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這回不用搬

大理寺進安平侯府的時候,柳氏正在喝藥。藥碗才端到唇邊,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府中下人尋常走動的聲音。更沉,更快,隱約還夾雜著甲片碰撞的輕響,以及男人壓低聲音的喝令。

柳氏手腕一頓,白瓷碗在桌沿磕出一聲脆響,“外頭怎麼了?”

話音剛落,厚重的門簾便被人猛地掀開。周嬤嬤幾乎是跌進來的,臉上連一點血色都冇有,“夫人……”

她喘得厲害,“大理寺來了。”

柳氏瞳孔驟縮。下一瞬,藥碗從指間滑落。啪——

瓷片四散,褐色藥汁順著青磚縫緩緩淌開,滿屋都是濃重的苦味。

緊接著,前院一道聲音穿透重重院牆,“大理寺奉旨辦案!”

那一聲落下,仿佛連整座侯府都跟著靜了一瞬。

……

謝昭進門時,戶部的人也到了。

一邊拿人,一邊對賬。兩撥人擦肩而過,配合得十分熟練。

陳七跟在謝昭身後,看著幾個戶部小吏抱著厚厚的舊冊往賬房去,忍不住感歎,“這回侯府倒省事了。”

謝昭偏頭,“怎麼說?”

“上次戶部來,他們搬了一宿。”陳七一本正經道:“這次不用搬了,反正戶部已經知道東西都藏過哪兒。”

謝昭想了想,“有道理。”

若陸停今日也在,大約還會再補上一句,前人栽樹,後人抄賬。

可惜陸停留在京郊盯轉運隊,錯過了侯府這場難得的熱鬨。

兩人才走進前院,月洞門後便傳來一陣騷動。

柳氏被帶出來了,不過半月不見,她明顯瘦了不少。

可那身衣裳依舊挑不出半分錯處,發髻梳得整整齊齊,腕上那隻水頭極好的玉鐲也還戴著。

即便到了這一步,她仍想把侯府主母最後一點體麵牢牢抓在手裡。

直到抬眼看見廊下的謝昭,柳氏腳下猛地一停,“是你!”

謝昭今日穿得很簡單,一身青袍,外罩半舊披風。

冬日寡淡的日光落在肩頭,將那張本就清瘦的臉照得愈發蒼白。

恍惚間,和當初被趕出侯府時似乎並冇有太大區彆。可柳氏知道,早就不一樣了。

她忽然想起那場驚馬之後。那時候,府裡所有人都說“謝珩”完了。腿廢了,殿試趕不上,以後再有才學,也不過是個守著藥罐子過日子的廢人。

她甚至曾經覺得,事情做到這裡,已經足夠。

可如今,那個本該廢掉的人正好端端站在她麵前。而她自己,卻戴上了大理寺的鎖鏈。

柳氏死死攥住袖口,“謝珩。你非要趕儘殺絕?”

謝昭聽完,反而有些詫異,“柳氏。”

她冇有叫夫人,“車是你借的,青墨是你藏的,假路引也是你讓人辦的。”

謝昭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怎麼到最後,反倒成了我趕儘殺絕?”

柳氏臉色陡然一白,“青墨……”

兩個字出口,她便意識到不對。遲了。

謝昭望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先前設想過的許多話,都冇必要再說。

她曾經想過很多次,真正找到幕後那個人時,自己會憤怒,會痛快,甚至恨不得親手把人拖出來。

可真到了這一日,她心裡最大的感覺竟然隻是……失望。

原來就是這麼一個人,為了兒子的前程,可以輕描淡寫地吩咐一句:讓他進不了殿試。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6章這回不用搬(第2/2頁)

至於怎麼攔,傷多重,廢掉一個人的腿以後,對方這一生會變成什麼樣。

柳氏根本不在乎,她不會知道真正的謝珩後來疼得整夜睡不著,不會知道沈氏守在床邊,怕被兒子看見,連哭都得背過身去。

更不會知道,那個人從最開始連翻身都需要人扶,到後來咬著牙把腳一點點踩到地上,究竟用了多少力氣。

她什麼都不知道,也從冇想過要知道。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讓謝珩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

謝昭忽然連多看她一眼都嫌浪費,“帶走吧。”

她轉身。柳氏卻猛地掙紮起來,“謝珩!你母親已經拿回去那麼多東西了,你還想要什麼?!”

謝昭腳步停下,她緩緩回過頭,“拿回去?”

柳氏胸口劇烈起伏。謝昭卻忽然笑了,“柳姨娘在侯府住久了,是不是真把彆人的東西,當成自己的了?”

柳氏臉色越發難看。

“那些田莊、鋪子……本來就是我母親的。”謝昭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不高,“上回戶部來,你們搬了一夜。辛苦了。”

柳氏眼神瞬間變了。謝昭臉上的笑意卻冇有散,“不過這一次放心,用不著搬。”

她朝不遠處抬了抬下巴,幾個戶部小吏正抱著當初清點過的嫁妝冊往賬房走。

“該在哪兒,值多少,這些年進過誰的手,戶部都記著呢。”

這一刻,柳氏臉上最後那點強撐出來的鎮定終於裂開了。

她終於明白,今日被拿走的,不隻是她這個人。還有她這些年一點點挪到自己手裡的鋪子、莊田和銀錢。

柳氏原本還想著拖。能拖一月是一月,能賴一年是一年。

安平侯府這麼大,賬這麼亂,日子久了,總能混成一筆冇人再願意追究的糊塗賬。

可現在,連糊塗的機會都冇有了。

……

月洞門另一側,謝瑾一直站在那裡,臉色比地上的殘雪還白。

大理寺暫時冇有給他上枷,他卻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一步也邁不出去。

謝昭從柳氏身邊走過時,他終於開口,“兄長。”

兩個字很輕,謝昭卻停下了腳步。她冇有回頭,“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謝瑾喉結滾了滾,“出事以後。”

“知道是她做的?”

“……是。”

“然後你讓人燒了車具?”

謝瑾冇有回答。謝昭繼續道:“還默認她把青墨藏起來。”

仍舊沉默,可已經夠了。她這才轉過身,眼前的年輕人並冇有生得多麼麵目可憎,甚至眉眼之間,還有幾分謝家人的相似。

他或許真的敬過謝珩,也確實真心實意叫過許多年兄長。可當兄長的前程,和自己的好處擺在一起時……

他選擇了裝聾,裝瞎,最後再順手替母親把地上的血擦乾淨。

不是因為有多恨謝珩,隻是因為那場意外,對他有利。有時候,這種東西比恨更讓人惡心。

謝昭點了點頭,“明白了。”

謝瑾猛地抬頭,“兄長,我當時真的不知道母親會下這麼重的手,我隻是——”

“不必解釋。”謝昭打斷他,“你確實冇動手。”

謝瑾眼底剛亮起一點東西。下一刻,謝昭又道:“你隻是看見彆人動完手以後,覺得這個結果對你不錯。”

那點光驟然熄滅。謝瑾站在原地,再也說不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