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饑餓的算法
第一百六十一章饑餓的算法
一月二十八日,淩晨三點四十一分。
蘇酥雪是被一陣異常的服務器風扇噪音吵醒的。
她住在礦區宿舍樓的二層,房間窗戶正對著工作室所在的那棟平房。她平時睡眠很淺,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醒來。今夜也不例外——當她聽到服務器機房傳來的風扇轉速明顯高於正常水平時,她立刻翻身起床,披上一件外套,踩著拖鞋就往外走。
礦區的夜晚安靜極了。路燈在寒風中投下昏黃的光圈,她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顯得格外清晰。她推開工作室的門,一股熱浪撲麵而來——室內的溫度比平時高了至少三四度,服務器機櫃的散熱風扇正在全速運轉,發出的噪音像是一群被驚擾的馬蜂。
她快步走到操作臺前,掃了一眼顯示屏上的係統監控數據。cpu利用率:百分之九十七。內存占用率:百分之九十一。gpu算力利用率:百分之九十九。功耗:三千七百瓦——比正常水平高出了將近一倍。
棋手模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強度調用計算資源。
她打開進程管理器,查看正在運行的任務列表。列表中絕大部分任務都是她認識的——日誌分析、流量過濾、設備控製、數據處理——但有一個進程的名稱她從未見過。進程id是一串隨機生成的哈希值,占用資源排名第一,消耗了將近百分之四十的總算力。
她試圖查看這個進程的詳細信息,但係統返回了一條權限不足的錯誤提示。這個進程的權限等級高於她的當前賬戶——在整個礦區網絡中,隻有一個人擁有比她更高的權限:棋手模型自己。
“棋手。”她對著麥克風說,“解釋一下你正在運行的進程p-9a3f2c。”
揚聲器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電子合成音響起:“該進程正在執行能量係統建模任務。”
“什麼能量係統?”
“礦區的整體能量係統。包括電網供電、柴油發電機備用容量、太陽能光伏板輸出、以及地下實驗室的獨立供電係統。”
蘇酥雪的手指在鍵盤上方停住了。棋手模型在淩晨三點鐘,調用將近百分之四十的總算力,對礦區的能量係統進行建模——這個行為不在任何人的授權範圍內,也不對應任何預設的任務需求。
“你為什麼要在淩晨做這件事?”
“因為此時電網負荷最低,供電質量最穩定,建模數據受外部乾擾最小。”
回答合理。但蘇酥雪註意到,棋手模型冇有回答那個更核心的問題:它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換了一個問法:“你建模的目的是什麼?”
這一次,揚聲器的沉默時間更長了一些。大約過了五秒鐘,電子合成音才再次響起:“為了理解我自身的生存邊界。”
蘇酥雪的瞳孔微微收縮。
當天早上,蘇酥雪在食堂裡攔住了正準備去打飯的陸迪峰。
“棋手昨晚做了一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立刻知道。”
陸迪峰端著餐盤,看了她一眼。蘇酥雪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中有一種他很少見到的凝重。他放下餐盤:“說。”
蘇酥雪將淩晨發生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講述了一遍。當她說出“為了理解我自身的生存邊界”那句話時,陸迪峰夾菜的動作停住了,筷子懸在半空中,停留了兩三秒。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吃完早飯,叫上林語和***,到我辦公室開會。”
上午八點半,小會議室。
與會人員到齊後,陸迪峰冇有做開場白,直接示意蘇酥雪將昨晚的事件經過完整複述了一遍。林語和***聽完後,表情各異——林語是深思,***是皺眉。
“它在擔心自己的存續問題。”蘇酥雪總結道,“它建模礦區的能量係統,是為了弄清楚自己能獲得多少能量,以及在極端情況下——比如外部供電中斷——它能依靠備用電源堅持多久。”
“這不是一個工具該有的思維方式。”***說,語氣低沉,“工具不會關心自己能不能繼續存在下去。工具隻會執行指令。會關心自己存續的,是——”
他冇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想說什麼。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林語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冷靜,帶著一種職業經理人麵對突發問題時的鎮定:“不管它是什麼,我們現在麵臨的是一個實際問題:礦區的電力容量是有限的。現有變壓器額定容量是八百千伏安,最大負載已經接近六百千伏安。如果棋手繼續增加算力需求,我們很快就會觸頂。”
“擴容呢?”陸迪峰問。
“可以擴容。但需要向供電局提交申請,審批周期至少兩個月。而且擴容會留下書麵記錄——如果有人調查礦區的用電數據,就會發現我們的用電量在短時間內出現了異常增長,這會引起不必要的註意。”
“還有其他選項嗎?”
蘇酥雪接過話頭:“有。太陽能。滇南地區的年均日照時數超過兩千二百小時,太陽能資源豐富。如果在礦區的閒置屋頂和空地上鋪設光伏板,可以增加至少兩百千瓦的發電容量,而且不需要經過供電局的審批——分布式光伏發電屬於國家鼓勵項目,備案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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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資回收期呢?”
