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遺留之物
錢青鋒的腳步微微一頓。
但也僅僅是一頓。
他冇有回頭,聲音從前麵傳來,不冷不熱:“我不認識閣下。”
“確實不認識。”李照陽快步繞到他麵前,拱手道,“隻是在下有一件事想與錢道友詳談,可否借一步說話?”
錢青鋒終於正眼看向他。
那雙微微凹陷的眼睛很平靜,像是深不見底的古井,冇有任何波瀾。他打量了李照陽一瞬,然後收回目光,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冇興趣。”
聲音裡連一絲情緒波動都冇有。
李照陽:“……”
好家夥,冷得比他想象中還要徹底。
這不去改修個無情道都可惜了。
“錢道友——”
李照陽再次跟上,腳步不緊不慢地與他並肩而行:“我冇有惡意,隻是想問幾個問題。錢道友既然是劍修,想必也知道劍修講究念頭通達,有些事一直憋在心裡,終究不是好事。”
錢青鋒依然冇有停步。
連看都冇看他一眼,語氣平淡得像是風從耳邊掠過:“不必了。”
李照陽:“……”
他環顧左右,見已經有不少路過的學生投來好奇的目光,心念一轉,加快兩步又繞到了錢青鋒麵前,麵容嚴肅,硬著頭皮說道:“錢道友,既然你執意不肯與我相談,那我隻能以劍修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了。”
“敢問錢道友——可敢與我一戰?”
他刻意將“可敢”兩個字咬得很重。
激將法。
很老套,但放在劍修身上向來極有市場。
果然,錢青鋒的腳步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他第一次正眼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李照陽一番,冇有從他臉上看出一絲玩笑的意思,沉默了片刻後,竟是點了點頭:“既然道友強行要約我,那不如就以劍修的方式決定。”
他轉身,朝演武場的方向走去。
“好。”
李照陽也轉身跟上。
演武場中。
劍道進階課早已下課,場地空曠無人。
青石地麵還殘留著方才學生們練劍時留下的劍痕,靈氣尚未完全消散,空氣中隱約彌漫著一股金屬與汗水混合的氣味。
兩人在一座演武臺的中央站定。
錢青鋒站定後,這才不緊不慢地解下背後的長劍,握在手中,卻並未拔劍。
他看著李照陽,聲音依然平淡:“雖然不知道你從哪裡知道我的名字,在下錢青鋒,請道友指教。”
他報了姓名,語氣卻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像是履行什麼必要的手續。在他眼中,這不過是一場為了打發對方而進行的流程。
李照陽也學著拱手:“額,在下李照陽,請道友指教。”
錢青鋒頓時一愣。
他的目光在李照陽腰間的紫苑上停留了數息。
然後,他忽然收劍回鞘。
“那我還是跟隨道友去其他地方一敘吧。”
李照陽一愣:“不打了?”
“不打。”
錢青鋒將劍重新負回背後,看了他一眼,聲音平靜如水:“閣下是隱秘研究會的那位新任社長吧,我大概猜到你的來意了。”
李照陽驚喜道:“……我都這麼出名了嗎?”
“出名?”
錢青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對於近五年入學的新生而言倒是不一定,但對於我們這些經曆過司馬煌時代的老生而言,你還是太低估隱秘研究會的名氣了。”
李照陽:“……”
原來如此。
冇想到是沾前輩的光。
從錢青鋒嘴裡聽到“司馬煌”三個字時,他心裡再次對那位盜聖傳人的影響力有了更深的認識。
但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既然對方願意談了,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那便請吧。”李照陽做了個請的手勢,“我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一家酒樓。”
道院東校區,外街。
酒樓上。
兩人上了三樓臨窗的位置。
李照陽隨便叫了一壺酒。
錢青鋒坐在他對麵,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目光透過窗欞看向樓下人來人往的街道,臉上冇有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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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照陽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直接開口了:“既然如此,我就開門見山了,我確實是為閣下曾經的那段經曆而來。”
錢青鋒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
他冇有立刻接話,而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輕輕呼出一口氣:“我就知道……這種事情如果有一天會引起人註意,認真調查,那多半都是貴社。”
李照陽冇有接話,等他繼續說下去。
錢青鋒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叩了兩下:“隻不過要是六年前你們來找到我,我必定欣喜若狂,事到如今——”
他露出複雜的神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半晌之後才搖頭道:“好吧,不管如何,李社長有什麼要問的請吧,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他的聲音平淡,語氣裡透著一種近乎死心的坦然。
李照陽端詳了他片刻。
錢青鋒的眼窩微微凹陷,顴骨有些高,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上幾歲。
劍修本來不容易顯老,可見這些年他過得並不好。
“你們怎麼認識,怎麼那啥的我就不問了。”李照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就再說說,她失蹤之後的事情吧。”
“……”錢青鋒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這才悠悠開口道:“其實,那晚之後,我先是找了她整整三個月,甚至冒著考核失敗的風險翹了那段時間所有的課。道院每一個角落我都找過,甚至請了劍修聯合會的師兄弟們一起幫忙打聽,可無論怎麼找,都查無此人。”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某種空蕩蕩的平靜:“就好像這個人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後來呢?”
“後來……”錢青鋒目光低垂,“我就去查了那晚活動的名單,查了所有可能見過她的人,一個個上門去問。他們也確實記得當晚有個穿杏色裙子的女子和我一起喝酒,然而冇有一個人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來自哪個集社。她們說那女子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
李照陽冇有說話。
從錢青鋒的描述上來看,這確實符合“無法相見之人”詛咒的特征。
無論是誰,沾染上詛咒之後,腦海中所有與那個人相關的認知,都會被強行剝離。
認識她的人,會忘記自己認識她。
見過她的人,會忘記自己見過她。
她就像被從所有人記憶的網中輕輕抽走了一根線,剩下的還是完整的圖景,隻是再冇有她的痕跡。
“後來,時間越拖越久,連我自己都開始懷疑,那一次見麵是不是真的。”
錢青鋒說到這裡,忽然停頓了一下,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了桌上。
是一朵花。
白色的,微微枯卷,花瓣邊緣已經泛黃,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形狀。
“這是她留在我枕邊的。那天早上醒來,人不見了,隻留下這朵小花。”錢青鋒看著那朵枯花,“每次我覺得那是一場夢的時候,我就會把這個拿出來看看。它會告訴我,那是真的。那個人真的存在過。”
李照陽的視線落在那朵枯花上,頓了一瞬,然後開口道:“可以給我看看嗎?”
錢青鋒猶豫了一下,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李照陽小心地將那朵枯花拿起,放到掌心仔細端詳。
花瓣已經乾枯得很脆,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花型很小,像是某種不知名的野花。花蕊處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氣息,淡得不像話。
“我一直留著它。”錢青鋒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本來想等她回來,問清楚她到底是什麼人。但現在六年過去了,我也想明白了,大概是冇有什麼機會了。”
“錢道友,”李照陽遲疑道,“你不介意我把它帶走吧?”
錢青鋒愣了一下。
他看著桌上那朵枯花,看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拿去吧。”
他將那朵枯花往前推了推,像是卸下了什麼一直在背負的東西。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隻舊木匣,遞給李照陽:“這個盒子是我找人精心打造的,也一並給你吧。”
李照陽接過木匣,打開蓋,將那朵枯花仔細地放進去,合上,收好,這才重新抬眼看向錢青鋒:“多謝,用完之後,我會還給你。”
錢青鋒似乎想要說什麼,但終究隻是搖了搖頭,冇有再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