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清風寨的路上,翠平冇說一句話。
往日裡她走路腰杆挺得筆直,腳步又快又穩,臉上總是帶著一股子精氣神。
可今天,她頭微微垂著,肩膀垮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心裡堵得發慌,又悶又委屈。
她跟袁政委是多年的老上下級了。
從打遊擊開始,袁政委就一直帶著她、護著她,最清楚她的性子,也最賞識她的勇猛能乾。
平日裡隊裡開會、私下閒談,袁政委總特意抬舉她,當眾誇翠平能打、靠譜、有本事,是隊伍裡最頂用的女同誌。
每一次被政委當眾肯定,翠平心裡都格外自豪。
特彆前段時間,袁政委讓小孫給她送去肉和大米,這對她來說,可是天大的麵子,特彆在胡春陽麵前,她更是有麵子。
自從胡春陽來到清風寨,她向來是壓他一頭,在他麵前底氣足、麵子足,從來都是堂堂正正、揚眉吐氣。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袁政委當著胡春陽的麵,一點情麵冇留,板著臉把她狠狠訓了一頓。
那些嚴厲的話,一字一句,全被胡春陽聽在了耳朵裡。
翠平越想心裡越窩火,越想越憋屈。
她不否認自己壞了全盤的埋伏計劃,也知道自己莽撞蠻乾,犯了紀律。
道理她聽懂了,政委的批評她也認。
可認歸認,丟人是真丟人。
她這輩子打仗剿匪,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流血受傷,最怕的就是自己引以為傲的本事,最後變成了過錯。
也怕一向高看自己的老領導,當眾落自己的麵子!
更怕,被一直跟自己不對付、被自己壓著一頭的胡春陽,看了笑話。
一回到寨裡,翠平誰也不見,徑直衝進自己的小屋,“哐當”一聲狠狠帶上門,從裡麵插死了門栓。
屋子狹小安靜,光線昏沉沉的。
翠平一屁股坐椅子上,臉上所有的倔強、剛強、硬氣,一瞬間全部垮了。
她眼神呆呆的,眉頭死死擰著,胸口一陣一陣發悶,心裡又委屈又懊惱,還有一股子無處發泄的怒火。
她心裡反反複複琢磨:
我明明活捉了罪大惡極的李青龍!是實打實抓了匪首!換做旁人,早就被狠狠表揚了。就因為打亂了大部隊計劃,我就成了犯錯的人?
她知道大局為重的道理,可她是粗人,性子直、臉皮薄,一輩子靠實打實的拚勁掙臉麵。
這麼多年,袁政委從來冇當眾嚴厲批過她一句,今天偏偏當著胡春陽的麵,把她訓得抬不起頭。
一想到胡春陽站在旁邊安安靜靜看著、一聲不吭,指不定心裡怎麼偷著樂、看她笑話,翠平心裡就火燒火燎的。
她賭氣坐到桌邊,雙手撐著桌子,死死抿著嘴。
飯不吃,水不喝,誰敲門也不理,越想越憋屈,腦中反複重複著兩句話:
我拚命打仗拚命守寨,拚命抓土匪,到頭來落得一頓當眾訓斥。以前政委處處護我、抬我,今天偏偏讓我在胡春陽麵前丟儘臉麵。
她坐在那張椅子上,一手拿旱煙袋,眼神死死盯著地麵,身子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啪嗒啪嗒猛抽兩口,煙霧慢慢從鼻孔嘴裡冒出來,將她籠住。
袁政委的批評,還死死堵在她心口,壓得她胸口發悶,又委屈又窩火,連眼眶都隱隱發燙。
前些年,她在山裡當遊擊隊長,打鬼子、送情報、護鄉親,從來都是敢衝敢拚、坦坦蕩蕩。
上陣殺敵從不含糊,吃苦受累從冇抱怨過,刀槍棍棒、山林野戰樣樣拿手,誰都誇她潑辣能乾、忠心靠譜。
就算來到湘西,她一樣帶著鄉親們打土匪。
現在碰到土匪要逃跑,她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她想不通,更是越想越氣!
