊上,夜幕如墨,卻被一簇又一簇升空炸裂的光火點燃,金雨流霞,映亮了半座玄陰城。
“砰——啪——”
巨響與光華在頭頂交織,我仰起臉,忽然覺得,若是未來就這樣,似乎……也不壞。
可當我獨自回到聽濤彆院,推開那扇門時,整個人如被冰水澆透,僵在原地。
滿院。
目光所及,簷上瓦下,廊前階畔,窗欞案頭……全是鋪天蓋地的、火焰般的紅。
是霞蔚雲蒸。
是我娘生前最愛,也是我最愛的花。
那個隻存在於我記憶和茶霧山風裡的顏色,此刻卻霸道地、溫柔地,將這座寄居的院落擁裹。
我站在那片洶湧的紅色裡,第一次覺得,這方借來的天地,有了觸手可及的溫度。
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指尖極輕地碰了碰花瓣。
柔軟,微涼,帶著夜露的濕潤。
像誰,小心翼翼遞過來的一隻手。
可是,這樣的溫暖,這樣的好,我真的……可以抓住嗎?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靜得讓人心慌。
我發現自己正在一點點沉溺。沉溺於這種無需時刻警惕、不必算計人心的安寧。李家上下待我日漸不同,那聲“未來少夫人”的稱呼,也越來越多地傳入耳中。
有時我甚至會恍惚,忘記他曾說過,這婚約是權宜,他會給我自由。
我開始害怕。
怕自己習慣了這光亮,將來若真要走,還能不能舍得下?
偏偏就在這時,一場震動整個大陸的變故,擊碎了這虛假的寧靜。
蘇家的聖子,在秘境中失蹤了。
而我,這個曾被認定是“叛徒之女”、用來聯姻抵罪的棋子,忽然間成了家族唯一的希望,要被接回去,立為聖女。
多諷刺。
當年他們認定我父母為讓我上位而謀害聖子,如今,這罪名竟以這種荒唐的方式,“應驗”了。
更諷刺的是,飛舟將至的那天,正是我父母的忌日。
霞蔚雲蒸又開了。
他陪我上了茶霧山。山風很大,吹得人衣衫獵獵。
然後,我告訴了他,今天是什麼日子。
我把那些壓在心底三年、從未與人言說的委屈、懷疑、不甘,連同蘇家版本的“真相”,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說,或許是被山間過分的寂靜逼得太狠,又或許……隻是想在那人離去前,撕開一點偽裝,讓他看看這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我以為他會像其他人一樣,說些無關痛癢的安慰,或者,隻是沉默。
但他冇有。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緊,掌心傳來的溫度幾乎有些燙人。
他說:“你父母絕對不是叛徒!”
他說:“因為邪惡的人,是養不出善良的你的。”
我愣住了。
善良?
我?
那個在蘇家學會了用冷漠自衛、用沉默抵抗、心腸早已凍硬的我?
可他看著我,眼睛亮得灼人,笑容乾淨又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世間最顯而易見的真理。
“哢嚓。”
我聽見心底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是那層用了三年時間,一磚一瓦壘起,用來隔絕一切傷害的冰牆。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大顆大顆,怎麼擦也擦不完。
原來,被人毫無保留地相信,是這種感覺。
就像在無儘寒冷的永夜裡,有人默默為你燃起了一堆篝火。不要你回報,不問你來路,隻是安靜地,為你亮著。
……
他說過,婚約是形勢所迫,終會還我自由。
他也說過,會好好修煉,早日追上我。
此去一彆,山高水長,不知何日能再見。
可我卻在此刻,偷偷地、慶幸地舒了一口氣。
幸好。
幸好還有這紙婚約,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纏繞著彼此的姓名。讓我們的重逢,成了命運寫就的、必然的章節。
想到這裡,一股陌生的、雀躍的暖流湧上心尖,衝得鼻尖發酸。
我想對他笑一笑,像尋常人家表達感謝和喜悅那樣。
可嘴角牽動,卻隻感到一片陌生的僵硬。原來,我已經忘了該如何去笑了。
不過,冇關係。
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飛舟緩緩升空,罡風凜冽,刮在臉上有些刺痛。
我攏緊衣襟,垂下眼,看著腳下巍峨的李家府邸、繁華的玄陰城變得越來越小,漸漸縮成一幅精致的畫卷。
……
……
……
李照陽。
我們都快些長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