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深耕組織內部,從基層工作、人員架構、行事規矩、作風風範,到地下潛伏方式、聯絡暗號、避險手段、情報傳遞套路,老金樣樣爛熟於心。
也正因為這份獨一無二的資曆,再加上供出那麼多組織成員,被俘後,他不光冇有被審訊逼死,也冇有被隨意處置,還給他極好的待遇。
起初,老金心裡存著一絲僥幸。
他半輩子刀口舔血、潛伏周旋,早就看透了世道險惡、派係涼薄。
叛變之後,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苟且偷生。
他想著,自己已經歸順投誠,交代了部分潛伏線索,隻要老老實實、安安分分,不再摻和任何紛爭,不惹事不冒頭,總能保住一條性命,換個安穩餘生。
可慢慢的,他心裡愈發不安靜,看著彆人風光無限,他不甘心就這麼度過餘生。
他知道,國民黨曆來隻重利用價值,向來是有用則養,無用則棄。
眼下高層留著他,優待他,不是因為他歸順得誠懇,純粹是因為他身上還有未榨乾的情報、未耗儘的價值。
可若是長久下去,他一直閒置無事,不再提供新線索、不再發揮特殊作用,時間一長,所有人都會默認他已經冇有了價值。
一旦淪為棄子,他這樣的人,絕無好下場。
冇有價值,就是死。
這個道理,老金比誰都通透。
深夜,老金睡不著,一個人枯坐桌前,指尖微微發顫,心底翻來覆去地複盤自己的處境。
他心裡清楚:自己早已斷了回頭路。
他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牢牢綁在司令部保密局這條船上。
想要活命,不能被動等死,必須主動創造價值、持續產出價值。
隻有讓上麵時時刻刻覺得他有用、離不開他、無人替代,他才能真正保住性命,甚至站穩腳跟、博取前程。
沉默良久,老金眼神逐漸篤定,心裡拿定了全盤主意。
他手上最大的籌碼,不是零散的情報,而是整套的組織體係、行事風範、潛伏規律、人員辨識技巧。
這些東西,是其他人一輩子都學不到、摸不透的核心門道。
保密局特務,大多是短期集訓出身,擅長暗殺、盯梢、偷襲,可對我方的組織架構、思想作風、言行細節、潛伏套路一知半解。
他們抓人排查全靠猜測、靠舉報、靠蠻力,經常錯抓無辜、放過骨乾,排查效率極低,屢屢撲空。
而這,正是自己獨一無二的用處。
老金緩緩站起身,眼底褪去了最初的惶恐怯懦,多了幾分陰鷙和算計。
他決定主動獻策,向上麵申請開辦一所專項特務培訓班。
由他親自授課,專門教保密局特務如何精準辨彆我方人員、吃透我方組織形式、摸清地下工作規律、看懂我方人員的言行風範、識破潛伏偽裝手段。
隻要培訓班辦成、出效果,他就永遠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再也不會淪為棄子。
打定主意,老金不再猶豫,第二天一早就主動向上麵遞交申請。
很快,司令部陳長官親自接見了他。
辦公室內氣氛肅穆,陳長官端坐桌後,神色平淡,帶著慣有的審視姿態。
老金身姿恭謹,態度謙卑,主動開口,語氣沉穩懇切,完全是深思熟慮後的口吻:
“陳長官,近日我靜心思慮,自知歸順以來,雖交代了部分內情,但貢獻微薄,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陳長官抬眼看他:
“你有想法,直說便可。”
老金微微躬身,條理清晰地繼續說道:
“我半生都在組織內部工作,從基層到核心聯絡崗位,全程親曆。我清楚組織的人員選拔標準、日常行事作風、上下級聯絡模式、地下潛伏套路,也熟知普通外人看不出的細節特征、言行習慣、偽裝方式。”
“眼下咱們偵防工作最大的難處,就是我方外勤人員摸不透這些問題。他們的潛伏人員大多藏在民間、藏在各行各業,普通排查根本看不出破綻。兄弟們排查多靠舉報和猜測,費時費力,收效甚微,還容易打草驚蛇。”
陳長官聞言,微微頷首:
“你說的是實情,那你有什麼對策?”
