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八年十一月十日,這天正好是周四,天空很藍,太陽很大,空氣質量很好,很多人走到街頭,享受著這少有的美好天氣。
大約十一點多,兩輛黑色福特轎車行駛到豪泰西餐廳門口停下,前麵一輛車門打開,從裡麵跑下來四名穿黑色西裝的保鏢,小跑著走到後麵的轎車旁。
後麵的轎車車門打開,先下來兩名保鏢,四下看看,抬起胳膊護著車門框,隨後從裡麵鑽出一個年輕女人,緊跟著是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
保鏢們簇擁著男人和女人往豪泰西餐廳走去,早就等在對麵樓頂的狙擊手,眼睛死死盯著穿深色西裝男人的頭,卻無從下手。
因為,保鏢們的身高都高過男人,把男人的頭擋的死死的。
狙擊手找不到機會下手,隻好回去,這次暗殺老金的行動,宣告失敗。
虞美人旗袍店,袁淑文坐在朱孝齊對麵,眉頭緊鎖:
“這個老金,實在太狡猾了,主要他對我們太了解。”
朱孝齊點點頭:
“這個方案行不通,隻能再想其他辦法。”
接著問袁淑文:
“除了剛下車時是個機會,在餐廳裡麵行動,有冇有機會呢?”
袁淑文沉思片刻:
“餐廳裡麵?餐廳裡麵人太多,六個保鏢邊走邊簇擁著他,不好下手,而且傷到無辜百姓,也是不好的,除非。”
朱孝齊忙問:
“除非什麼?”
袁淑文一臉為難:
“除非在他那個單間提前布好炸彈,但,但這,這也有可能傷及無辜。”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屋裡一片沉寂。
過了一會兒,袁淑文若有所思:
“要是在老金在下車後,來個突發事件,保鏢們肯定會有應急反應,這個時候,可能會有機會。”
朱孝齊眉頭緊鎖,眼睛看向袁淑文:
“你是說,我們最好製造個突發事件,先引發保鏢們的註意力,然後,狙擊手趁機行動?”
袁淑文點點頭:
“對,隻有突發事件,才會讓現場混亂,讓保鏢們緊張起來,人在應急狀態下,或在極為緊張的情況下,考慮問題不會太周全,那時,或許就是個機會。”
朱孝齊站起身:
“這個主意不錯,敵人怎麼也不會想到,突發事件不過是幌子,真正的危險在後麵。”
邊說邊在屋裡來回踱步:
“可,製造突發事件,需要各方麵配合好,我們現在人手不多,這事還得再籌謀。”
袁淑文歎口氣:
“這個老金,我恨不得馬上殺了他,害死我們這麼多同誌。”
朱孝齊抬手摸了摸下巴:
“誰不想啊,隻是,現在殺他,真冇有那麼容易啊!“
”畢竟,他太了解我們,基本熟知所有暗殺套路,隻要他足夠用心,我們很難找到機會,唯一的可能,就是你說的,製造連環事件,給他來個出其不意。”
袁淑文看著朱孝齊:
“能否牽一條狗,在他們進門時放狗出去,這樣,事發突然,保鏢們不一定能反應過來,肯定會本能的躲閃,狙擊手或許會有機會。”
朱孝齊一聽,沉思片刻,點點頭:
”這個辦法倒是可行,就是得提前找隻狗,還要訓練一下才好。“
袁淑文咧嘴笑笑:
”如果可行,領狗的事,就交給我吧!“
朱孝齊一聽,有些猶豫:
”你?不行不行,這樣太危險了,容易引起懷疑,還得想個萬全之策。“
兩個人又都陷入沉思,過了一會兒,朱孝齊站起身:
”這事我們都再考慮考慮,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最好乾的乾淨漂亮,不給敵人留下任何線索。“
袁淑文點點頭:
”那,我先回去了。“
連著兩個周,餘則成帶穆晚秋去豪泰西餐廳吃飯,都再冇碰到袁淑文和胡玫,隻碰到過兩次老金,而且都是在周四中午。
又過了一個周,還是冇有聽到老金被殺的消息,餘則成納悶,一個人坐到辦公桌前,眼睛盯著門口,腦中琢磨。
前兩個周去豪泰西餐廳,冇碰到過袁淑文和胡玫,說明她們已經掌握了老金的行動規律,很明顯,老金隻有周四中午去豪泰用餐。
既如此,為何至今冇有對老金采取行動呢?
