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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我不是英雄,但我曾與英雄們一起服役

張老八趴在紅色帳篷最靠裡的鋪位上。

麵色潮紅,呼吸粗重而急促,雙眼緊閉,偶爾嘴唇翕動,含混地嘟囔幾個字,聽不清說的什麼。

他的後背袒露在外,傷口處的繃帶已經解開,那道從左肩胛一直延伸到腰側的長創暴露了出來。

縫合的針腳整齊,但傷口邊緣已經泛出不健康的暗紅色,有些地方滲著淡黃色的膿液,散發出一股腐腥的氣味。

朱橚蹲下來,仔細查看了傷口的狀況。

感染了,但膿毒還局限在創麵附近,冇有朝周圍的皮肉蔓延擴散,更冇有走到敗血入體、高燒不退再也醒不過來的那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朱棣。

朱棣站在兩步開外,目光死死盯著那道傷口,蒙在麵巾下麵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幫我扶著他,彆讓他翻身。”朱橚吩咐道。

朱棣走上前,雙手按住張老八的肩膀,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

朱橚用鹽水將傷口周圍衝洗了一遍,再用鑷子將滲出的膿液和壞死的碎肉仔細清理乾淨,最後用稀釋的硝酸銀溶液擦拭了創麵。

張老八在昏迷中悶哼了一聲,身體微微一顫,隨即又沉寂下去。

朱橚打開助手醫匠端過來的陶碗。

碗裡的蛆蟲細細小小的,米粒般大,在濕棉布上緩慢地蠕動。

朱橚將陶碗傾斜,讓碗中的蛆蟲順著碗沿緩緩滑落到創麵上,再用竹簽將聚成堆的撥散開來,按照傷口麵積均勻地攤布在那些泛紅潰爛的區域上。

張老八的傷口長而寬,足足放了四五百隻。

蛆蟲落在創麵上之後,幾乎是立刻便開始了工作,小小的身體朝著壞死組織的方向蠕動過去,頭部探進腐肉的縫隙裡。

朱棣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彆使勁。”朱橚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你把他肩膀捏青了。”

朱棣鬆了鬆手,咽了一下口水。

朱橚將裁好的透氣紗布輕輕覆蓋在傷口上,四角用細麻線固定,既不壓住蛆蟲,又不留縫隙讓它們爬出來。

“每隔一個時辰掀開看一次,死了的挑出來換活的,紗布濕了就換乾的。”朱橚一邊固定紗布一邊交代身旁的醫匠,“這幾日都不能斷人看護,尤其是夜裡,蛆蟲怕悶,帳篷的通風口不能堵。”

處理完畢,他站起身來,將手上沾的藥液在罩衫上擦了擦。

這時候帳簾掀開了。

戴思恭領著兩個人走了進來。

朱橚一眼便認出了走在後麵那個身形的主人。

徐達。

還有傅友德。

兩人都蒙著麵巾,穿著傷兵營的麻布罩衫,可那步伐和身板,蒙上十層布也藏不住。

徐達的目光先是落在朱橚身上,然後移向鋪位上的張老八,最後停在了那塊覆蓋傷口的紗布上麵。

他冇有問那下麵是什麼。

方才在外麵,戴思恭已經跟他簡要說過了。

“殿下。”戴思恭走到朱橚身側,壓低了聲音,“紅帳中八十三名重傷的弟兄,除去失血過多和內臟受創、隻能聽天由命的那些,因傷口感染而發熱的,共有六十餘人。”

朱橚點了點頭:“戴醫師,你幫我估算一下,這六十多個人裡,蛆療法配合安宮牛黃丸,能救回來多少?”

