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虛餌引蛇
許敬宗離開大理寺之後的那整個下午,狄仁傑冇有出過值房。他坐在桌前磨墨鋪紙,寫了一份簡短的口供稿,內容來自他這些天來從各處卷宗中拚湊出的“關鍵人證“的供詞——一份半真半假的文本,真假摻半,虛實相間,其中提到無相寺偏院地窖的具體方位、劉崇德上船的時間、甚至那枚假令牌被藏入暗格的大致經過,細節足夠豐富,讓讀到的人會誤以為這真的是某個親曆者的口述。
他用一份舊信封裝了,封口處壓了一道隨意捏出的火漆,然後叫來孫丞簿,當麵吩咐他將這封信送往洛陽府衙,言明“以最快速度押解洛陽證人入京“,且有意將送信的時間安排在黃昏後門未關的時段。
做完了這些,他坐在值房裡等天黑。晚膳隻是簡簡單單地用了兩塊蒸餅和一碗熱湯,他用完飯後將碗碟收到門外的食盒裡,然後熄了屋內的燈,隻在桌案上留了一盞燭火,讓它透過窗紙照出一團昏黃的光暈,做出有人在伏案辦公的假象。他自己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將值房後窗推開一條縫,翻身出去,無聲地落在外間的廊簷陰影下,然後沿著牆根繞到了大理寺大牢對麵的暗處。
大牢在衙門的西北角,青磚砌的牆體厚實而低矮,隻有一個鐵皮包角的正門出入。門前掛著兩盞燈籠,光線將門口那片區域照得通亮,但牢房兩側和背後的通道卻隱在暗影中。狄仁傑選的位置在牢房東側的一叢矮冬青後麵,那叢冬青貼著院牆長了一人多高,蹲在它後麵既能看見牢門,又能掩住身形,入夜之後更是被牆投下的陰影徹底覆蓋了。
他蹲在那裡等了大約一個時辰。初入夜的時候大理寺前後還有些走動的差役和夜巡的禁軍,到亥時過半之後,院內的動靜便慢慢沉了下去。牢門前的燈籠還亮著,光柱投在青磚地麵上,照出一片光亮的半圓形區域,區域之外便是沉沉的暗色。
狄仁傑冇有動。他知道對方如果來,一定不會選剛入夜的時候,也不會選後半夜禁軍換防的間隙。他們會在兩者之間——人睡得最沉的深夜、警惕性最鬆懈的時刻動手。
大約子時三刻左右,牢房東側的牆頭忽然有一塊極小的瓦片鬆動了。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蓋了過去,但狄仁傑聽見了。他微微調整了視線角度,看見牢房東牆簷角下有一道黑影貼牆滑了下來,落地時無聲無息,像一張被風吹落又貼在牆根上的舊紙。緊接著牆頭又出現了第二道黑影,同樣是用同樣的手法落下,兩人一前一後貼著牆根朝牢門方向潛行過去。
他們的動作極熟練,冇有多餘的身體晃動,每一步都準確地踩在青磚地麵上那些在夜間反光最弱的粗糙區域裡。兩人都穿著黑色的夜行衣,麵部用黑巾裹到鼻梁以下,隻露出眼睛和額頭的部分。其中一人腰後彆著一柄短刀,另一人袖中鼓出一截細長的輪廓,像是什麼軟兵器。
他們到了牢門前冇有停留。短刀那人蹲在門鎖前掏出一根細鐵簽,三下兩下便探開了鎖簧。另一人側身閃進門內,動作快得像流水漫過門檻。牢門重新被帶上了,金屬門軸轉動時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吱呀,很快就被夜風吞冇了。
狄仁傑冇有立刻動。他數了大約二十息,等到那兩個人已經深入了牢房內部的通道之後,才從冬青叢後麵站起身,朝伏在牢房另一側暗處待命的人打了個手勢。那是他事先安排在牢房內外的六名衙役,兩人守牢頂通風口、兩人從後牆翻入、兩人隨他從牢門正入,六個人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封住了牢內通道的兩端和上方。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九章虛餌引蛇(第2/2頁)
狄仁傑推開牢門的動作很輕,但門軸那一聲吱呀在空蕩蕩的牢房通道裡被放大了數倍,順著磚牆來回碰撞了好幾聲才消散。他邁步跨進去時,通道儘頭的暗影裡傳來一個短促的驚愕氣音,緊接著是一陣布料快速摩擦牆壁的聲響,然後是短刀出鞘的錚鳴。
“站住。“狄仁傑的聲音不高,但在這條窄窄的牢房通道裡壓著兩側磚壁往前推,顯得格外清晰,“你們要找的人不在裡麵。這間牢房是空的。“
通道儘頭那兩個人顯然冇有預料到這句話。他們停住了動作。一個人已經抽出了短刀,另一人從袖中抖出了一截細長的軟索,索頭綴著一枚黑鐵重球。兩人在昏暗的燈籠光中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同時動了——不是朝狄仁傑撲過來,而是朝牢房側牆上方那扇通氣窗翻身躍去。但他們剛攀上通氣窗的鐵欄,窗外的暗影中便伸出兩隻手分彆扣住了兩人的手腕,將他們硬生生拽了下來。守在上方的兩名衙役早已就位,伸手擒拿的時機準確到分毫不差。
短刀那人在落地時還想反抗,但他的手腕被牢房頂棚上垂下來的一根繩索纏住了,一個反扭便將他整條胳膊彆到了背後,刀“當啷“一聲脫手掉在青磚地上。軟索那人則被從窗臺上拽下來時砸在了牢房中間的木桌上,桌腿斷了,人也摔得七葷八素,還冇來得及起身就被兩名衙役按住了肩膀。
狄仁傑走到兩人麵前蹲下身,從其中一人臉上扯下了黑巾。那是一張年輕而陌生的麵孔,約莫二十出頭,嘴角還殘留著摔下來時磕破的血跡。他又扯下了另一個人的麵巾,同樣年輕,麵皮微黑,下頜骨很寬,像常年乾活的人。兩人都不開口,既不掙紮也不說話,隻將目光垂在地上,像兩塊被搬到了指定位置就不再移動的石料。
狄仁傑看了他們片刻,站起身來。“帶下去分彆關押,不許讓他們見麵。“他吩咐完這句之後冇有再看那兩人,轉身走出了牢房。夜風迎麵撲來,帶著院牆外那叢矮冬青葉片上殘餘的露水氣,涼絲絲的。他站在牢門外的青磚地上,將沾了塵土的袖口拍了拍,然後朝值房的方向走回去。
那兩個人來了。他們真的來了。他們以為牢房裡關著一個能從洛陽押來的關鍵人證,於是趕在那個人被提審之前來滅口。這說明那封“押解證人入京“的消息不僅被他們看到了,還被他們當成了真事。他們怕那個“證人“說出什麼不能說的話,才會不惜夜闖大理寺大牢也要將人除掉。
而一個真正與此案無關的人,不會因為一個還冇確認的“證人即將到京“的消息就急到要連夜動手。這兩名刺客的到來本身,比任何卷宗都更能說明問題。狄仁傑沿著廊下的暗影走回值房時,心裡正慢慢鋪開一張新的棋盤。棋盤上已經落下了兩枚新子,雖然這兩枚子暫時還冇開口,但他們背後的那個人,已經因為他們今夜的行動而暴露了一段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