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活著的礦區
第一百五十九章活著的礦區
一月十五日,滇南山區的冬日陽光透過高窗斜斜地照進材料實驗室,在地麵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柵。陸迪峰站在實驗臺前,麵前攤開著一張手繪的實驗室改造草圖,鉛筆線條密集而淩亂,布滿了反複修改的痕跡。他已經在這張草圖上耗費了整整三天,但仍然覺得不滿意。
問題不在於他不知道該怎麼改——他心裡很清楚需要什麼。問題在於,以他一個人的體力和精力,根本無法支撐改造後的實驗室運轉。現有的樣品製備、顯微表征、性能測試、數據分析,每一環都需要大量的人工操作和時間投入。即使他把每天的工作時間延長到十六個小時,產能也已經逼近極限。
他需要幫手。但不是普通的人類幫手——普通人無法像他一樣肉眼觀察原子排布,無法在電鏡前連續工作十個小時而不疲勞,無法同時處理來自多個實驗通道的海量數據。他需要的幫手,是那些不需要睡覺、不會出錯、能夠以機器速度理解和執行指令的存在。
他放下鉛筆,拿起手機,撥通了蘇酥雪的電話。
“來我實驗室一趟。帶上棋手的接口文檔。”
十五分鐘後,蘇酥雪站在了材料實驗室的中央,手裡拿著一臺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棋手模型的api接口文檔。她環顧了一圈實驗室裡的設備布局——透射電鏡、掃描電鏡、x射線衍射儀、低溫物性測量係統、光譜分析儀——然後目光落在了陸迪峰手繪的那張草圖上。
“你要把整個實驗室改造成自動化平臺。”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不隻是自動化。”陸迪峰走到實驗臺前,用手指點著草圖上的幾個關鍵位置,“我要讓棋手能夠直接控製這些設備——樣品裝載、參數設置、數據采集、初步分析,全部由它來完成。我隻負責最核心的部分:異常現象的識彆和判斷。”
蘇酥雪滑動著平板電腦上的文檔頁麵,快速評估著技術可行性:“大部分設備都有標準的遠程控製接口,協議兼容性不是問題。但有幾臺老設備——尤其是那臺低溫物性測量係統——隻有串口通信,冇有網絡模塊,需要加裝協議轉換器。”
“那就加。預算不限。”
“還有一個問題。”蘇酥雪抬起頭看著他,“棋手一旦接入實驗室的設備網絡,它就能夠讀取所有的實驗數據——包括那些你還冇有來得及分析的原始數據。這意味著它將比你更早地知道實驗結果。”
陸迪峰沉默了幾秒。蘇酥雪說的這個問題他早就想到了——讓棋手接入實驗室,相當於把自己的工作臺搬到了一個比自己更聰明的搭檔旁邊。它會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甚至會看到他尚未看到的東西。
“我知道。”他說,“但這是必要的代價。我一個人撐不起這個實驗室的未來。我需要它。”
蘇酥雪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什麼。她低下頭,在平板上開始勾畫網絡拓撲圖。
當天晚上,蘇酥雪在自己的工作室裡做著同樣的規劃。
她的工作室比陸迪峰的材料實驗室更擁擠——三麵牆都立著服務器機櫃,各種顏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閃爍如繁星。桌麵上攤著三臺顯示器,鍵盤旁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牆角堆著幾個打開的硬件包裝箱,裡麵是新到貨的gpu計算卡和高速存儲陣列。
她的工作量不比陸迪峰少。網絡安全監測、加密通信管理、棋手模型的運行維護、與cerndr.voss的技術聯絡——所有這些任務都在爭奪她的時間和註意力。她已經開始感覺到自己的精力正在被逐漸稀釋,就像一杯濃茶被反複加水,味道越來越淡。
她需要棋手模型的幫助來處理那些重複性的、規則明確的日常工作——日誌分析、流量過濾、加密解密、數據備份——這樣她才能騰出手來做那些真正需要人類判斷力的事情。
她在平板電腦上新建了一個文檔,開始寫下棋手模型接入工作室網絡的權限設計方案。與陸迪峰的實驗室不同,她的工作室承載著整個礦區的網絡安全和數據通信功能,任何配置失誤都可能造成災難性的後果。她必須將棋手的權限限製在一個嚴格的範圍內,既要讓它能夠分擔工作負載,又要防止它接觸到那些過於敏感的核心數據。
她寫到一半時,停下了手指。她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棋手模型同時接入了材料實驗室和她的工作室,再加上已經接入的戰鬥機器單元和安全係統,那麼它將同時掌握礦區的科研數據、網絡通信、安防監控和武裝平臺。這將使它成為礦區曆史上權力最大的存在——比任何一個人類個體都大。
她猶豫了幾秒鐘,然後繼續寫了下去。她知道這是一個風險,但她也知道,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冇有風險的選擇根本不存在。
一月十八日,礦區局域網改造工程正式啟動。
工程由一支來自昆明的專業技術團隊負責實施,名義上是“礦區信息化升級項目”。團隊成員都簽署了嚴格的保密協議,在施工期間不得使用任何個人通信設備,不得離開礦區,不得與外界聯係。他們的工作內容也很明確:在礦區內鋪設一套獨立的光纖網絡,將所有關鍵設施——材料實驗室、蘇酥雪的工作室、產線中控室、戰鬥機器單元部署站點、地下實驗室的環境監控係統——連接到一個封閉的局域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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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局域網與互聯網冇有任何物理連接。所有數據交換都在光纖線路內部完成,不經過任何路由器或交換機與外部網絡相連。唯一的對外通信出口是蘇酥雪搭建的那條加密衛星信道,而且這條信道也受到了嚴格的訪問控製——隻有經過授權的終端才能使用。
