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英魂先歸家

龍江港。

第一塊搭船的跳板落上棧橋,沉悶的木響順著江麵遠遠蕩開。

迎臺前方,禮部樂工齊齊收住鼓槌。

旗艦桅杆之上,一麵素白招魂幡迎著江風緩緩升起。

兩列遠航歸來的水師將士摘下頭盔,肅然的分列在甲板兩側,在中央留出一條筆直的通道。

四名披著素甲的將士捧起一隻覆著日月龍旗的黑漆木匣,踩著那條歸鄉的路,一步一步走向故土。

木匣不大。

上麵冇有金銀裝飾,隻覆著一麵折疊整齊的日月龍旗。

緊隨其後,又是一隻。

第三隻。

第四隻……港口上的歡呼聲一點點消失。

站在最前頭的朱標也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他冇有問禮部該用什麼儀註,也冇有等鴻臚寺官員上前提醒,而是親自走下迎臺,整了整衣冠,在距離第一隻骨灰匣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奏哀樂。”

這一聲吩咐落下,迎臺前後很快有了動作。

原本準備奏凱歌的鼓吹班子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有人慌忙撤去喜樂,換上低沉肅穆的曲調。

嗚咽般的塤聲順著江風鋪開。

朱標雙手交疊,端端正正行了一個揖禮。

這一禮,是大明的太子,在迎那些為大明死在萬裡之外的將士歸鄉。

百官怔了片刻。

李善長、徐達等人最先反應過來,紛紛隨太子行禮。

再往後,是六部九卿,是勳貴,是禮官,是守港的軍士。

最後,連禁軍人牆外那些原本踮腳看熱鬨的百姓,也漸漸收起了聲音。

有人學著官員的樣子拱手。

有人脫下帽子。

有人乾脆跪了下去。

數萬人彙聚的龍江港,隻餘江水拍岸與那一陣低沉的哀樂。

一隻隻骨灰匣被抬下船。

有的匣子旁掛著木牌,寫著姓名、籍貫、軍籍。

也有幾隻木牌上,隻寫了寥寥數字。

“舟毀,屍骨無存,以遺物代歸。”

“遇土人襲殺,葬於海外,取故土歸鄉。”

“染疫卒,焚骨歸明。”

每抬下一隻,船上的老兵眼眶便更紅一分。

直到最後一隻匣子落地,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水手終於冇忍住,撲通跪在跳板上,低著頭哭出了聲。

“兄弟,回家了。”

這一句像是把什麼東西徹底戳破。

岸邊不少將士同時紅了眼。

朱標站在最前頭,久久冇有直起身。

等所有亡者都被禮部與兵部接過,準備之後送還原籍安葬,他才緩緩起身。

“今日先迎他們。”

朱標望著那一列覆著龍旗的木匣,眸光從一個個寫著姓名籍貫的木牌上緩緩掠過。

“功臣可受封,活人可飲宴,可他們等得起!”

“死在萬裡之外的人,等不起!”

“先讓他們回家。”

岸上無人出聲。

可那些遠航歸來的船員,一個個都挺直了腰。

很多人這一路上最怕的,不是自己死在海上。

而是怕死了以後,連個名字都帶不回故鄉。

如今太子親迎。

百官行禮。

這一趟,就算死了,也不是白死。

……

肅禮過後,氣氛才稍稍鬆動。

劉大虎終於從旗艦上走了下來。

大半年過去,他比當初蒼老了許多。

臉被海風吹得黝黑,眼角儘是細紋,左邊眉骨還多了一道斜斜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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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腰杆仍直。

那雙眼睛也仍舊亮。

他才剛踏上棧橋,朱標便已經迎了過去。

劉大虎遠遠看見那身太子袞服,腳步頓時停住。

下一刻,他竟直接在棧橋上跪了下去。

“罪臣劉大虎,叩見太子殿下。”

這聲“罪臣”,並非自謙。

船隊入江以後,金陵城裡那些關於小明王索命的流言,劉大虎早已聽了個七七八八。

朱標聞言眉頭一皺,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他的手臂。

“劉大虎,今日這地方不是讓你回來請罪的。起來,有什麼陳年舊賬,往後再說。”

劉大虎仍舊冇有起身。

“殿下,當年的事,臣這些年一直……”

“孤說了,今日不說當年。”

朱標打斷了他,根本不給他繼續往下說的餘地。

“孤今日來,是迎有功之臣歸朝。”

他看了一眼劉大虎身後那一艘艘風帆破舊的海船,又看了一眼船艙裡被層層護著的新糧種。

“你替大明走了萬裡海疆,死了那麼多人,壞了那麼多船,終於把能救百姓命的東西帶回來。”

“這一跪,不該跪孤。”

朱標伸手,硬是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真要論起來,該孤替天下那些將來能靠這些糧種活命的百姓,謝謝你。”

劉大虎眼眶猛地紅了。

“殿下這話,臣實在擔不起。當年若非陛下、太子,還有吳王殿下給臣這條命,臣如今墳頭的草怕是都比人高了。臣不過是把撿回來的命多用了幾年,哪裡當得起一個謝字。”

“冇什麼當得起、當不起。”

朱標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終於重新有了些笑意。

“郊迎有功之人,本就是朝廷的禮。你若覺得今日這份禮受得心虛,那就好好活著,多替朝廷乾幾年,把這份功勞掙得更紮實些。”

劉大虎抹了把眼角,也笑了。

“臣彆的不敢說,隻要這把老骨頭還能下海,殿下一句話,臣照樣敢往海那邊闖。”

朱標聽得不由失笑。

“你還是先把這條命養回來再吹牛吧。孤瞧你這張臉,比龍江港曬了十年的舊木樁還黑,再漂幾年回來,怕不是得靠牙認人。”

劉大虎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君臣之間那點因久彆而生的生疏,也在這一句笑罵裡悄然散去了不少。

隨後,禮官高聲唱名。

“海外宣慰使常懷明,率舟師遠涉重洋,開海道、定方輿、尋良種,奉詔歸朝——賜酒!”

一名東宮內侍捧著金盞上前。

按郊迎舊例,這杯酒該由禮官轉賜,可朱標卻親手接了過來。

劉大虎趕緊雙手捧住,仰頭飲儘。

酒很烈。

這些日子漂在千重海浪間,海水是鹹的,風是腥的,連做夢都常夢見故鄉碼頭那股泥腥味。

如今這一口燒進喉嚨,他才第一次真真切切覺得——自己回到大明了。

緊接著,船隊中立功的水手、軍卒、工匠依次唱名。

有人因修船保住全船性命得賞,有人因海戰護糧種得賞,有人隻是個不起眼的廚子,卻因風暴斷糧時帶人省下最後幾袋豆麥,同樣被朱標記了一功。

朱標隻說了一句話。

“遠航無小功。”

原本隻準備記錄將校的兵部官員聞言,默默又攤開了一本冊子。

這一幕落在劉二虎眼裡,卻叫他心裡愈發發堵。

太子連一個燒火做飯的人,都不肯漏了功勞。

可輪到真正把整支船隊帶回來的人——等著他的,卻是一道軟禁的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