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抓一個青墨,太便宜了
安平侯府那張舊租契,最終還是補上了。而且補得十分漂亮。
三月初五,外院管事周海因府中采買,臨時借用福順車馬行舊車一輛。
借車半日,當晚歸還,銀錢兩清。甚至連那十六文租車錢,都記得清清楚楚。
陸停拿到抄件以後,對著那行“十六文”看了半晌,“十六文都記得。”
陳七湊過去,“說明侯府賬做得細?”
“不。”陸停麵無表情,“說明做這賬的人很努力。”
陳七:“……”
謝昭坐在旁邊喝茶,差點被這一句逗笑,“裴硯那邊呢?”
“有消息了。”陳七趕緊把另一張紙遞過去,“周嬤嬤的兒子去福順車馬行之前,先去了城南。”
謝昭接紙的動作頓了一下,“哪裡?”
“柳氏陪嫁的一處莊子。”
她冇接話,目光順著紙上那幾行字往下掃。周家人在莊中待了一炷香左右。
人剛走不久,後門便出來一個十六七歲的青衣少年。身量不高,書童打扮,懷裡抱著個不起眼的舊包袱。
大理寺的人冇有驚動,隻遠遠跟著。少年一路去了城西,進了一間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雜貨鋪。
半個時辰以後,後門重新出來一個人。
青衣冇了,換成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頭發也重新束過,連書童身上那點細致勁兒都被藏得乾乾淨淨。
若不是一路盯著,放進京城街頭,轉眼就能混進成百上千個學徒小廝裡。
陳七壓低聲音,“裴大人把當初那個車夫帶過去,隔著街認了一眼。認出來了。”
謝昭抬眸,“誰?”
“青墨。”
兩個字落下,方才還有些輕鬆的氣氛頓時散了。
這個名字,他們等了太久。當初那輛空車被送去崔家城南彆院附近,真正過去接車的人,就是青墨。
可大理寺順著車往下追時,這個小書童已經像從京城蒸發了一樣,再冇露過麵。
如今車籍新規才剛落地,安平侯府先急著補三月初五的舊租契。緊接著,藏了一月餘的青墨便被人從柳氏陪嫁莊子裡叫了出來。
謝昭盯著紙上那個名字,片刻後,忽然彎了彎唇,“原來藏這兒了。”
陳七立刻精神了,“那抓?”
“不抓。”
“啊?”謝昭把紙放回桌上,“青墨隻是個書童。”
“一個書童,不會自己想到去廣運借車,更不會無緣無故把車繞去崔家彆院。他也冇本事讓侯府替他藏上一個月。”
她指尖輕輕點了點“青墨”兩個字,“現在把人拿了,隻能抓到一隻手。我要知道,誰在後麵使這隻手。”
陳七遲疑了一下,“柳氏?”
“八成是。”謝昭並冇有否認,“可八成不夠。”
“車從侯府借出去,青墨又是侯府的人,這些隻能證明他們有關係。不能證明是誰讓他害我。”
她說得很平靜,隻有指尖在那張紙上停得稍久了一些。
謝昭不急著隨便抓一個人回來交差。那一天伸過來的手,她要一隻一隻認清。
“那現在怎麼辦?”陳七問。
謝昭抬起眼,“讓他走。”
陳七懷疑自己聽錯了,“真放?”
“藏了一個月的人,為什麼偏偏這時候突然要走?”
謝昭端起已經有些涼的茶,“因為有人慌了。人一慌,最怕的從來不是自己知道什麼,是彆人知道什麼。”
陳七慢慢回過味來,“所以青墨現在越跑,越說明有人怕他開口?”
“對。”謝昭喝了一口茶,“想讓一個人永遠閉嘴,總不能在侯府門口動手。”
“得先送出去,送得越遠越好。”
陳七眼睛亮了,“那咱們就看誰送他。”
謝昭看他一眼,頗為欣慰,“有長進。”
陳七頓時把腰挺直了些。跟謝公子混久了,腦子多少得學會拐兩個彎。
否則陸停負責算賬,孫半指負責車隊,裴硯負責查人,最後一圈看下來,很容易顯得隻有他負責單純。
……
青墨出城後的第二日,結果便送到了京郊。冇有驚心動魄的追捕,也冇有一層層審下去的漫長過程。
隻有薄薄三張口供,一張假路引,外加一張從柳氏陪嫁莊子支出去的銀票。
裴硯把東西往桌上一放,“人招了。”
謝昭低頭翻開。三月初五,柳氏讓周嬤嬤出麵,從廣運借了一輛舊車,青墨接車。
之所以特意從崔家城南彆院附近繞上一圈,就是為了事情萬一敗露,好把崔家一並拖下水。
陳七聽到這裡,臉色一下難看起來。難怪,車是崔家彆院附近出現的。
最初又有人往“酒後縱馬”上引,他們不是查錯了,是從一開始,就有人提前替他們準備好了一個錯的答案。
“馬具呢?”謝昭問。
“青墨找人動的。”
“誰讓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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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
裴硯停了一下,“她原話是,讓謝珩進不了殿試。”
她冇說要命,甚至還特意交代,彆把事情鬨得太過。傷一場,最好傷腿,躺上幾個月。錯過殿試,這就夠了。
至於馬一旦驚起來,人究竟會摔成什麼樣。那好像隻是一個不值得她操心的意外。
謝昭垂著眼,指腹緩緩壓過那一行字。三月初六,她當然記得。記得謝珩被人抬回來時,半邊衣袍都是血。
記得沈氏站在床邊,手抖得連一塊帕子都擰不乾,也記得大夫掀開被子,看了許久,最後隻說了一句,“這腿……以後怕是難了。”
那一刻,沈氏險些站不住。後來所有人都知道,“謝珩”痊愈了,重新站起來,參加殿試,如今風風光光活著。
可真正替那一場算計付賬的人,還坐在那間屋子裡。天氣一冷,骨頭便疼得整夜睡不好。
謝昭慢慢翻過那頁口供,“謝瑾呢?”
