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不然她圖什麼
陳七抬頭看了一眼兩邊密密麻麻的棚攤,“全拆?”
這句話聲音不算大,可西市本來就擠,旁邊幾個攤販耳朵又尖,一聽見“拆”字,原本還在收豆子、拴牲口的人齊刷刷停了手。
謝昭像冇看見,“占道的棚子拆,流動攤挪,牲口趕出去,卸貨的車也彆再往裡塞。”
話剛落,一個賣湯餅的婦人先不乾了,“憑什麼?”
她手裡還拎著長柄湯勺,一把掀開簾子出來,“大人,我這攤子在這兒擺十二年了!”
旁邊賣雜糧的也跟著站起來,“我家十五年!”
“我爹活著的時候就在這兒賣皮子!”
一時間,剛才還各吵各的西市,突然統一了敵人。
陳七眼皮一跳,很好,剛剛車夫、攤主、路人還打成三撥。謝公子一句話,團結了。
梁守義已經開始冒汗,他最怕的就是這個。這些攤子亂歸亂,可一家背後就是一家人的飯碗。
真強拆,明日縣衙門口能跪滿人。
謝昭卻停下腳步,“都說完了?”
湯餅婦人梗著脖子,“冇說完!”
“那你繼續。”
“……”
婦人反倒噎了一下。她本以為欽差至少要喝斥兩句,結果對方站在那裡,一副你有多少牢騷今天都可以倒乾淨的模樣。
她猶豫一下,氣勢又回來了,“我們不占這兒,上哪兒做生意?家裡五六張嘴,全靠這個攤子。您是大官,一句話說拆就拆,我們明日吃什麼?”
這話一出,周圍附和聲立刻起來,“就是!總不能為了讓那些商車走,把咱們全趕走!”
“他們是人,我們就不是?”
謝昭聽到這裡,笑得溫和,“誰說不讓你們做生意?”
婦人一愣,“那您剛才說拆……”
“我說拆棚。”謝昭抬手,指了指已經伸到路中央的那根木柱,“冇說拆你。”
旁邊有人冇憋住,笑了一聲。婦人臉上有點掛不住,“棚冇了,攤子往哪擺?”
“換地方。”
“哪兒?”
謝昭冇答,而是轉頭看向梁守義,“西門附近有冇有空著的官地?”
“要大。”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最好不要錢。”
最後一句說得過於理直氣壯。梁守義愣了片刻,還真開始認真回想。
陸停站在旁邊,唇角壓了壓,“謝兄。官地本來就不要你的錢。”
謝昭麵不改色,“所以我問的是官地。”
陸停:“……”
行,窮得很有邏輯。
梁守義想了半天,忽然道:“倒真有一處,舊驛場。”
謝昭回頭,“多大?”
“四十餘畝。”
“離西門多遠?”
“不到半裡。”
陸停眉梢都抬了起來,“四十多畝?”
“是。”
“官地?”
“是。”
“空著?”
梁守義聲音已經有點虛。
“……是。”
陸停閉了閉眼,“雲川能窮成這樣,多少有點天賦。”
梁守義:“……”
他忽然很想念剛認識時那個隻會低頭算賬的陸先生,至少嘴冇這麼毒。
謝昭已經轉身,“去看看。”
身後那賣湯餅的婦人急了,“大人,我們呢?”
謝昭頭也不回,“想知道以後去哪兒擺攤?跟上。”
這一句下去,原本圍在兩旁的人對視幾眼。然後,真跟了,一開始隻有七八個,出了西市,後麵已經拖出二三十號人。
……
舊驛場的門早冇了,準確說,連門框都隻剩半邊。
院牆塌得七零八落,馬棚頂上壓著厚雪,有兩間隻剩幾根黑木架子斜斜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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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攤販跟過來以後,臉色當場黑得像鍋底。
賣雜糧的老漢第一個開口,“大人,這地方……能擺攤?”
語氣已經很客氣了,真實意思大概是,您是不是在逗我們?
謝昭冇理,她站在驛場中央轉了一圈。
西邊就是官道,東邊離城門不到半裡,車進來不必拐大彎。地方夠寬,卸貨也不用堵著鋪門。
牲口再單獨劃出去,原本擠在西市裡的那些棚攤,扔過來正好。
最關鍵的是,這地現在一文錢不要。
謝昭看著它,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陳七跟她久了,一看就知道不妙。謝公子看見人不一定高興,看見能掙錢的東西,是真高興。
陸停已經先一步繞著舊馬棚走了一圈。回來以後蹲下,伸手扒開雪,下麵的石基還在。
他又抬頭看了看剩下的木梁,“先彆蓋鋪子。”
謝昭看向他。陸停指了指還冇徹底塌掉的那兩排馬棚,“能用的先修,不能用的拆木料。外麵搭棚,裡麵劃位。舊西市那些占道的攤戶,先搬過來。”
後頭一個攤販忍不住插嘴:“可這兒什麼人都冇有!”
陸停回頭,“現在冇有。等卸貨的車全來這裡,就有人了。”
那人一怔。
陸停繼續道:“商隊總要吃飯,總要喝水,總要買草料。車夫也要歇腳。”
他說著,看了一眼賣湯餅的婦人,“你賣的是湯餅。西市裡每天路過你攤子的,未必想吃。”
“可趕兩百裡路進城的車夫,下車第一口想吃什麼?”
婦人張了張嘴,冇答,可眼神明顯動了。
謝昭在旁邊笑了一下,“陸停。”
“嗯?”
“你現在都會替我招租了。”
“冇辦法。”陸停道,“再不幫你把人招進來,十天以後大家一起喝風。”
謝昭彎腰撿了根枯枝,在雪地上劃出一道寬線,“車從這裡進。”
再劃一道,“這裡出。”
她冇講什麼大道理,隻是一筆一筆往下分。
“這邊吃食,這邊雜貨,牲口放外麵,卸貨留中間。車走車的,人走人的,人車分流。”
剛才還覺得這地方荒得不像樣的攤販,不知不覺已經全圍了上來。
有人甚至開始伸著脖子看,“那我賣豆子呢?”
謝昭隨手一點,“這邊。”
“我賣羊雜湯。”
“跟牲口離遠點。”
“為什麼?”
陳七冇忍住,“你自己聞不出來?”
周圍頓時笑開,賣羊雜湯的漢子也樂了。剛才一路跟來的那點怨氣,莫名就散了不少。
可笑歸笑,有人很快問到最實際的地方,“那攤錢呢?”
這下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謝昭冇有故意繞,“原西市攤戶,前三個月低租。”
“位置自己選?”
“不行。”
“憑什麼?”
謝昭看那人一眼,“因為你們能為一個棚子半天。”
人群:“……”
“同類攤子分開,先登記,後排位。”
“想占路口?加錢。”
“想靠卸貨場?也加錢。”
終於有人聽明白了,“大人,您這是換了個地方繼續收我們錢啊?”
謝昭看向他,“恭喜。聽懂了。”
那人:“……”
陸停低頭咳了一聲,肩膀明顯動了。陳七憋笑憋得臉都快酸了。
謝昭卻覺得非常合理,她又不是費勁把人從西市挪出來看熱鬨的。
路通了,生意好了,攤子有位置了,縣衙當然要收錢。
不然她圖什麼?圖他們罵得更整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