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信她做什麼?她又不是菩薩
第二日一早,縣衙門口多了兩張紙。
一張是官府剛貼的新規,紅印壓在最下方,墨跡還冇完全褪去。
另一張就隨意多了。薄薄一張草紙歪貼在牆角,漿糊抹得東一塊西一塊,上麵的字更是像被風吹散了骨頭。
【欽差誘逃戶歸城,實為補糧補役。今日還田,明日追債,莫要上當。】
陳七趕到時,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有人踮腳念,有人皺著眉不說話。最明顯的是兩個原本準備進縣衙登記的漢子,連舊戶帖都攥在手裡了,看完那張紙以後,腳步明顯往後縮了縮。
陳七火氣一下就上來了,“誰貼的?”
門房苦著臉搖頭,“天冇亮就有了,誰也冇看見。”
陳七伸手就要撕。
“彆動。”身後傳來謝昭的聲音。
陳七回頭,謝昭剛從院裡出來,手中拿著春耕冊,她走到牆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寫得還行。”
陳七:“?”
他忍不住提醒:“謝公子,這是罵您的。”
謝昭偏頭看他,“我認字。”
“那還留著?”
“不然呢?”謝昭看了一眼圍在門口的人,“現在撕,下午就會變成,欽差心虛,見不得人說。”
陳七一噎,好像確實像雲川百姓乾得出來的事,“那怎麼辦?”
謝昭把春耕冊塞進他懷裡,“再貼一張。”
“寫什麼?”
“孫周氏。”
陳七愣了一下。謝昭已經轉身往回走,“彆解釋,也彆寫那些冇用的漂亮話。把她回來以後發生的事,照實寫。”
不到半個時辰,縣衙門口果然又多了一張告示。
【西平屯孫茂戶,逃籍多年。妻孫周氏攜二子歸返。原軍田十一畝,重新核冊。
舊欠軍糧,不以此次歸返登記為追補憑據,韓家代耕投入另冊核算。孫氏自耕三畝,餘八畝續按新規代耕。】
最下麵,“雲川縣衙”四字蓋著鮮紅官印。
陳七貼完,退後兩步。左邊說回來就倒黴,右邊寫孫周氏已經回來了,田也認了,舊糧冇追。
一張靠嘴,一張有人、有田、有官印。
陳七看了一會兒,終於轉過彎來,“您這是讓他們自己選信哪邊?”
“錯。”謝昭站在臺階上,攏了攏袖口,“不是讓他們選,是讓他們看。”
她從來不覺得百姓蠢,恰恰因為窮過、被騙過,所以這些人比誰都謹慎。
跟他們說“你要相信官府”冇用,把孫周氏擺在那裡,就有用。
田是不是真還了,去西平屯看。有冇有追舊糧,去問孫周氏。到底誰在騙人,嘴長在自己身上。
正想著,人群裡忽然擠出一個男人。謝昭認得,昨日西平屯核田時,他站在最後麵問過一句“逃戶還能回來嗎?”
王順在兩張告示前看了半天,才走到臺階下,“大人。昨日說的,還算數?”
謝昭問:“哪句?”
“回來以後,不拿新冊追舊賬。”
“算。”
王順遲疑片刻,“那……以後還要不要交糧?”
“要。”
四周瞬間靜了一瞬,王順臉色也變了,連剛才那兩個準備登記的漢子,都豎起耳朵。
謝昭卻像冇看見,“你回來,是重新做雲川軍戶,不是回來做客。”
“田給你認,缺牛、缺種,按新規借。以前那攤爛賬,不拿你今日自報的數往回追。”
她停了一下,“但從新冊落下以後,該出的軍糧,照新規出。”
王順張了張嘴。謝昭看他一眼,“你要是打算回來白拿田、白借牛、白吃糧,順便讓朝廷供你養老……”
“那不行。”
人群裡頓時有人笑出了聲。王順自己也有點臊,“草民不是那個意思。”
“最好不是。”謝昭語氣很平,“雲川現在缺的是能種田、能做事、能把日子過起來的人,不是缺祖宗。”
笑聲更響了,剛才那兩個往後退的漢子,這次冇再動。
其中一個猶豫半天,壯著膽子問:“謝大人,那您今日說的話……以後能一直算嗎?”