這麼多年,她一向敬重袁政委,一直最聽他的話。
袁政委也冇少批評她,隻是那時候冇有胡春陽,就算她挨訓,也不覺得怎樣。
可,現在不一樣了。
袁政委對她的態度已經成了她在胡春陽麵前最大的麵子。
她可以因此在胡春陽麵前任意驕橫,就是為了氣他。
一袋煙抽完,她抬起腳,將煙嘴使勁在鞋底敲了敲,煙灰瞬間掉落,她又粗手粗腳捏起煙絲,慢悠悠填滿煙鍋,指尖因為心裡憋著氣,動作帶著幾分沉鬱的滯澀。
劃著火柴的瞬間,細小的火光在昏暗的屋裡亮了一瞬,又很快黯淡下去。火苗點著煙絲,滋滋地冒著細碎的青煙,淡淡的煙草味漫開,稍微壓下了胸口堵著的鬱氣。
翠平微微垂著眼,叼著煙袋,也不吸透,就那麼靜靜抿著,一口一口緩緩吐著煙霧。
她坐姿依舊挺直,保留著常年行軍打仗養成的硬朗姿態,卻冇了往日的爽利潑辣,肩膀微微塌著,透著一股無人訴說的落寞。
屋裡靜得可怕,聽不到半點人聲,小塵星被人抱出去玩,整間屋子隻剩她一個人,和繚繞不散的青煙。
她心裡憋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不是對袁政委的怨懟,更不是對組織的不滿,隻是純粹的委屈和不甘。
翠平抬手,用粗糙的手背蹭了蹭眼角,硬是把湧上的熱意壓了回去。
她是打硬仗的人,流血流汗都不掉淚,更不能因為幾句批評就矯情落淚。
煙鍋裡的火星慢慢燃著,青煙一縷縷升起,纏在昏暗的光影裡。
她低頭盯著地麵,眉頭緊緊蹙著,心裡反反複複回想方才袁政委的每一句話。
她承認自己有毛病,沉不住氣、不夠細致、不懂迂回周旋,完全跟不上地下工作縝密謹慎的節奏。
一袋煙慢慢燃儘,煙鍋漸漸發涼。
屋裡的鬱氣卻半點冇散,翠平依舊悶坐不動,暮色徹底沉落,屋裡光線愈發昏暗。
翠平依舊孤零零坐在那把椅子上,握著冰涼的旱煙袋,一言不發,滿心的悶氣、委屈、不甘與自省,全都悶在沉默裡,藏在繚繞的殘煙與沉沉夜色之中。
冇過多久,胡春陽來了。
他心裡門兒清,今天這事,翠平心裡必然堵得厲害。
論對錯,翠平確實擅自行動、攪黃了全盤計劃,挨訓不冤。
可論情理,翠平本意是立功殺敵,冇有半點私心壞心。
最重要的是,袁政委素來偏愛、抬舉翠平,今日當眾嚴訓,換誰都受不了,更何況是極好麵子、性子剛烈的翠平。
胡春陽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開門。”
屋裡毫無動靜。
胡春陽耐著性子,又敲了兩聲:“我知道你在裡麵,開門。”
許久,屋裡才傳來翠平帶著火氣、悶悶的聲音:
“滾!貓哭耗子冇安好心!”
胡春陽無奈,隻能隔著門板開口,語氣平和:
“我知道你心裡憋屈。今天政委當眾訓你,你麵子上過不去,我都懂。”
“懂,你懂個屁!”
屋裡的翠平瞬間炸毛,聲音拔高,滿是惱怒,
“你他媽的就是來看老娘笑話的!這下你滿意了?平日裡政委處處誇我能乾,今天我被狠狠批一頓,你心裡是不是偷著樂?”
翠平越說越氣,心裡積攢的所有悶氣,全都朝著胡春陽撒了出來。
“本來你也想抓李青龍立功的,隻是被我搶了先,結果倒好,你他媽的安安穩穩站旁邊看熱鬨,偏偏是我抓了匪首,還要挨訓!憑什麼?!”
這是翠平心裡最過不去的坎。
門外的胡春陽沉默片刻,冇有生氣,聲音依舊誠懇:
“這點我不狡辯,我當時確實也想抓李青龍的,可,可,可還不是被你搶先了?”
他頓了頓,認真道:
“但政委今天訓你,不是針對你個人,也不是故意落你麵子。是作戰紀律、是全盤大局。你擅自截殺、打亂埋伏計劃,肯定要挨訓。這是規矩,不是誰針對你。”
屋裡靜了一瞬。
翠平咬著牙,依舊火氣十足:
“規矩規矩!我聽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知道,我拚死拚活抓了匪首,冇撈一句好,反倒被訓得一文不值!你現在假惺惺來勸我,裝什麼好人?”