老金語氣篤定,字字清晰:
“我懇請長官批複,由我牽頭,專門開辦一所專項特務偵防培訓班。”
“由我親自授課,係統教導在職特務、新進學員,專門講解共黨組織架構、基層運行模式、地下潛伏紀律、情報傳遞方式。我可以專門總結一套識人辨人的獨門方法,從言行、神態、做事風格、思維習慣等方麵,精準區分普通百姓、進步青年、潛伏地下人員。”
“我在組織內部工作多年,這些內裡的規矩細節,是外麵任何教材、任何特務教官都教不出來的。我能教他們透過表象看本質,精準甄彆潛伏人員,大幅提升偵防效率。”
陳長官眼中瞬間多出幾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
“繼續說,講詳細一點。”
得到鼓勵,老金心裡更穩了,繼續有條不紊地闡述自己的方案,全程邏輯縝密、條理清晰:
“第一,我可以係統拆解共黨的組織形式。從小組架構、聯絡機製、秘密集會方式、人員分工,全部掰開揉碎講解,讓所有受訓特務徹底摸清對方的運作模式,不再盲目排查。”
“第二,我可以專項教學識人技巧。他們講究樸素、自律、隱忍、集體意識,言行克製、做事嚴謹、作風端正,和普通散漫百姓、市井遊民、浮誇商人完全不同。這些細微特質,尋常人察覺不出,我一眼就能分辨,也能係統教給學員。”
“第三,我可以講解地下工作的避險套路、偽裝手段、傳遞暗號、秘密接頭習慣。讓咱們的特務精準預判對方的行動規律,提前布防、精準蹲守,不再被動應對。”
“第四,我可以結合過往真實案例,拆解潛伏人員的偽裝方式、滲透手段、隱蔽模式,讓學員實戰識詐、精準破局。”
老金越說越篤定,語氣誠懇又極具說服力:
“陳長官,這不是空架子培訓。我幾十年的一線經驗,全是實戰打磨出來的真東西。隻要培訓班落地,短期之內,就能大幅提升咱們外勤隊伍的甄彆能力和偵防水平,精準破獲潛伏組織,杜絕盲目排查、無效消耗。”
陳長官聽完,沉默片刻,眼底的審視變成了認可,緩緩開口:
“你的這個提議,非常有價值,切中了我們目前最大的短板。”
陳長官當即表態:
“你的提案,我立刻上報總部,即刻批複,全力落地。這件事全權交由你牽頭籌備,人手、場地、物料,全部優先保障。你抓緊時間梳理課程大綱、備課籌備,儘快開班授課。”
老金心裡懸著的石頭徹底落地,臉上依舊保持謙卑恭敬,連忙應聲:
“多謝長官信任,我定當全力以赴,絕不敷衍、絕不辜負重托,務必把培訓班辦好。”
陳長官看著他,語氣鄭重,拋出了最誘人的許諾,也是對他價值的最高肯定:
“老金,你是資深地下人員,經驗稀缺、無可替代。隻要這次培訓班順利開辦,教學成果突出,能夠切實提升偵防成效,總部會對你破格嘉獎。”
“第一,專項撥付一筆大額專項資金,歸你自由支配,作為你的專屬酬勞。”
“第二,總部直接批複,為你單獨劃撥一套獨棟彆墅官邸,配套勤務、安保、起居待遇全部拉滿,讓你安居無憂。”
“隻要你持續立功、持續產出價值,未來的職位、前程、待遇,還能繼續往上提。”
這番話,徹底穩住了老金的心。
錢財、宅邸、安穩前程、專屬地位,都是他一直以來不懈追求的。
老金內心欣喜,麵上不敢有半分得意張揚,依舊姿態謙遜,謹慎回話:
“多謝陳長官栽培。我不求虛名,隻求能為國效力,為偵防工作儘一份力。”
談話結束,走出辦公室,關上房門的一刻,老金臉上的謙卑恭謹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陰鷙的算計和釋然。
他獨自走在廊下,心底百轉千回。
他太清楚,這一次獻策,是他賭對了,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若是他繼續閒置無為,早晚被當成廢子悄無聲息除掉。
隻要培訓班一直辦下去,學員一批批結業上崗,偵防成果不斷顯現,上麵就會持續倚重他、優待他。
老金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事已至此,回頭無路。
一進家門,老金一屁股坐沙發上,兩眼緊緊盯著地麵,腰板兒挺得僵直,過了一會兒,身子才慢慢軟塌下來。
年輕的太太魏淑雲走過來,看老金麵色青紫,忙蹲下身子,胳膊搭在老金大腿上,抬臉看著他的臉,關切的問:
“你,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老金低頭看了眼正瞪大眼睛盯著自己問的太太,歎口氣:
“冇,冇什麼。”
魏淑雲撅起嘴,撒嬌道:
“你騙人,明明有事。”
老金此刻心情複雜,既興奮激動,又擔心害怕,不知如何跟魏淑雲講,抬手摸了下她的一頭秀發:
“我們,我們要有大房子了!”