餘則成想不明白,按說,殺一個老金,應該不算什麼難事,可這次?是遲遲冇有動手,還是行動失敗?
餘則成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朱孝齊已經明確,這件事不讓他插手,他自己也不想違背組織上的意願。
但,他心裡實在放不下這件事。
老金這個叛徒,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讓那麼多同誌冇了命,這筆賬不算,怎麼能撫慰那些死難的同誌?
每次想起老金,餘則成都氣的渾身發抖,牙根咬的咯吱響!
他不想再去找朱孝齊打聽這件事,不用問也知道,隻要他提老金的事,朱孝齊永遠隻有一句話,那就是:這件事不用你管!
想來想去,餘則成找不到原因,他決定再去豪泰走一趟。
車子開到豪泰西餐廳門口,餘則成坐在車裡,先四下打量一下周圍的環境。
豪泰西餐廳所在的位置,是商業街最繁華的地段,街上來來往往很多人,餐廳對麵就是中央銀行。
透過車窗玻璃,餘則成抬臉看著中央銀行大樓,這是座原日 治時期銀行改建的四層花崗石大樓。
大樓是灰白色石材牆麵,能看出來,這座大樓曆經多年,再加上潮濕海風和夏日陰雨,縫隙儼然冒出一層淡淡的苔青。
建築是莊重的古典樣式,靠近路麵一側,排布著整齊的豎向長窗,窗框和窗欞都是深色鑄鐵,線條冷硬,冇有雕花。
餘則成轉頭看向豪泰西餐廳門口,又看向四樓一排窗子,終於選中一個窗,仿佛能看到狙擊手的槍從窗子伸出來,子彈從槍口射出,正好打在老金的頭上。
窗口這個角度不錯,等老金一下車,就可以一槍斃命。
可,這可是中央銀行!
餘則成清楚的記得,每次老金來豪泰吃飯,大約就在這個時間點,也就是十一點多點。
餘則成抬起胳膊看了眼腕上的機械表,十一點十分,這個時間,中央銀行的工作人員正在上班,而且應該是人員最集中的時間,怎麼會讓人有機會進到屋裡開槍殺人?
難!有些難!
餘則成歎口氣,眼神順著窗口往上看,樓頂一排圍護欄呈現在眼前,他不由怔了一下,或許,樓頂也是一個不錯的位置!
正想著,兩輛黑色福特轎車緩緩駛過來,停在豪泰西餐廳門口,前麵一輛車門打開,從裡麵下來四個魁梧健碩的人。
餘則成認出,那四個人正是老金的保鏢,目不轉睛盯著他們。
先下車的四個人先是四下觀察一番,然後徑直走到後麵車旁。
緊接著,從後麵車裡,又鑽出兩個穿同樣衣服同樣魁梧健碩的保鏢,後出來的兩個人微微彎下身,護住車門兩旁。
此時,保鏢已經將車門兩側擋的嚴嚴實實,餘則成隻能透過保鏢小腿縫隙,看到老金和他那個小女友從車裡鑽出來。
等到車裡的人一出來,前麵兩個保鏢負責開路,後麵四個將老金和那個年輕女人圍的嚴嚴實實,簇擁著他往西餐廳走。
看著他們一步步走進西餐廳,餘則成似乎明白,為何一直冇有收到老金被殺的消息。
他又轉頭看了眼中央銀行四樓窗口和樓頂護欄處,兩手扶著方向盤,嘟囔一句:
“冇機會,肯定是冇機會。”
然後抬起胳膊,攥緊拳頭,猛的砸向方向盤,咬牙切齒的罵道:
“狗日的,該死。”
不能不說,這個老金,實在太狡猾了!
他太了解組織,甚至能猜到組織會從哪個地方下手!
從身高上看,他的身高,也就到保鏢的胸部往上一點兒。
很明顯,他找的這六個保鏢,身高是首選,六個人足以圍成一個人肉桶,將他嚴嚴實實圍在裡麵。
餘則成歎口氣,眼睛死死盯著前麵兩輛黑色福特轎車,他恨不得在車底裝上炸彈,炸死這個狗日的。
他猛然一怔,屏住呼吸,然後又激動的深吸一口氣:
“對啊,在車底裝個定時炸彈,為何不能?”
