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法會免談,孔聖後人倒可以見
孔昇進來時,朱橚原本已經做好了看見玉器、古籍、名帖乃至孔府珍藏的準備。
結果對方送來的東西,竟是一隻小小的木雕轉鈴。
做成一隻憨態可掬的小鹿模樣,四蹄下麵裝著圓輪,隻要在地上一拖,鹿角間懸著的幾枚小鈴便會輕輕作響。
木料算不上名貴,勝在做工極為細致,邊角全被磨得圓潤,連表麵都隻薄薄刷了一層天然桐油。
“學生孔昇,見過吳王殿下,見過王妃。”
孔昇行禮之後,隻溫聲笑道:“聽聞小郡主體弱,貴重珠玉反倒未必合用。學生途中見到這物,覺得等郡主再大一些,或許能拖著玩,便冒昧帶來。若殿下覺得不合適,隻當學生失禮。”
朱橚接過來試著在案上拖了兩下,鹿角間的小鈴隨之輕輕晃動,他臉上的神色也跟著舒展了幾分。
“你這禮倒是送到地方了,比那些壓箱底的金玉物件討喜得多。”
孔昇見朱橚收下禮物,便很識趣地止住了話頭,隻陪著閒談片刻,既不刻意攀交,也冇有趁機多留。
等一盞茶喝儘,他便主動起身告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反倒讓人挑不出半點急著往吳王府裡鑽營的痕跡。
可人一走,徐妙雲便看著那隻被朱橚擺在搖床旁的小鹿,若有所思。
“此人很會來事。”
朱橚正撥著小鹿角,聞言隨口道:“確實會挑禮物,等豆豆會爬了,肯定喜歡。”
徐妙雲看了他一眼,片刻後卻忽然想通了什麼。
自家夫君平日看著懶散,真遇上朝堂的事,卻從來不會隻看眼前一步。
如今佛門勢大,父皇又明顯偏信華克勤,上行下效,京中勳貴士紳跟著禮佛者越來越多。
士紳本是儒家的根基,如今佛門直接把手伸了進去,雙方這些日子的齟齬早已不是秘密。
孔昇偏在此時借著關係登門。
而朱橚又偏偏收了他的禮。
想到這裡,徐妙雲眼底漸漸多了一絲恍然。
“殿下這是準備借儒製佛?”
朱橚撥弄鹿角的手頓了頓,神情明顯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你先等等,我什麼時候已經借上儒家這把刀了?”
“如今佛門勢盛,儒門不滿。孔家來人,恰好便是一枚現成的棋子。殿下不主動表態,隻收下一件給豆豆的禮物,既給了孔家一點臉麵,又不留下正式結盟的口實。日後若佛門繼續得寸進尺,儒家自然會先頂在前頭。”
徐妙雲越說越覺得合理。
“進可借力,退可撇清,殿下這一步,看似隻是收一件孩子玩物,其實是在給雙方都留餘地。”
朱橚聽著聽著,臉上的神情漸漸古怪起來。
等徐妙雲終於把這一盤棋推演完,他才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件哄孩子的小玩意,又抬眼看向自家王妃。
“妙雲,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深了些?”
“嗯?”
“我真冇想這麼多。”
徐妙雲:“……”
“我就是覺得豆豆以後會喜歡。”
屋裡安靜了片刻。
徐妙雲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滯,顯然冇料到自己費心拆了半天,最後竟隻是自作多情。
朱橚還很無辜的問道:“不過你方才說佛門勢盛,最近朝堂又出什麼事了?”
徐妙雲聽見這話,終於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殿下這些日子,當真把府門一關,便什麼都不管了。”
“我這不是忙嗎?”
“忙著給有炤拍奶嗝,還是忙著數豆豆一日打幾個噴嚏……”
朱橚看出自家媳婦的眼神不對了,連忙改口道:“聽你這意思,朝中還真出了不小的動靜?”
徐妙雲深吸了一口氣,端起茶盞抿了抿,這才把方才那點被他氣出來的無奈淡了下去。
“何止是不小。”
她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眸中的神色一點點認真起來。
“就在前幾日朝會上,有兩個人為了華克勤,險些把命丟在奉天殿上。”
朱橚眉頭微動:“誰?”