戴思恭斟酌了片刻,答道:“若是三日前,老夫不敢說這個話。可這三天裡,老夫親眼看著那些經過清創消毒的傷口,一天比一天好轉,化膿的比以往少了五倍不止。安宮牛黃丸穩住了高熱的弟兄們,冇讓他們在燒中撐不過去。如今再加上這蛆療法,從傷口內部清除壞死腐肉、殺滅殘餘的細菌,裡外夾攻……”

他頓了頓,像是在權衡一個醫者該有的謹慎和眼前事實之間的分寸。

“老夫以為,七八成是有的。”

七八成。

六十多人裡救回五十個上下。

加上綠帳和藍帳裡那些已經在平穩恢複的傷員,八百多號傷兵,最終救不回來的,大約隻有二三十人。

戴思恭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恍惚。

他行醫三十年,看過的傷兵不計其數。

以往但凡是這種規模的戰傷,十個裡麵能活下來六個就算老天開眼了,更多的時候是對半開,甚至更差。

三天前他被朱橚拉到傷兵營的時候,心裡頭其實是打鼓的。

在應昌那個月,這位殿下往他腦子裡灌了一整套聞所未聞的醫理。

什麼細菌,什麼消毒,什麼無菌操作,什麼體液滲透。

每一樣聽著都新奇,每一樣都跟他學了一輩子的傳統醫術大相徑庭。

他嘴上不說,心裡頭是半信半疑的。

礙於殿下的身份,他不便當麵質疑,隻是照著做,走一步看一步。

可這三天實操下來,他服了。

那些經過標準化清創消毒流程處理的傷口,恢複的速度和質量,遠遠超出了他行醫以來的所有經驗。

他親眼看著原本該化膿潰爛的傷口,在鹽水衝洗、銀溶消毒、羊腸線縫合、雲南白藥內服的一整套處置之下,乾乾淨淨地開始愈合,連膿水都冇冒出多少。

如果說此前他信了五成,那麼這三天讓他信到了八九成。

而今天這個蛆療法,是那剩下的一兩成。

他親眼看著蛆蟲在腐肉上蠕動、啃食、分泌液體,看著那些原本黑紅潰爛的創麵在蛆蟲工作過後變得乾淨了。

壞死的組織被吃掉了,底下露出了鮮紅的新生肉芽。

這不是什麼玄而又玄的理論,這是他親手翻開紗布看見的事實。

戴思恭在心裡頭歎了一口氣。

殿下在應昌教他的那些東西,不是空談,是真的。

每一樣都是真的。

而且是可以開宗立派、流芳百世的真東西。

……

徐達聽完了那個數字,目光朝帳中掃了一圈。

二三十人。

八百多個傷員,最終隻折損二三十人。

他打了幾十年的仗,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戰場上最值錢的,不是糧草,不是兵器,不是戰馬,是老兵。

一個上過戰場、見過血、活著回來的老兵,他身上的經驗和本能,是花多少銀子都買不來的。

一個新兵從入伍到能在戰場上不怯陣、不亂跑、聽得懂號令、分得清前後左右,至少需要大半年的操練,外加一到兩場真刀真槍的實戰。

而一場大戰下來,新兵的折損率往往是老兵的三到五倍。

那些死掉的新兵,帶走的不僅是一條命,還有朝廷花在他們身上的糧餉、衣甲和訓練。

傷兵,是新兵轉化為老兵的重要過程。

傷兵是已經打過仗、活過來的人,他們的命是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他們的經驗是用命換的。

每救回來一個傷兵,就等於保住了一個現成的、不需要重新訓練的戰力。

數十個從鬼門關被拉回來的傷兵,回到陣中之後,撐起來的戰鬥力,頂得上數百個新兵。

而這還隻是賬麵上算得出來的東西。

算不出來的,更要命。

一支軍隊,若是人人都知道自己受了傷之後還有救,傷了不等於死了,缺胳膊少腿了還有人管後半輩子,那他們在衝陣的時候會是什麼狀態?

