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裡之外,一處地火熔岩洞府之內。

一個身穿土黃色道袍的中年人,正盤坐在一塊溫熱的黑曜石平臺上。他麵容枯瘦,雙目狹長,正是黃石真人。

在他的麵前,一排玉簡懸浮在半空,其中一枚刻著“侯三”二字的玉簡,忽然發出一聲清脆的裂響,隨後“哢嚓”一聲,碎成了齏粉。

黃石真人猛地睜開眼。

又驚又疑。

侯三死了。

侯三是他手上最聽話的一條狗,一手《搬山訣》在散修裡也算有幾分薄力,本打算派他去談談深淺,若是對方無背景便直接殺了,若有背景也能伺機撤退,怎料死的如此乾脆……

黃石真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謀劃安河城那個“坎水位”的寶地,本來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唉,又是哪個道友在背後跟我過不去?”

黃石真人看著碎裂的玉簡,憤怒也有,更多是驚疑不定。

他謀劃安河城那點事,自認做得隱蔽,可偏偏就在最關鍵的時候,被人攪了局。

這小子背後,要麼站著某個大人物,要麼他自己就是個扮豬吃虎的。

人心不古呐,畢竟這種事情也算是屢見不鮮,實在是不得不防!

“參水……是哪位道友要害我?”黃石真人喃喃自語,頓感頭大。

幸好,自己足夠謹慎,冇有親自出手。

若是他自己去了,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死了條狗到還算是小事。

“坎水位……可惜了。”他長歎一聲,心中滿是不甘。

那處水脈節點,是他衝擊煉氣後期的關鍵,現在,全泡湯了。

………

山穀涼風習習,頗為舒爽。

沈青舟走出穀口,官道在月色下像一條灰白的帶子,通向遠方。

“嗯?”

就在他踏上官道的瞬間,便看到前方不遠處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斜斜地倚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正百無聊賴地用腳尖踢著一顆石子。石子在地上滾來滾去,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是蘇魚。

沈青舟一怔,她什麼時候來的?

她跟了多久?

從安河城,還是從他下山的那一刻起?

自己一路收斂氣息,竟冇能察覺到身後跟了這麼一個大活人?

“喲,師弟。”蘇魚停下了踢石子的動作,抬起頭,衝他懶洋洋地笑了一下,“山下好玩麼?”

沈青舟冇有立即答話,隻是拱了拱手。

“動作還算利索。”

蘇魚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走了過來,“法術是這麼用的冇錯,不過你下次記得,殺凡人不用那麼大勁,浪費法力作甚。”

聞言,沈青舟有些無奈。

感情這位爺一直都在……

他做的所有事,都在對方的註視之下,冇有半點秘密可言。

“知道了,師姐。下次來提前知會一聲,怪嚇人的。”他苦笑道。

“行了行了,彆繃著一張臉,我又不會吃了你。”

蘇魚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不錯,冇缺胳膊少腿,那個壁水精魄成色尚可,夠你衝開第二層氣海了。運氣不錯。”

她連壁水精魄都知道!

沈青舟心中念頭飛轉,真陰啊……好在對方也冇追究自己順手撈好處的事。

“師姐,喏。”

他冇有再多問,直接從袖中取出了那個鐵盒,遞了過去。

蘇魚毫不客氣地接過,在手裡拋了拋,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便直接收進了袖子裡。

“嗯嗯,算你辦完了事。”

她從袖子裡丟過來一枚灰撲撲的玉簡。

“這是給你的報酬。《參水符解》,裡麵有參水一脈三種基礎符籙的畫法和心得。你不是想畫符賺錢麼?拿去學吧。”

沈青舟接過玉簡,神識一掃,裡麵果然是密密麻麻的符籙圖譜和註解,比他想象的要詳儘得多。

終於到手了!

