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餘則成所料,酒會結束第二天,吳敬中將餘則成叫到辦公室。
餘則成不明所以,看著吳敬中:
“站長,什麼事?“
吳敬中坐在沙發正中間,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隻眼,眯著眼:
“則成啊,先坐,坐下說。”
餘則成點點頭,剛坐下,就聽到吳敬中問:
”昨天就回,感覺怎樣?“
餘則成眯眼笑笑:
“挺好,增上不少見識!”
吳敬中從嗓子眼擠出一絲笑:
“他媽的國防部這幫龜孫,手裡有錢,就愛整這些玩意兒。”
說著,抬眼看向餘則成,往前挪了挪身子:
“看出來了嗎?鄭廳長,這是要下手啊!”
餘則成點點頭:
“看鄭廳長的表現,怎麼有點勢在必得的意思?”
吳敬中抬手指著餘則成,咧嘴笑笑:
“可以啊,這都能看出來!”
餘則成謙遜的低頭笑笑:
“全靠老師提點。”
吳敬中長歎一口氣:
“昨天我還跟你說,高層爭鬥,咱們這些做下屬的,要穩住心神,看清局勢,最好不要卷入其中。“
說著停頓一下,又看向餘則成:
”昨晚回去,你梅姐跟我說,鄭太太向她暗示什麼?“
餘則成眨巴一下眼睛:
”暗示什麼?不會是?“
吳敬中饒有興趣的看著他:
”說下去。“
餘則成做出一副努力思考的樣子,看著吳敬中:
”鄭太太不會是想拉攏您吧?“
吳敬中忍不住臉露笑意,微微點點頭:
”你猜的冇錯,鄭太太的意思,要是搞倒毛局長,就讓我接替這個局長位置。“
這一點,在酒會,餘則成就已經猜到。
但他不想讓吳敬中看出,他早就猜到鄭太太的意思,裝作一臉驚訝,問:
”那,那您是怎麼想的?“
吳敬中猛抽一口煙,看著餘則成:
“你怎麼看?”
餘則成一愣,一臉為難:
“這個,我,我!”
吳敬中兩眼瞪著他:
“但說無妨”
餘則成微微皺了皺眉,他知道,吳敬中這是在試探他,這種事,他無法判斷,隻能做一些客觀分析,正色道:
“從鄭太太這個暗示看,鄭廳長這是想將保密局納入麾下,完全掌控。“
說著,抬眼看看吳敬中,一臉訕笑:
“站長,我,我隻是一點淺見,有不合適的地方,您,您一定不要責怪!”
吳敬中一臉悠然笑意:
“你儘管說。”
餘則成長舒一口氣:
“二廳隸屬參謀本部,有固定預算經費,有權監督所有情報單位,是情報總指揮部,但專職情報人員規模不大,側重統籌而非一線抓人。“
”而保密局,名義上是國防部下屬局級二級單位,職級低於二廳,現在雖冇有之前的十萬龐大外勤體係,但所剩舊部,也都是軍統原班人馬,忠誠度高。“
”最關鍵的,現在,臺島局勢未穩,委員長維穩需要保密局去執行,就是說,委員長需要保密局,又是保密局背後最大的靠山。“
”從這一點上看,鄭廳長的野心很難實施,就光委員長那邊,就難通過。“
吳敬中點點頭:
”是啊,現在保密局可以直接向老頭子負責,有點什麼事,老頭子一個眼神,毛局長立馬會意,我們這些人,就是跑斷腿,都要給他辦的妥妥的。”
說著歎口氣:
“要真完全受二廳控製,老頭子有點事,還要經過二廳,哪有現在用起來方便!“
接著往前欠了欠身子,彈掉一截煙灰,看著餘則成:
”真要那樣,毛局長和鄭廳長之間,必然會爭個你死我活。”
邊說邊往後仰了仰身子,臉上露出一副得意的神色:
“鷸蚌相爭啊!”
餘則成咧嘴笑笑:
“鄭廳長想拉攏您,毛局長那邊,應該能看得出。”
吳敬中冷哼一聲:
“鄭廳長已經暗示,毛局長倒還冇任何反應。”
說著歎口氣:
“你跟我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這個人,其實對局長位置不感興趣。”
邊說邊若有所思,微微搖搖頭:
“那些東西,都是虛的,累死累活不說,太紮眼,人人盯著,唯恐你不犯錯,不自在,還撈不著什麼好處,撈點好處還整天提心吊膽,唯恐被哪個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餘則成連連點頭:
“那是,哪有現在舒服!”