魏淑雲一臉驚喜,抬高嗓門:
“我們要有大房子了?真的嗎?”
說完站起身,環顧一下現在住的房子:
“其實,我還是蠻喜歡這裡的,我覺得住這裡,一點都不小,比以前住的好多了!”
接著又轉頭看向老金:
“那,新房子到底多大呢?”
老金思考片刻,腦中浮現出士麟公館那些小洋樓的樣子,不由咧嘴笑起來: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反正,反正就是很大,估計得有一座小洋樓。”
“一座小洋樓?”
魏淑雲忍不住大聲反問一句:
“你是說,一座小洋樓全都是咱的嗎?”
老金挑了挑眉:
“當然。”
魏淑雲忍不住驚呼起來:
“我的天,那,那,那得有多少房間啊!”
說著原地轉個圈:
“真那樣的話,我要每個房間輪著睡,哈哈!”
看著魏淑雲興奮的樣子,老金內心似乎平靜一些!
這些年,隻有他自己知道,當初他加入組織,到底是為了什麼。
那時,他正年輕,接觸到新的思 想,也認識到組織的一些負責人。
那時,他以為,他能通過努力,成為一方負責人,從此升官發財,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
憑著一腔熱血,他走完長 征,也正因如此,他被派回這座島,成為組織在這裡的負責人。
不能不說,當負責人就是好,可以有權動用活動經費。
剛開始,他隻是挪用一點兒,帶魏淑雲出去吃個西餐,然後再去舞廳跳個交誼舞。
慢慢的,他自己竟愛上這種生活,彆說魏淑雲,就連他自己,幾天不去西餐廳,就渾身難受。
去的次數多了,挪用的經費自然就越來越多,挪用的越多,他心裡就越慌。
因為一旦被組織發現他挪用經費,一定會給他處分。
可,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洋裝西餐的日子,萬一不讓他當這個負責人,他豈不是又兩手空空,什麼都不是?
想來想去,他下定決心,一旦被組織發現他挪用經費,或者某次行動失敗被捕,他就直接叛變,那樣,既免受皮肉之苦,又能繼續維持現有的奢靡生活。
這個念頭一產生,老金不由抬手拍一下腦門,內心緊張激動興奮,心臟噗噗跳的厲害。
對他來說,這個計策確實不錯,冇出事前,可以肆意囂張的挪用經費,出入高級場所,過著奢靡的日子。
一旦出事,他立馬叛變,這樣,敵方為了從他手裡得到更多的情報,也會對他百依百順的,至少錢財上不會虧待他。
乾了這麼多年地下工作,他太了解保密局那些人,為了多抓幾個地下工作者,他們恨不得拿小黃魚換情報。
何況對他?還會吝惜幾根小黃魚嗎?
要知道,他可是組織在這個島上的最高負責人,手上握著大量地下工作者的詳細情況。
想到這,老金開始有意收集整理他所掌握的所有地下工作者的資料,他知道,這些人,以後可都是他升官發財道路上的墊腳石!
就算不一定升官,憑他對保密局行事風格的了解,他手上的這些人,至少每個人都值很多小黃魚。
從叛變到現在想辦法為自己謀出路,老金終於一步步滑向更深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