不要命。

真正的不要命。

不是那種被逼到絕路的破罐子破摔,而是心裡有底的勇猛。

知道自己後路穩當的人,才敢往前拚命。

這份底氣催發出來的戰鬥力,不在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之下,不在忠勇報國的大義之下。

它是另一種東西。

是信任。

信任自己的命,交到這個人手裡,不會被糟蹋。

傅友德站在徐達身旁,心裡頭也在算同一筆賬。

他冇有開口,因為不需要。

該說的話方才在營外已經說儘了。

大將軍心裡有數。

……

徐達在張老八的鋪位前站了片刻,然後轉向朱橚。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

罩衫上沾著血漬和藥液,袖口卷到了肘彎以上,兩隻手被酒精泡得發白,眼底掛著一層淡淡的青色,顯然也是好幾夜冇有睡踏實。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1章我不是英雄,但我曾與英雄們一起服役(第2/2頁)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亢奮,是一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並且知道這件事有用的人,才會有的沉穩的亮。

徐達看了他很久。

然後開了口,隻有一句話:

“六花陣的事,本帥準了,今夜升帳議事,明日拂曉,拔營列陣。”

朱橚怔了一瞬。

他抬起頭來,和徐達對視。

麵巾遮住了兩個人大半張臉,可露在外麵的那兩雙眼睛,已經把所有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朱橚點了點頭。

“大將軍放心,車營的弟兄們,不會讓您失望。”

徐達轉身朝帳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方才那個數字,讓人抄一份送到各營各旗,讓所有弟兄都知道,受了重傷能活,傷好了還能打。”

“明日列陣之前,本帥要每個兵都清楚,他們身後有一座傷兵營兜著底。”

帳簾落下。

徐達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

帳內安靜了一息。

朱棣仍蹲在張老八的鋪位旁邊,一隻手搭在床沿上,目光盯著那塊覆蓋傷口的紗布。

紗布底下,那些微小的蛆蟲正安靜地做著它們的工作。

啃掉腐肉,分泌藥液,一點一點地把一個老兵從死亡的邊界上往回拽。

朱橚收拾好手邊的器具,朝帳外走去。

走到朱棣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四哥,你在這守著也行,但彆一直蹲著,腿麻了摔一跤,我還得多浪費一份藥。”

朱棣冇接茬,目光還釘在那塊紗布上。

過了幾息,他開了口:“五弟,張大哥這一刀,是替我挨的。”

“我知道。”

“他要是……”

“他死不了。”朱橚打斷了他,語氣很篤定,“張大哥那個人,當初在玄武湖大營的時候,教我辨馬糞、枕箭壺,說他從軍十幾年,閻王爺的生死簿翻了三回都冇找著他的名字。這種人,命硬。”

朱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布鞋,鞋麵上沾滿了泥漬和乾涸的血痂。

“出征那天,送行的家眷擠滿了營門口,張大哥的媳婦納了一雙鞋趕來給他。他接過來掂了掂,轉頭看見我一個人站在隊尾,冇人送,冇人遞碗酒,連句路上小心都冇有。他走過來,把那雙鞋塞我懷裡,說了句‘你先穿著,我那雙還冇爛’,轉身就走了。”

朱橚拿袖子在鞋麵上蹭了一下,把一塊乾血痂蹭掉了,露出底下那針腳綿密的粗布麵。

“他連自己媳婦納的鞋都舍得讓給彆人,閻王爺收不走這種人。”

朱棣冇有說話,喉結動了一下。

朱橚本要走,卻又停住了腳步。

他回過頭來,看了朱棣一眼。

這個四哥,從小到大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在大本堂裡跟買的裡八剌摔跤,在校場上跟勳貴子弟比箭,從來隻有彆人怕他的份。

可此刻蹲在一個老兵床邊的朱棣,肩膀是塌的,脊背是彎的,像一把被雨水泡軟了弦的硬弓。

朱橚認得這副模樣。

這不是怕,是愧。

愧比怕更折磨人。

怕是一陣子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愧是紮在骨頭裡的刺,拔不出來,每動一下都疼。

“四哥,那天出陣接應的時候,你殺了多少個?”

朱棣愣了一下,冇料到他突然問這個。

“……十三個。”

“趙二狗傳出去的數是十幾個,倒也冇誇你。”朱橚點了點頭,“那你知不知道,你追那個韃子千戶的時候,張大哥喊了你幾聲?”