吳敬中看他一眼:
“所以,鄭廳長的條件,對我冇什麼誘惑力。”
餘則成兩眼看著吳敬中,一副認真聽的表情,吳敬中停頓片刻,壓低聲音:
“憑我對毛局長的了解,不會就這麼聽之任之,所以則成,明天你跟我去趟局本部,我們終究是他的人,這個時候,表表衷心,還是有必要的。”
“叮鈴鈴!”
吳敬中話音剛落,電話鈴猛的響起,聲音尖銳刺耳,兩個人都愣了一下,看向電話機。
吳敬中站起身:
“這個時候,誰會打電話?”
說完接起電話:
“喂,哪位?”
電話那端傳來毛人鳳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敬中啊,聽說有些軍官太太夥同黑幫販 毒,委員長三令五申,嚴禁毒品,還是屢禁不止,你讓人查查,看誰這麼大膽,竟然頂風而上,往委員長槍口上撞!“
吳敬中脊背挺直,原本鬆弛的身形瞬間繃緊,一手攥住聽筒,另一隻手標準端正的行了個軍禮,聲音沉穩恭敬:
”局座放心,即刻照辦!“
掛斷電話,吳敬中轉頭看向餘則成:
”軍官太太夥同黑幫販毒?這事你知道嗎?“
餘則成慌忙站起身:
”這事啊,之前聽說一點,不過還不確定。“
吳敬中一臉嚴肅,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下:
“這個時候,毛局長查這事,不會和鄭廳長太太有關吧?”
餘則成忽然想起那次看到鄭太太和陳九洲一起去江南布莊二樓的事,忙點頭:
“有可能!”
吳敬中嘴角露出一抹笑:
”看來,爭鬥開始了!“
說完看著餘則成:
“查,趕緊去查!”
從吳敬中辦公室出來,餘則成直接去了碼頭。
碼頭上,海風裹著鹹腥潮氣,吹在臉上,涼涼的。
等了一刻鐘,範誌剛才氣喘籲籲的跑過來:
“大,大哥。”
餘則成看著他:
“那事,查的怎樣了?”
範誌剛抬手拍了拍胸口:
“那個鄭太太確實在跟陳九洲合夥,販,販 毒。”
餘則成看著他:
“查清楚了?”
範誌剛點點頭:
“我以前有兄弟就在九洲幫,這事錯不了。“
餘則成點點頭:
”繼續查!“
餘則成頓了頓,略加思考,看著範誌剛:
“特彆最近要進來的毒品,藏在哪裡?由誰負責?還有。”
範誌剛一臉認真看著餘則成:
“還有什麼?”
餘則成皺了皺眉:
“算了,剩下的我來辦就行了!”
範誌剛答應一聲,轉身離開。
餘則成站在那裡,眼睛看向遠方的海麵,他早就聽說過,鄭介民太太出身名門望族,自幼家境優渥,是舊式大戶人家的小姐。
也知道,這個鄭太太性格強勢,貪財潑辣,在整個國民黨高層,鄭介民是有名“妻管嚴”。
不用說,夥同黑幫販 毒這種事,肯定是鄭太太一人所為,就算鄭介民不同意,對這位鄭太太,也是束手無策。
想到這,餘則成忍不住咧嘴笑笑。
之前聽人說,有些屬下有事找鄭介民,都不直接打電話給他,而是先告知鄭太太,如此,鄭介民必定照辦,從不推諉。
想到這,餘則成直接回辦公室,拿上兩盒茶葉,又去買了一些好酒,驅車去找沈憲之!
對餘則成的親自造訪,沈憲之很高興:
“老弟,正好我這會兒冇事,附近新開家館子,咱去嘗嘗,我請客。”
餘則成眯眼笑著:
“那多不好意思,我這來一趟,還要老兄請客。”
沈憲之一邊推著餘則成往外走,一邊大笑:
“老弟,咱哥倆就彆客氣了!”
這是家湘菜館,菜館裝修采用複古風,門頭是紅底黑字。
一進門,一股熱辣鮮香撲麵而來,加上滿牆掛著的紅辣椒串、乾筍、熏臘肉和竹編燈籠,讓人像置身湘西農家。
餘則成忽然有種親切感,內心翻湧起彆樣的情緒,腦中浮現出翠平那張臉,笑起來嘴咧到耳根。
轉而內心一酸,眼眶隨之一熱。
沈憲之轉頭看到,不由笑道:
“這辣椒,夠嗆人的哈!”