想想又皺了皺眉,就憑老金,乾了這麼多年地下工作,什麼心眼冇有?什麼暗殺方式冇用過?
估計每次上車前,他都會讓人先檢查車的。
餘則成又轉頭看向豪泰西餐廳門口,門口出出進進很多人,大多都是些小資人士,穿戴考究,連走路姿勢,都自帶優雅氣場。
想暗殺老金,常規方式恐怕很難達成,除非,除非碰上一些突發狀況。
餘則成皺了皺眉,眼神死死盯著豪泰門口,腦中回想著剛才老金被保鏢簇擁著進門的狀況。
如果這時候,門剛打開,就從裡麵竄出個活物,是個逃犯,或者,或者其它什麼動物,保安肯定會下意識躲閃,就在躲閃的一霎那,對麵樓頂上的狙擊手就能尋得一線機會!
又或者,認為製造一些混亂,反正,隻要能一時引發保鏢們的註意力,最後本能反應,就行。
想到這,餘則成長歎一口氣,如此,就需要時間高度精準契合,而且,這樣做,多少有些冒險!
最關鍵的,這樣做,最好一次成功,否則,一旦引起老金的警覺,以後再殺他,就難上加難了!
餘則成一個人坐在車裡,眼睛盯著對麵兩輛福特轎車,心中盤算著各種計策。
大約過了四十多分鐘,西餐廳的門打開,從裡麵走出來兩個保鏢。
兩個保鏢神色緊張嚴肅,先站在門口四下看看,然後徑直走到車前,先圍著車走一圈,然後直接趴地上,檢測車輛底牌。
餘則成定定的看著他們,很明顯,他們就是在檢查車輛有冇有被人安裝定時炸彈,看他們動作嫻熟,就知道都是些受過專業訓練的人。
兩人檢查完,互相看著點個頭,其中一個站在第二輛車旁,另一個又返回到西餐廳,幾分鐘後,保鏢們又簇擁著老金和那個年輕女人走出來。
很快,老金和那個女人鑽進車裡,保鏢們飛快上車,車子發動,一溜煙開走了。
餘則成坐在車裡,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老金從自己麵前溜走,心裡一陣發澀,眉頭擰成疙瘩。
看來,除掉老金這件事,還真冇有想的那麼簡單。
又等了一會兒,餘則成發動車子,回到站裡。
剛停好車,準備開車門,蘇若男笑著從辦公樓跑出來,直接鑽進一輛黑色福特小轎車,很快,車子發動,往大門口開去。
餘則成左手還抓著車門按鈕,眼睛緊盯著黑色轎車,他清楚的記得,那輛車,是陳雲樵的。
蘇若男和陳雲樵?
餘則成意識到,這兩個人,肯定不乾淨。
這麼想著,推門下車,往辦公樓走去。
剛走到樓門口,閆正民急匆匆往外走,餘則成停住腳步:
“閆處長,這麼著急,有事啊?”
閆正民一愣,慌忙搪塞,眼神卻四處張望:
”哦哦,冇,冇什麼事,就是出來走走。“
餘則成眯眼笑笑:
”是找人吧?“
閆正民這才轉頭正眼看向他:
”餘副站長什麼意思?“
餘則成眯眼笑笑:
”冇,冇什麼意思,就是,剛才看到蘇若男了!“
邊說邊拉著長調:
”現在的年輕人,思想就是開發,不過,這倒是好事,好事啊!“
閆正民故作鎮定:
”你看到蘇若男了?“
餘則成咧嘴笑著:
”看到了,剛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走了!“
閆正民臉色明顯變得異常難看,轉身就要往回走,餘則成提高嗓門:
”閆處長不想知道她上了誰的車嗎?“
閆正民像冇聽到,徑直往樓裡走,餘則成跟在後麵:
”哎呀,這個陳雲樵,這樣就太不象話了,他是你的姑爺,你可得好好敲打敲打他,不能讓他這麼胡來。“
話音剛落,閆正民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冷冷看著餘則成:
”餘副站長這是唯恐天下不亂啊!“
餘則成一副委屈的樣子,忙擺擺手:
”哎呀閆處長,我可是好心提醒,你要不介意,就當我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