“不能。”
那漢子傻了,陳七也差點冇抱穩手裡的冊子。
謝昭卻繼續道:“所以我才讓人寫下來,蓋官印。”
她抬手指了指牆上的告示,“我會走,你們會老,下一任縣令也會換。”
“但規矩隻要寫進公文,他想改,就得重新出告示,重新蓋印,重新告訴整個雲川為什麼改。”
“到時候你們至少知道,是誰改的。”
這一次,冇人笑。人群前麵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軍戶,神色反而慢慢沉了下來。
他們真正怕的,從來不是謝珩今天騙一句。而是今天說還田,明天換個人來,所有東西又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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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靠不住,官也靠不住。但如果規矩留下了,至少翻臉的時候,會留下痕跡。
謝昭看見他們的神情,便知道這張告示冇白貼。
信她做什麼?她又不是菩薩。
信一條能查、能看、能追責的規矩,比信她這個人值錢多了。
……
午後,孫半指回來了。他身上帶著一股紙鋪裡特有的漿料味,一進門就把一小塊草紙放到謝昭桌上,“查到了。”
陳七立刻湊過來,“誰?”
“人冇查到。”
“……”
陳七剛亮起來的眼睛又滅了。
孫半指不理他,“紙是城西永豐紙鋪出的,昨日下午有人一次買了三刀。現銀,冇留名。”
謝昭拿起紙樣,對著窗邊的光看了看,“口音?”
“雲川本地。”
“年紀?”
“三十上下。”
“還買了什麼?”
“墨。”孫半指道:“專挑便宜、乾得快的問。”
陳七立刻道:“那就接著查。”
“不急。”謝昭把紙放回桌上。
“都摸到紙鋪了,還不抓?”
“抓誰?”
“買紙的。”
“抓了以後呢?”
陳七冇說話,謝昭看著他,“一個跑腿的值多少錢?今天抓一個,明天換一個,後麵的人還躲得好好的。”
陳七皺眉,“那查紙乾什麼?”
“讓他知道。”謝昭靠回椅背,“我已經知曉有人在動。”
陳七愣了一下。陸停在一旁慢悠悠撥了下算盤,“所以你故意不收網,讓他繼續。”
“對。”
陳七聽得頭皮都有點發麻。抓人不可怕,最難受的是,你不知道自己到底露了多少,對方偏偏還不動手。
你花錢買紙,她查到了。你找人貼告示,她知道了。可她就是不抓,接下來你每走一步,都得懷疑她是不是正等著。
陳七突然覺得,還是被當場抓住痛快一點。
……
下午,馬成的商隊正準備出西門。
六輛車已經裝好貨,車輪壓著薄冰嘎吱作響,幾匹馬在冷風裡不斷噴著白氣。
馬成正在驗路引,遠遠看見謝昭過來,第一反應竟是往旁邊挪了一步。冇躲掉。
“馬老板。”
馬成認命回頭,“謝大人。”
謝昭遞過去一遝紙。馬成接過一看,“這是?”
“軍戶歸返的新規。你這趟往大同走,路上遇見從雲川出去的人,順手給一張。”
馬成盯著手裡厚厚一遝,“順手?”
“嗯。”
“六輛車,兩百多裡,這順得是不是有點遠?”
謝昭看他,“想要錢?”
馬成立刻精神了,“倒也不是非要不可。”
“那就不要。”
“……”
馬成立刻改口,“其實順路幫朝廷辦事,收一點辛苦錢也合理。”
謝昭點頭,“記你下次入城的費用裡。”
馬成:“……”
他總覺得自己這錢還冇拿到,就已經先被雲川套住了。
謝昭把剩下的紙也塞給他,“彆替官府說好話。有人問,就給他看。有人罵,也彆爭。”
馬成忍不住道:“大人就不怕他們不信?”
謝昭看向城門外那條官道,“怕有什麼用?第一個不信,就讓他回來看孫周氏。”
“還不信,就等第二個回來。第二個之後,總會有第三個。”
她從冇打算靠一張紙把逃戶騙回來,她隻需要讓第一個試的人,冇有被坑。
剩下的人自己會算,商人最懂這個道理。百姓其實也一樣,誰先嘗到甜頭,彆人自然會跟。
馬成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最後把那遝紙塞進懷裡,“行。這活我接了。”
商隊緩緩出了西門。陳七站在旁邊看了半晌,忽然開口:“謝公子,咱們真不抓散謠言的人?”
“不抓。”
“那就讓他們一直說?”
謝昭轉身往城裡走,“說得越凶越好。”
陳七追上去,“為什麼?”
謝昭腳步冇停,“因為如果逃戶回來根本冇用,誰會花錢阻止他們回來?”
陳七一下頓住。謝昭回頭看他,笑意很淺,“有人急著關門,說明門後麵,有他的肉。”
她現在要找的,從來不是誰在罵她,而是誰最怕那些人回來。
隻要找到最疼的那個地方,順著刀口往裡挖,總能挖到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