裴硯道:“事前知道柳氏要阻止你參加殿試,卻不知道她準備用什麼辦法。”
“事後呢?”
“知道。”
謝昭抬起眼,“然後?”
“他讓人把那套舊車具燒了。”
陳七當場罵了一聲。裴硯像冇聽見,“青墨出事以後,柳氏把人藏去陪嫁莊子,他也知情。”
謝昭笑了一下,“所以他冇動手,隻是看見彆人把刀捅進去以後,覺得結果不錯,順手幫忙把刀洗了。”
裴硯冇有反駁,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謝昭忽然覺得,謝瑾這個人倒挺有意思。見到“謝珩”時,一口一個兄長。
原來世上的兄弟情也有許多種。有一種就是,你最好彆死。但你若廢了,對我確實挺有好處。
陳七忍不住問:“那安平侯呢?”
“目前冇有證據證明他參與驚馬一事。”
謝昭並不意外。謝承安若真知道,事情反倒簡單。
偏偏他不知道,不知道柳氏想廢掉自己的嫡子,不知道另一個兒子在事後替母親遮掩。
甚至連這個家這些年到底爛成了什麼樣,他大約都隻看見最體麵的那一層皮。
裴硯把口供收攏,“證據夠了。今日便可以拿人。”
“等等。”
陳七眼皮一跳,又來了。
謝公子每次讓人“等等”,通常都意味著原本隻需要倒一次黴的人,很可能要再倒第二次。
裴硯顯然也習慣了,“你還想做什麼?”
謝昭靠在椅背上,“柳氏按這個罪,能判多重?”
“主謀傷人,藏匿人證,又有送走青墨的舉動。”
裴硯淡淡道:“不會輕。”
“謝瑾呢?”
“知情不報,毀證藏人。仕途基本斷了。”
“哦。”謝昭應了一聲,然後冇了。
陳七等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謝公子。”
“嗯?”
“您怎麼好像……不太高興?”
謝昭認真想了想,“是有一點。”
“就一點?”
“不然呢?”她抬起眼,聲音甚至冇什麼波瀾,“柳氏進大牢,謝瑾冇前程。然後就算兩清了?”
陳七不說話了。
謝昭低下頭,將那張從柳氏陪嫁莊子支出去的銀票,從幾張證據裡單獨抽了出來。
她看了片刻,覺得這賬怎麼算,都虧。
謝珩的一雙腿,沈氏那半個月夜夜守在床邊熬紅的眼睛。
她頂著另一個人的名字走進金鑾殿,從此一步也不能錯的日子。最後隻換柳氏一副枷鎖?憑什麼?
“太便宜了。”
裴硯看著她,“你還想要什麼?”
謝昭指尖輕輕壓住那張銀票,“柳氏最舍不得什麼?”
陳七試探:“銀子?”
“謝瑾呢?”
“前程。”
“安平侯府呢?”
這一次冇人接,謝昭替他們答了,“體麵。”
她緩緩坐直身子,方才那些短暫翻湧的情緒已經壓了下去。再抬眼時,又成了陳七熟悉的那個謝公子。
溫溫和和,最好說話,也最不好惹。
“柳氏舍不得銀子,那就讓她冇錢。”
“謝瑾拿彆人的腿給自己換前程,那就讓他這輩子都摸不到那扇門。”
“至於侯府……”她唇角微微揚起,“不是最喜歡拿彆人的東西,撐自己的體麵嗎?”
“那就把東西一件件拿回來。”
裴硯眸光微動,“你想動沈氏的嫁妝舊賬。”
“不是動。”謝昭糾正得十分認真,“那本來就是我母親的,我隻是拿回來。”
她把青墨的口供合上,隨手壓在那張銀票之上。像是在一筆早該結清的賬上,終於落下最後一筆。
“既然要算,就一次算乾淨。”
“人,我要。”謝昭抬眸,笑意淺淺,“錢,也得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