餘則成咧了咧嘴:
“是,一聞就夠辣!”
沈憲之很興奮:
”那才夠味啊!“
說著指了指手上的白 酒,喝最烈的酒,吃最辣的菜,咱哥倆,今晚不醉不歸。”
服務員走過來,剛要彎身問話,沈憲之大聲道:
“倆人,找個小包間吧!”
服務員忙做出“請”的姿勢,將兩人引進靠裡麵一個小包間。
剛坐下,服務員送上菜單,沈憲之看也不看,擺擺手,道:
“點什麼點?不用點,把你們的拿手菜、特色菜都弄上來,先嘗嘗地道不地道!”
服務員答應一聲,轉身往外走。
餘則成眯眼笑著:
“老兄,拿手菜都端上來,咱能吃的了嗎?吃不了彆浪費了!”
沈憲之倒滿一杯茶,端到餘則成麵前,又忙著將自己的杯子倒滿:
“老弟,先喝點茶。”
說完端起杯子,一飲而儘。
抬頭看著餘則成:
“老弟,這是家新開的店,我也是第一次來,咱得嘗個遍,才知道哪個好吃,哪個不好吃!”
邊說邊伸長脖子,衝著餘則成,壓低聲音:
“不瞞你說,老兄我,剛接到一個大活!”
餘則成一聽,眉頭舒展:
“哎喲,那是好事啊,得慶祝。”
說完,也伸長脖子,壓低聲音:
“什麼大活?方便說嗎,不方便就算了!”
沈憲之笑笑,一臉神秘:
“有什麼不方便的,鄭太太。”
說著又強調:
“就是鄭介民廳長的太太,她手上有筆生意,找到我。”
說著頓了頓,一臉喜悅:
”據說,報酬很豐厚!“
餘則成一聽,嘴角微微上翹一下:
“什麼生意?”
沈憲之抬手撓了撓頭:
“這事是上頭有人剛給我透過風,具體,我還不知道呢!”
餘則成垂眉沉思片刻,剛要說話,就聽到沈憲之接著道:
“你還不知道吧,現在上麵都在做生意,賺 錢,賺很多錢!”
說著,端起水杯又一飲而儘,轉回頭往門口看了眼:
”這家店上菜有點慢啊,怎麼到現在,連一個菜都還冇做好!“
餘則成眯眼笑笑:
”老兄彆急,慢功出細活,給人家廚師一點時間!“
沈憲之歎口氣,看著餘則成:
“不瞞老弟說,也就咱們兄弟還在埋頭乾活,上麵那些人,有幾個真乾的?現在啊,都忙著賺錢呢!”
餘則成裝作一副驚訝的樣子:
“賺錢?他們應該不差錢吧?”
沈憲之笑著搖搖頭:
“這年頭,誰嫌錢多?錢這個東西,肯定是越多越好啊!”
邊說邊又伸長脖子,壓低聲音:
“現在上頭,很多人都在做兩手準備。”
餘則成使勁瞪著一雙小眼睛:
“兩手準備?哪兩手?準備什麼?”
沈憲之咧嘴笑笑:
“現在金 門一役雖然是勝了,可,以後呢?以後,那邊再打怎麼辦?難道我們這些人,真等著當俘 虜嗎?”
餘則成問:
“那,那,那怎麼辦?”
沈憲之一臉鄭重:
“當然是跑啊!東南亞、香 港、歐 美、都可以啊!”
餘則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點點頭,接著又皺了皺眉:
”跑那麼遠!到時能跑掉嗎?“
沈憲之挑了挑眉:
”所以啊,要提前布局!上頭很多人已經派夫人太太提前出去置辦房產了,你想啊,這冇錢行嗎?光靠那點工資津貼,能夠嗎?”
餘則成點著頭:
“這樣啊,我還納悶呢,都不差錢,搞那麼多錢往哪花啊?”
聽餘則成這麼說,沈憲之不由哈哈笑起來。
正笑著,兩個服務員走進來,每人手裡端著一個大托盤。
餘則成和沈憲之都住了嘴,眼神看向一道道端上桌的菜,一個服務員邊上菜邊介紹:
“剁椒魚頭、辣椒炒肉、臘味合蒸、香辣蟹、毛血旺、姊妹團子、醬板鴨、湘西外婆菜!“
聽到“湘西”兩個字時,餘則成不由愣了一下,好奇的看向這道菜,嘴唇動了動。
沈憲之掃了眼滿滿一桌菜,端起酒杯:
“老弟,先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