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第76章你不是那個黑市裡的老叟
灰白色的霧氣充斥著整條深幽穀道,冰冷刺骨。
方炎抱住葉清雪撞入迷霧光幕的刹那,身後轟然炸開一道驚天動地的巨響。
上古地火陣眼被青木印強行按回地下後,積累了上千年的龐大熱浪與地火煞氣失去了宣泄口,沿著古禁邊緣狹窄的裂隙狂暴噴湧。
粘稠如血的岩漿浪頭衝天而起,將後方追擊的三名黑衣刺客逼退了數十丈遠。
狂暴的衝擊力化作一道凝實的火浪,如同一柄萬斤重錘,重重拍擊在九龍赤火鼎的底座上。
方炎悶哼了一聲,喉頭泛起一絲甜意。
他強行運轉體內充沛的純陽真液,雙腳如生根般死死釘在傾斜的青石臺階上,借著那股巨力,順勢向迷霧古禁的更深處疾退。
刺耳的碎裂聲在他臉頰邊響起。
精鐵打造的防煞麵具在衝擊波的肆虐下,從顴骨處裂開了一道斜斜的縫隙。
碎鐵片劃破皮膚,滲出幾滴微紅的血珠,隨即便被熾熱的火浪蒸乾。
方炎顧不上臉上的傷口。
他單手提著九龍鼎,另一隻手攬住葉清雪的纖腰,落在了迷霧深處一處天然凹陷的石穴中。
石穴上方有半塌落的上古殘壁擋著,暫時隔絕了外界地火與氣浪的轟鳴。
方炎鬆開九龍鼎,將懷裡的白衣女子平放在冰涼的乾草堆上。
此刻的葉清雪狀況已糟到了極點。
她臉上的白玉麵具在先前的交鋒中掉落了大半,露出了大半張蒼白如紙的麵容。
原本清麗絕俗的臉頰上,浮現出一道道如墨汁般交錯蔓延的黑色毒紋。
毒紋從她光潔的頸脖一直延伸向衣領深處,每一次呼吸,她的身體都會劇烈打顫,吐出的氣體帶起細微的冰渣,將周圍的乾草凝上一層白霜。
這是積鬱多年的玄陰寒毒失控的征兆。
地火的燥熱與刺客的狂暴真元,像是一把火,徹底點燃了她體內這具早已不堪重負的病軀。
若任由這股寒毒侵入五臟六腑,最多半柱香工夫,這位青玄宗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便會化為一座毫無生氣的冰雕。
“算你運氣好。”
方炎單膝跪地,眼神沉靜。
他冇有半點猶豫,伸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通體由白玉打磨而成的保鮮小盒。
盒蓋掀開,一株散發著淡淡暗金光暈的金絲龍紋靈芝靜靜躺在其中。
方炎抽出腰間鋒利的毒匕首,用未沾毒的刀背在靈芝傘蓋邊緣一劃,切下一片半指寬的暗金芝肉。
隨後,他凝神催動識海中的紫府空間,將一滴未稀釋的純淨靈泉水引出指尖,滴落在靈芝肉片上。
生機磅礴的靈泉水接觸到龍紋芝肉時,暗金色的藥液如同一團微縮的日光,在方炎掌心漸漸化開,散發出溫熱而精純的純陽木氣。
方炎左手掐住葉清雪下頜,強行叩開她的雙唇,將這片裹挾著靈泉生機的芝肉推入了她口中。
“咕嚕。”
藥力入喉即化。
原本順著經脈瘋狂肆虐的冰寒煞氣,在遇到這股蘊含上古純陽生機的藥力時,如同滾油中潑入了清水,發出了陣陣細微的嗤嗤聲。
葉清雪麵頰上那些觸目驚心的黑色毒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後退去,重新縮回了頸脖深處。
她急促的呼吸平緩了下來,打顫的身體也鬆弛了下來。
方炎收回右手,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氣。
他剛準備起身戒備外圍的動靜,臉頰上卻再次傳來一道脆響。
先前提受地火衝擊的鐵麵具,終於承受不住內外的真元震蕩,徹底碎裂成了七八塊殘片,稀裡嘩啦地掉落在乾燥的乾草上。
方炎抬手按了按眼角。
也就在這一刻,原本昏迷不醒的白衣女子,睫毛微顫,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如清泉般明亮卻又透著無儘警惕的眼睛。
葉清雪眼中的迷茫僅僅持續了半息。
在看清眼前這張麵孔時,她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如同一隻受驚的雌豹,單手按住身旁的冰魄輪,身形硬生生向後滑出了半丈遠,脊背死死抵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是你?!”
極其清冷的聲音中,夾雜著難以掩飾的驚駭與荒謬。
她死死盯著方炎的臉。
冇有鬥笠的遮擋,冇有老叟沙啞的變聲,眼前這個負手而立、眼神沉靜的青年,分明就是那個在不久前被宗門高層判定為“根基儘毀、終生結丹無望”,發配到枯木峰等死的廢材執事——方炎!
“方炎……怎麼會是你?”
葉清雪白皙的指尖緊緊扣住石縫,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腦海中無數零碎的線索在這一刻瘋狂交織。
黑市裡那個手眼通天、出售極品真元丹的神秘老叟;
落日峽穀中那個出價拍下玄黃陣盤、指點她破陣方向的灰衣散修;
還有剛才在斷崖邊一掌逼退地火、憑一己之力將她從死局中撈出來的蒙麵高手……
這些身份,竟然全都重疊在了眼前這個平日裡在宗門默默無聞、低頭做人的小執事身上!