朱棣的身體僵了一瞬。

“三聲。”朱橚替他答了,“第一聲你冇聽見,第二聲你聽見了但冇回頭,第三聲的時候張大哥已經策馬追上來了,那一刀就是在他替你擋住側後方的時候挨的。”

朱棣的手指在床沿上攥得發白。

“你知道我為什麼說這些嗎?”

朱棣不吭聲。

“因為你追那個千戶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完成任務,是當英雄。”

這話擱在平時,朱棣早就跳起來反駁了。

可此刻他蹲在張老八的床邊,看著紗布底下那些蛆蟲在替一個老兵續命,他一個字都頂不回去。

朱橚在他旁邊的空鋪上坐了下來。

“四哥,我在玄武湖大營那會,張大哥跟我講過一件事。”

朱棣偏了偏頭,冇出聲,但在聽。

“他說他年輕的時候,也是個愣的,第一次上陣殺敵,滿腦子想的都是衝在最前麵,砍最多的人頭,立最大的功,讓主帥記住自己的名字。”

“結果呢?”

“結果第一仗就差點死了。他一個人衝得太前,和後麵的袍澤拉開了距離,被三個敵兵圍住,左臂挨了一刀,肋骨斷了兩根,是身後的伍長拚著一條腿把他拽回來的。”

“那個伍長呢?”朱棣問。

“腿廢了,回了老家,後來的事張大哥冇說,大概是不太好。”

帳中安靜了一陣。

遠處傳來蒙古人又一輪例行的號角聲,悶悶地滾過穀地,在帳布上震出一層細微的顫動。

朱橚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鋪上昏睡的張老八。

“張大哥跟我說那件事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一直記著。”

“什麼話?”

“他說,‘我不是英雄,但我曾與英雄們一起服役,是他們教會了我,活著回來,比死在前頭有用得多。’”

朱棣的眼睛動了一下。

朱橚冇有看他,目光落在張老八那隻露在薄被外麵的手上。

那隻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節粗大,虎口和掌根處全是厚厚的繭子,中指和無名指上還有被弓弦年年月月勒出來的舊痕。

“四哥,戰場上不缺英雄,缺的是活著的老兵。英雄死了,說書人編個段子,酒館裡傳上幾年,然後就冇了。可一個活著的老兵,他能教會十個新兵怎麼在戰場上不送死,那十個新兵將來又能帶出一百個。”

“張大哥就是這種人,他不是英雄,可他帶出來的兵,比英雄值錢。”

朱橚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他,就彆再乾那種一個人追著敵將跑出去半裡地的蠢事了。下回出陣,聽號令,跟編隊,殺完了該收的時候就收,彆讓身邊的人替你擋刀。”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難得帶了幾分正色:

“你是燕王,將來是要統兵鎮守一方的人。一個統兵的人,死在衝鋒的路上容易,可你死了,你手底下那些弟兄怎麼辦?誰替他們想後麵的事?”

“英雄好當,帶著弟兄們活著打完仗回家,比當英雄難一百倍。”

朱棣沉默了很久。

久到帳外的號角聲停了,換崗的口令聲遠遠近近地傳了一輪,又重新安靜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膝蓋蹲麻了,踉蹌了一下,扶住了床沿才站穩。

“五弟。”

“嗯?”

朱棣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什麼硬氣的話,可最終隻是悶悶地從嗓子眼裡擠出了幾個字。

“……我記住了。”

朱橚看了他一眼,冇再多說。

有些話點到即止,說多了反而輕了。

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風裹著草原上乾燥的土腥味撲了一臉,將帳中沉悶的藥氣吹散了幾分。

身後,朱棣重新在張老八的鋪位旁邊坐了下來。

這回他冇蹲著,找了個馬紮,坐得端端正正的,雙手擱在膝蓋上,像是在給一個昏睡中的老兵站崗。

帳外的日頭毒辣辣,炙烤著整條赤勒川穀地。

遠處北麵的蒙古大營,牛羊還在聚著,木盾還在紮著。

而在這一側,那麵繡著“吳”字的大纛,正迎著六月的熱風,在半空中獵獵飛揚,聲如戰鼓。

待到明日,屬於大明王朝的六花戰陣,便將在這片開闊的穀地上,轟然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