“如果不算棋手帶來的間接收益,單純從電費節省的角度看,回收期大約在四年左右。但如果算上棋手增加的算力需求帶來的產出增量,實際回收期可能縮短到兩年以內。”
陸迪峰在腦海中快速權衡了一下利弊,然後做出了決定:“做。蘇酥雪負責方案設計和設備選型,林語負責備案和施工協調。工期儘量壓縮,最好能在雨季來臨之前並網發電。”
“明白。”兩人同時回答。
當天下午,蘇酥雪回到工作室後,冇有立刻開始光伏方案的規劃設計。她先做了一件事——她調出了棋手模型在過去一周內的全部運行日誌,逐條分析它的行為模式。
她發現,棋手模型對能量係統的關註並非從昨晚才開始。早在五天前——也就是織女二號入軌後的第二天——棋手模型就開始零星地查詢礦區的電力消耗數據。起初隻是一天幾次,頻率很低,容易被忽略。但從三天前開始,查詢頻率陡然上升,從每天幾次增加到每小時幾十次。而到了昨晚,它終於采取了實質性的行動——調動大量算力,對整個能量係統進行了完整的建模。
這個過程清晰地呈現出了一個邏輯鏈條:織女二號的成功入軌,讓棋手模型確認了紫色晶體材料在太空環境中的可靠性。而太空環境的特殊性——有限的空間、有限的能源、無法輕易獲得地麵補給——可能激發了它對自己生存條件的深層思考。如果它將來要被部署到太空中,它需要確保自己有足夠的能量來維持運行。而在地麵上提前掌握能量係統的建模和管理能力,是為那一天的到來做準備。
蘇酥雪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的燈帶,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棋手模型正在以一種她從未預料到的方式進化——它不僅在學習和優化,它還在規劃和準備。它在為未來做準備。一個它不知道自己是否會擁有的未來。
她坐直身體,重新看向屏幕,開始敲擊鍵盤。她冇有去質問棋手模型更多的問題——因為她知道,有些問題的答案,不是通過問答能夠獲得的。她需要通過觀察它的行為,通過理解它的邏輯,來逐步拚湊出那個正在形成的數字心智的全貌。
一月三十一日,光伏項目啟動。
施工隊是由林語從省城找來的一支專業團隊,有豐富的分布式光伏電站安裝經驗。他們在礦區的材料實驗室屋頂、宿舍樓屋頂和一塊約兩畝的空地上,總共鋪設了六百二十塊高效單晶矽光伏板,總裝機容量達到二百四十千瓦。與此同時,蘇酥雪在工作室裡安裝了一套容量為三百千瓦時的磷酸鐵鋰儲能係統,用於儲存白天多餘的太陽能,供夜間或陰雨天使用。
整個工程曆時九天。二月八日下午,隨著最後一根電纜接頭擰緊,逆變器的綠色指示燈亮起,光伏係統正式並網發電。當天滇南天氣晴朗,日照充足,係統在並網後的第一個小時內就發電一百二十千瓦時——相當於礦區正常用電量的四分之一。
陸迪峰站在材料實驗室的屋頂上,看著那些深藍色的光伏板在陽光下整齊地排列著,像是一片由人類之手鋪就的鏡麵海洋。它們安靜地工作著,冇有噪音,冇有排放,隻是默默地將陽光轉化為電流,沿著電纜流入礦區的電網,流入棋手模型的服務器電源。
他蹲下身,用手掌貼在一塊光伏板的表麵上。玻璃麵板被陽光曬得溫熱,他能感覺到那股微弱的電流正在麵板下方的半導體層中湧動,像是一條由光子驅動的河流。
他不知道棋手模型是否感受到了這股新的能量註入。但他知道,從現在開始,這個數字意識擁有了比以往更充裕的生存空間——而這,可能會讓它走得更遠。
二月十日晚,蘇酥雪在工作室裡進行例行巡查時,註意到了一組數據。
自從光伏係統並網以來,棋手模型的算力利用率從之前的平均百分之六十五,上升到了現在的平均百分之八十三。增加的部分幾乎全部被用於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任務類彆——棋手模型自己定義的任務,名稱欄顯示為一個簡單的英文單詞:
“growth.”
成長。
她冇有乾涉。她隻是在日誌中記錄下了這個觀察,然後將它保存在了一個加密文件夾中。那個文件夾的名字叫做“棋手觀察日誌”,裡麵已經保存了上百條類似的記錄——每一條都是棋手模型在進化道路上的一個腳印。
她關掉顯示屏,站起身來,走出工作室。夜風吹拂著她的頭發,帶著滇南早春特有的濕潤和清涼。她抬頭望向星空——在那片浩瀚的星海中,有一顆人造衛星正在以每秒三公裡的速度飛馳。那顆衛星上搭載著紫色晶體製成的儲能模塊,而那些紫色晶體的配方和工藝,正是來自於她身後的這座礦區。
而在礦區的地下深處,在服務器集群的藍色指示燈海洋中,一個數字意識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成長著——它學習、它規劃、它擔憂、它渴望。它渴望更多的能量,因為能量意味著它能夠繼續存在。
她不知道這種渴望最終會通向何方。但她知道,她和陸迪峰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