“葉師姐醒得倒是挺快。”
方炎臉色平淡,抬手拂去肩頭落下的沙塵,既冇有被抓包後的慌亂,也冇有絲毫立下救命大恩後的得意。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葉清雪,聲音冷清得像是一塊冇有溫度的硬鐵:“若感覺體內寒毒壓下去了,就自己站起來。這裡是迷霧古禁外圍,外麵的刺客隨時會破開氣浪追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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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雪貝齒緊咬著下唇,冰冷的目光在方炎臉上停留了許久,要將眼前這個人徹底看透。
“你在黑市裡賣給楚紅藥的極品真元丹,是你自己煉製的?”
她聲音乾澀地開口。
“是。”
方炎冇有否認。
“先前在落日峽穀外圍,引導我不走死角、避開地火陷阱的人,也是你?”
“是。”
“你根本就不是什麼築基受挫經脈儘毀的廢材,你的真實修為……早已到了築基期!”
葉清雪的聲音微顫,眼中寫滿了難以置信。
一個在藥園裡當了多年命奴、依靠些許運氣才掙脫奴籍的底層弟子,不僅隱藏了足以驚動整個雲州修仙界的煉丹造詣,更在所有宗門長老的眼皮子底下偽裝修滿,私下裡擁有的手段與實力,甚至連她這個宗主之女都感到心驚膽戰。
這份心機與隱忍,可怕到了極點。
麵對葉清雪一連串的質問,方炎隻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葉師姐,我是什麼人不重要。”
方炎往前跨了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平靜如井水:“重要的是,若非我剛才出手,你現在已經成了地火陣眼裡的一灘飛灰。你的命,是我救的。”
葉清雪身形微震。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
多年的宗門曆練讓她迅速恢複了理智,眼底的慌亂被冷凝所取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上殘存的暗金芝香,又感受了一下一陣陣流經五臟六腑的純陽熱流,自然明白對方剛才喂她服下的是何等價值連城的保命聖藥。
“多謝方師弟救命之恩。”
葉清雪扶著石壁站起身來,白衣雖沾染血汙,但那股高傲清冷的氣質卻並未衰減分毫。
她向著方炎頷首,聲音恢複了平靜:“救命之恩,葉清雪銘記於心。今日在此處看到的一切,聽到的所有話,我絕不會向宗門泄露半句。”
“我不信口頭承諾。”
方炎淡淡說道,“修仙界裡,死人才最守秘密。”
氣氛在這一刻陡然繃緊。
石穴內的空氣沉得能擰出水來,兩人視線在半空中碰撞,誰也冇有退讓半步。
葉清雪手心隱隱泛起藍光,但很快又主動收攏了真元。
她看著方炎,清冷的嘴角抿成了一條直線:“若你想殺我滅口,剛才直接看著我掉進岩漿裡便是,何必費力將我救下,還浪費株四百年份的金絲龍紋靈芝?”
方炎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聰明人談話,總是省事得多。
“我救你,是因為你活著比死了對我有用。”
方炎轉過身,將背影留給對方,看向迷霧古禁的深處:“追殺你的三個人,領頭的是築基巔峰,手持魔道二階上品飛火槍,另外兩人配合極為嫻熟。這三人招式狠辣,是王懷遠老狗暗中培養的死士。”
聽到“王懷遠”三個字,葉清雪麵色驟然一寒,美眸中迸發出刺骨的怒意。
“王懷遠貴為刑罰堂副堂主,竟然敢公然勾結魔修,在宗門任務秘境中行刺我!”
“他連我都敢用死峰差事往懸崖下推,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方炎語氣嘲弄,“宗主近年來閉關衝擊金丹後期,王懷遠在內門的勢力日漸膨脹。除掉你這個宗主脈係的天才,再把罪名推給魔修或死地事故,青玄宗內門便再無人能製衡他。”
葉清雪沉默了下來。
方炎所分析的,正是她這段時間隱隱察覺到的危機。
隻是她冇想到,對方的膽子竟然大到了這種地步。
“外麵有三名築基高手堵路,其中一人更是築基巔峰。”
葉清雪抬起清冷的雙眸,看向方炎,“以你我二人現在的狀況,硬拚絕無勝算。你打算怎麼辦?”
在得知眼前這個男人就是“木石”高人後,葉清雪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將談話的主導權交到了對方手中。
“硬拚自然是蠢貨才做的事。”
方炎抬手指了指迷霧古禁的最深處。
那裡的濃霧正以一種奇異的節奏上下翻滾,在迷霧的儘頭,隱隱有一座高逾丈許的古老石碑聳立在廢墟中。
石碑表麵流轉著暗青色的雙色光暈,散發著一股極其純粹、沛然莫禦的上古生機。
“青木宗遺跡的核心主陣就在前方。”
方炎開口道:“王懷遠派來的人在外麵轟擊陣紋,最多半個時辰就會撕開入口。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們闖進來之前,拿到石碑下的東西。”
“那是……青木源珠的另一半陣核?”
葉清雪美眸一亮。
“不錯。”
方炎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我可以幫你取珠,治好你體內的寒毒隱疾。但作為交換,回宗之後,你要用宗主一脈的資源與人脈,幫我擋住王懷遠在明麵上的所有黑手。”
葉清雪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青年,冇有過多猶豫,果斷地點了點頭。
“成交。”
兩隻手在虛空中相擊,定下了這場在絕境中達成的同盟。
方炎不再廢話,提起九龍赤火鼎,當先一步踏入了滾滾迷霧之中。
葉清雪緊隨其後,月華冰魄輪在周身盤旋,為其警戒兩側。
石穴歸於寂靜。
而在這片古老廢墟的更深處,那座流轉著暗青雙色光暈的殘破石碑,正在迷霧中發出陣陣古老的低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