他忍不住心頭一喜,有了此物,自己必然能夠就職新的職業。

“你這次,捅了個小馬蜂窩。”

蘇魚的語氣隨意,打趣道。

“那個黃石真人,是土靈宗的弟子,一手搬山術頗為難纏。土靈宗的人,最是記仇,又擅長追蹤地氣。你殺了他的人,他遲早會找上你。”

“師弟明白。”

“你明白個屁。”

蘇魚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瞪眼道:“你現在才煉氣一層,他一隻手就能捏死你。隻要出了山門,我可護不住你一輩子。”

她頓了頓,又道:“想要提升修為,靠宗門那點月供,你猴年馬月才能到煉氣中期?”

沈青舟安靜地聽著,等待對方下文。

不出所料——

“下個月十五,蒼山黑風集開市。那是個三不管地帶,各路散修、妖族、魔道中人都會去那交易。你手裡的東西,都可以在那兒出手。換成靈石,再買些自己需要的東西。”

蘇魚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那種沈青舟熟悉的、商人的笑容。

“我帶你去……然後啊,我有個買賣需要你幫忙。”

買賣?

沈青舟眉頭一挑,還是躬身行禮。

“多謝師姐。”

“行了,少來這套虛的。趕緊滾回山上修煉去,我還指望你以後幫我跑腿呢。”蘇魚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轉身便走。

她的身影幾步之間就融入了夜色,再也感知不到半點氣息。

沈青舟在原地站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位師姐,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並不好糊弄。

不過目前來看,刀子嘴豆腐心,對他倒是冇做什麼壞事。

黑風集……

他思忖後將玉簡收入袖中,不再停留,加快了返回宗門的腳步。

…………

三四個穿著雜役服飾的少年,正滿臉堆笑地跟誰說著話。

被圍在中間的,正是道童阿壺。

阿壺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此刻卻挺著小胸膛,背著手,學著那些師兄的派頭,臉上帶著幾分矜持的傲氣。

“阿壺哥,沈師兄這次下山,是去辦什麼大事了?”一個雜役少年湊趣地問。

“不該問的彆問。”

阿壺小臉一板,訓斥道,“仙長的事,是你們能打聽的?都說了,師兄他隻是下山了。有這閒工夫,不如多想想自己。”

嘴上說著訓斥的話,他下巴卻揚得更高了。

另一個雜役趕緊換了個話頭,壓低聲音道:“阿壺哥,我們也是替沈師兄高興。您聽說了嗎?劍來峰主脈那位陸沉師兄,據說已經快要衝破煉氣二層了,李長老對他讚不絕口!

還有玄水峰的趙恒師兄,前些日子獨自完成了一個宗門任務,劍法比考核時更厲害了!”

阿壺聽著,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不屑道:“那算什麼。陸沉有李長老一脈的資源灌著,快是應該的。趙恒嘛,還行。你們不知道的才多呢。”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見幾人果然湊得更近了,才慢悠悠地道:“丹霞峰那個方無極,記得吧?理論說得天花亂墜,卻不知天高地厚,接了個采集火陽草的任務,結果被一頭一階妖獸追得屁滾尿流!要不是巡山師兄路過,小命都冇了。現在還欠著宗門一大筆貢獻點買丹藥療傷呢。”

幾個雜役聽得一愣一愣的,臉上露出又羨慕又畏懼的神色。

“所以說,修行路,一步都錯不得。”

阿壺老氣橫秋地總結,心裡卻頗為得意,感覺自己把沈師兄的臉麵都掙回來了。

“阿壺哥說的是!”

那雜役趕緊遞上一個油紙包,“這是山下新出的桂花糕,您嘗嘗。我們就是想沾沾仙氣,冇彆的意思。沈師兄是本屆雙璧,我們能跟著您在院裡打打雜,也是福分。”

阿壺清了清嗓子,淡淡道:“行了,東西放下,人都散了吧。師兄喜靜,你們在這兒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

那幾個雜役連聲應是,放下東西,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嘿嘿……”

阿壺看著他們走遠,這才鬆了口氣,臉上的老成瞬間垮掉,變回了少年人的模樣。

他撿起地上的油紙包,喜滋滋地打開聞了聞,正準備捏一塊放進嘴裡。

一回頭,他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沈青舟。

阿壺臉上的血色“唰”一下就變了,手裡的油紙包冇拿穩,掉在了地上,桂花糕滾了一地。

“師……師兄……”他結結巴巴,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