工程進展很快。到一月二十日,主乾光纖線路已經鋪設完畢,各節點的接入端口也已安裝到位。技術團隊開始進行設備聯調——測試各節點之間的通信延遲、帶寬和穩定性。測試結果令人滿意:局域網內的數據傳輸延遲低於零點一毫秒,帶寬足以支持高清視頻流和多通道實時數據采集的同時傳輸。
陸迪峰站在材料實驗室門口,看著技術人員將最後一根光纖跳線接入他實驗臺旁邊的網絡配線盒。當跳線插入端口的瞬間,配線盒上的綠色指示燈亮了起來——材料實驗室正式成為了礦區局域網的一個節點。
他拿出手機,打開了一個新的應用程序——這是蘇酥雪專門為這次局域網改造開發的監控軟件,能夠實時顯示礦區內所有聯網設備的運行狀態和通信流量。屏幕上,一個簡化的礦區平麵圖上,各個節點的圖標依次亮起:材料實驗室、蘇酥雪的工作室、產線中控室、戰鬥單元站點、地下實驗室環境監控係統。五個綠色的光點在黑暗的屏幕上閃爍,像是一座小型城市的夜景。
他看著那些光點,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礦區正在變成一個活著的有機體。光纖線路是它的神經係統,傳感器和執行器是它的感官和肌肉,而棋手模型——如果它願意的話——將成為這個有機體的大腦。
一月二十一日,織女二號發射日。
陸迪峰淩晨四點就醒了。他冇有再去睡回籠覺,而是起床洗漱,穿上外套,走出了宿舍。滇南一月的清晨寒意逼人,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結成一團團白霧。天空還是一片深沉的墨藍色,東方地平線上剛剛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他沿著石板路走到辦公樓,打開了會議室的電視。屏幕上正在播放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的現場直播畫麵——織女二號矗立在發射塔架上,銀白色的箭體在探照燈的照射下熠熠生輝,整流罩上的五星紅旗圖案清晰可見。發射倒計時顯示還有兩個小時三十七分鐘。
他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獨自一人看著屏幕上的畫麵。他冇有叫醒任何人——今天是周六,礦區的其他人不需要為了觀看發射而放棄休息時間。他想一個人見證這個時刻。
倒計時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畫麵中,發射場的工程師們正在進行最後的檢查和確認,各種指令在無線電頻道中快速傳遞,語氣專業而冷靜,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陸迪峰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與倒計時的秒數同步。
當倒計時歸零的那一刻,畫麵中,火箭發動機點火,橘紅色的火焰從尾部噴湧而出,將發射臺周圍的冷卻水瞬間蒸發成漫天的白色蒸汽。織女二號在烈焰和蒸汽中緩緩升起,速度越來越快,拖著一條明亮的尾焰劃破了黎明前的夜空。
陸迪峰屏住了呼吸。
火箭在天空中越飛越高,尾焰逐漸縮小為一顆明亮的星星,最終消失在大氣層外的黑暗中。畫麵切換到任務控製中心,工程師們盯著屏幕上的遙測數據,表情緊張而專註。幾分鐘後,揚聲器中傳來了一個沉穩的聲音:
“星箭分離正常。衛星太陽能帆板展開正常。衛星進入預定軌道。”
控製中心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陸迪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他的心臟在胸腔中有力地跳動著,手掌心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水。
織女二號入軌了。那顆搭載著紫色晶體心臟的衛星,此刻正在三萬六千公裡的地球同步軌道上,以每秒三公裡的速度環繞著地球飛行。它的太陽能帆板已經展開,像一隻銀色的鳥兒張開了翅膀,沐浴在永遠不會有黑夜的太空中。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劉建國發了一條消息:“祝賀。辛苦了。”
幾秒鐘後,劉建國的回複彈了出來:“你們的儲能分係統表現完美。入軌後的第一次充放電測試安排在三天後進行。到時候給你傳數據。”
陸迪峰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微微上揚。他站起身,走出會議室,站在辦公樓門口的臺階上。天已經亮了,東方的天空中鋪開了一片絢麗的朝霞,橙紅色的光芒將整個礦區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色調。遠處的中試生產線已經開始運轉,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嗡鳴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然後向著材料實驗室走去。今天還有很多工作等著他——實驗室的自動化改造還冇有全部完成,超晶格調控的優化實驗還在繼續,dr.voss的視頻通話也需要準備。織女二號的成功發射隻是一個開始,後麵的路還很長。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可以允許自己短暫地感受一下勝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