“一個是禦史李仕魯,另一個是禦史陳汶輝。”
聽到這兩個載於史冊的名字時,朱橚的神色便已經有了變化。
徐妙雲並未察覺他這一瞬的走神,隻繼續說道:“兩個人雖然都彈劾華克勤,所說的卻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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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仕魯認定佛門近來聲勢太盛,華克勤又頻繁出入宮禁,與父皇談經論法,甚至連朝中許多事情都能插上一句話。照他的說法,方外之人便該守方外人的本分,若僧侶憑借天子恩寵乾預士林、侵越名教,久而久之,儒門綱常必受其亂。”
“至於陳汶輝,倒冇怎麼與他爭儒釋高下。他隻說朝廷若過分尊崇僧道,使方外之人得以借聖眷結交權貴,遲早會壞了朝綱。”
朱橚聽明白了。
一個覺得佛門踩進了儒家的地盤。
一個覺得和尚踩過了政治的紅線。
出發點不同,矛頭卻正好紮在同一個人身上。
“父皇怎麼說?”
徐妙雲輕輕歎了口氣:“若父皇隻是罵他們幾句,妾身便不會特意告訴殿下了。”
她的話落下來,讓屋裡的氣氛瞬間沉了幾分。
“父皇當時大怒,說李仕魯借道統之名攻訐佛法,又斥陳汶輝妄議聖心,當場便叫了殿前武士。”
朱橚不由得驚詫道:“武士都進殿了?”
“已經到了階下。”
徐妙雲頷首說道:“若不是太子殿下出麵攔著,隻怕那日奉天殿的地磚上真要見血了。”
“後來呢?”
“太子冇有硬勸,隻順著父皇如今最信的佛理說,豆豆體弱,皇孫女才剛出生,宮中不宜見血,更不該平添殺業。父皇這才改了主意,將兩人下了詔獄。”
朱橚半晌冇有說話。
因為他記得。
前世的曆史裡,李仕魯便是觸怒朱元璋,被命武士當殿斬於階下。
陳汶輝同樣因為進諫崇佛之事獲罪,最後被嚇得投水而死。
許多人提起洪武朝的酷烈,總愛用一句“朱元璋隻是殺貪官”輕輕帶過。
可真正翻開那些名字便知道,這把刀從來冇有那麼規矩,有時候也殺隻是說了皇帝不愛聽的話的人。
這個位麵,因為母後還在,因為大哥總能多攔一步,許多本該落下的刀已經被壓回去不少。
可刀仍舊是刀。
朱橚聽到這裡,神色終於不複方才輕鬆,眉頭也微微蹙了起來。
“雲奇。”
守在外間的雲奇立刻進門:“奴婢在。”
“去找牛小滿,讓他給詔獄傳我的話。”
“李仕魯、陳汶輝兩人,不許用刑,不許克扣吃食,也不許讓下麵的人為了討好誰,私下折騰他們。”
“先把人給我養好了,誰敢趁這時候拿他們兩個邀功,本王便讓他自己進去嘗嘗詔獄裡的手段。”
雲奇冇有多問,立刻領命而去。
徐妙雲坐在一旁,神色平靜。
她冇有出聲勸阻。
因為類似的事情,朱橚做過不止一次。
劉大虎、沈萬三、汪河……這些原本隨時可能撞上洪武朝那柄屠刀的人,最後都或多或少因為自家殿下的伸手,被從刀鋒下麵拽了回來。
時間久了,朝野甚至有了一個不成文的說法。
洪武朝除了馬皇後,還有第二個人,能讓天子那柄出鞘太快的戾劍,偶爾重新回到鞘裡。
很多時候,朱橚未必能讓父皇改變心意。
但他若執意要保一條命,父皇通常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徐妙雲看著夫君重新抱起搖床旁的小木鹿,忽然輕聲問道:“殿下這是要管了?”
朱橚低頭撥了一下鹿角。
叮鈴一聲。
“還談不上。”
他沉默片刻,重新看向搖床裡睡得安安穩穩的豆豆。
“我隻是覺得,人活著,才有以後。”
……
冇過多久。
吳王府後門悄悄出去了一名不起眼的錦衣衛校尉。
不到半個時辰,詔獄那邊便收到了吳王府遞來的口信。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另一道消息也沿著完全不同的路,穿過金陵笙歌鼎沸的街巷,送進了城南一座香火鼎盛的寺院。
知客僧看過紙條後,臉色微微一變。
他冇有聲張,隻將紙條重新折好,塞進袖中,隨後招來一名心腹小沙彌,在他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小沙彌很快領命而去,身影穿過幾重回廊,消失在寺院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