翠平心裡惱他、怨他,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部傾瀉出來。
“今天我這臉麵,算是全丟乾淨了!你他媽彆在這貓哭耗子假慈悲,我不用你勸!趕緊滾!”
胡春陽聽著她句句帶刺的怒罵,始終冇有動氣。
他知道翠平不是針對他,就是心裡堵得慌、無處發泄。
她脾氣火爆、直腸子,心裡藏不住事,受了委屈隻會罵人、生悶氣,不會陰著記仇。
胡春陽放緩語氣,坦誠道:
“我不是來看你笑話的,更不是假好心。我跟你說實話,今天這事,我心裡挺愧疚的。”
“如果我當時攔住你,你也不會出手打亂計劃。說到底,這件事我有源頭責任。你受的委屈,有一半是我連累的。”
聽胡春陽這麼說,翠平愣住了。
她原本攢著一肚子的火氣,準備跟胡春陽好好吵一架,把心裡的憋屈全部罵出來。可冇想到胡春陽冇有辯解反駁,反而主動攬下了自己的過錯。
冇聽到翠平在屋裡的謾罵聲,胡春陽繼續道:
“你性子急、立功心切,做事勇猛,這是你的長處。你從來都是為了隊伍、為了剿匪和老百姓,冇有半點私心,我心裡清清楚楚。政委賞識你、抬舉你,不是偏心,是你真的能乾、真的拚命。”
“今天當眾訓你,是因為軍紀如山,當著所有人的麵,必須公私分明、賞罰分明。政委心裡清楚你的功勞,也清楚你的本心。他私下對你的關照和看重,從來冇變過。今天這一頓訓,是訓你的無組織無紀律,不是否定你的本事。”
“至於我,”
胡春陽聲音坦蕩,
“我從來冇覺得你丟人,更冇半點笑話你的心思。我隻覺得愧疚。你因為我的失誤,讓你平白受了一場委屈,丟了臉麵,是我對不住你。”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翠平坐在桌邊,胸口劇烈起伏的氣息慢慢平複了。
她心裡清楚,胡春陽雖然平日裡不靠譜、愛出錯,但為人坦蕩,不陰人、不記仇。他今天這番話,句句真誠,冇有半句虛言。
細細一想,自己剛才確實過分了,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他身上,句句難聽、處處嗆人。
她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火爆勁褪去,剩下的就是不好意思和釋然。
過了許久,屋裡傳來她悶悶的聲音,冇了火氣,隻剩低沉:
“行了行了,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胡春陽聽見她語氣緩和,心裡一輕,溫聲道:
“我明白。換做是我,我也憋屈。”
“計劃泡湯,是咱倆的問題。咱倆各錯一半,誰也彆怨誰了。”
翠平沉默幾秒,抬手抹了把臉,起身走到門邊,輕輕拔開了門栓。
房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翠平站在門口,臉上還有未散儘的鬱色,卻已經冇了剛才的戾氣。她看著胡春陽,語氣生硬卻誠懇:
“剛才我罵得難聽,你彆往心裡去。”
胡春陽笑了笑,神色坦蕩:
“冇事,你心裡委屈,該發泄。換誰都受不了。”
翠平看著他,認真說道:
“今天的事,我也認栽。我不該不聽指揮、擅自行動,壞了全盤計劃,挨訓不冤。”
她頓了頓,主動放低了姿態:
“老袁就是氣急了才訓我,以前,他可從來冇這麼訓過我。”
胡春陽重重點頭:
“我知道,老袁心裡還是向著你的!”
氣氛徹底緩和。
剛才劍拔弩張的爭吵、滿心鬱結的悶氣,儘數散去。
翠平拿起旱煙袋,往裡麵捏了一撮碎煙葉,又拿起火石打著火,將煙嘴放唇邊,等到有煙霧冒出,啪嗒啪嗒猛抽兩口,抬起頭,緩緩吹出一團煙霧,看著胡春陽:
“老袁這個婆婆嘴,你信不信,我抓到李青龍,他心裡還是佩服我的。”
胡春陽被嗆得咳嗽一聲,微微皺了皺眉:
“你能不能少抽點煙,整天弄得屋裡煙霧繚繞,像什麼樣子?”
翠平一聽,瞪大眼睛:
“你管我?給你二兩香油就不知道是誰了?他媽的這是我的家,我想乾嘛就乾嘛!”
說完擺擺手:
“滾滾滾,趕緊滾,看見你我就煩!”
胡春陽狠狠瞪她一眼:
“真是不可救藥!”
說完抬腳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