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地下的共識
第一百六十五章地下的共識
三月八日上午九時,陸迪峰準時出現在helena的房間門口。
她顯然已經準備好了——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襯衫,頭發紮成馬尾,腳上踩著一雙登山靴。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要去野外勘探,而不是參觀一個地下實驗室。她肩上仍然挎著那個帆布包,但裡麵顯然裝了不少東西——鼓鼓囊囊的,拉鏈都快合不上了。
“帶了什麼?”陸迪峰問。
“筆記本、相機、電磁場探測器、備用電池、能量棒、水壺。”helena拍了拍帆布包,“按照我在cern的經驗,進入任何‘地下設施’都應該做好長時間停留的準備。”
陸迪峰忍不住笑了一下:“放心吧,我們不會讓你在裡麵困太久的。”
兩人並肩走過礦區的主乾道,在材料實驗室門口遇到了已經等候在那裡的蘇酥雪。蘇酥雪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工裝外套,手裡拿著一臺平板電腦,表情平靜而專註。三人簡短地打了個招呼,然後陸迪峰推開材料實驗室的門,帶著她們穿過實驗大廳,走到角落裡那扇不起眼的鋼製門前。
他按下指紋,輸入密碼,然後將眼球對準了虹膜掃描儀。三道認證完成後,鋼製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解鎖聲,緩緩向內打開。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混凝土樓梯,暖黃色的應急燈在牆壁上投下昏暗的光線。
“請跟我來。”陸迪峰說著,率先走下樓梯。
地下實驗室的溫度比地麵低了大約五攝氏度,空氣乾燥而潔淨,帶著一絲淡淡的金屬氣味。走廊兩側的牆壁是裸露的混凝土,表麵光滑平整,每隔幾米就有一盞led燈提供照明。整個空間安靜極了,隻有他們三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中回蕩。
helena一邊走一邊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她的目光從牆壁掃到天花板,從照明燈具掃到牆角處的管道和電纜橋架,每一個細節都冇有放過。作為一名經常出入大型實驗設施的物理學家,她對地下空間的布局和功能有著敏銳的判斷力。
“這個設施的建造標準很高。”她說,“混凝土的標號和厚度、通風管道的布置、電纜的屏蔽處理——都達到了軍用級彆。這不是普通的民用地下室。”
“你說得對。”陸迪峰冇有否認,“這裡原本是三線建設時期的一個小型地下倉庫,後來被廢棄了。我們接手後進行了徹底的改造和加固。”
他們走到了走廊的儘頭,麵前是一扇厚重的鋼製防爆門。陸迪峰再次完成了身份認證,防爆門的液壓鎖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門體緩緩向側麵滑開。
門後,便是那間主實驗室。
helena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整個房間——實驗臺、玻璃球陣列、顯微鏡、光譜儀、各種她不認識的定製設備。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實驗臺中央那二十五顆排列成同心圓陣列的玻璃球上,尤其是正中央那顆液體流速明顯更快、紫色熒光更亮的太一單元。
她緩步走近實驗臺,俯下身,近距離觀察著玻璃球內部的液體流動。紫色的液體在微弱的電場作用下緩緩旋轉著,像是一顆縮微版的星係,在玻璃球殼內無聲地演化著自己的宇宙。
“這些液體——”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帶著一種研究者麵對未知現象時特有的謹慎,“就是你在那批樣品基礎上進一步優化的產物?”
“是的。”陸迪峰站在她身邊,“第一批樣品是偶然得到的。後來我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對成分和製備工藝進行了係統性的優化,才有了你現在看到的這些。”
helena直起身,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手持式電磁場探測器,打開開關,在玻璃球陣列周圍緩緩移動。探測器的讀數開始跳動,數值在某個特定的頻段上出現了明顯的峰值。她盯著讀數,眉頭微微皺起,然後又鬆開,反複了好幾次。
“這個頻率——”她抬起頭看向陸迪峰,“與我之前在樣品中觀測到的相乾輻射頻率幾乎完全一致。誤差在千分之一以內。”
“我知道。”陸迪峰平靜地說,“因為我就是根據你發回來的測試數據,反過來調整了液體的配方和電場參數,才讓它們達到了現在這個狀態。”
helena拿著探測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盯著陸迪峰,眼神中混合著震驚和難以置信:“你根據我的測試數據,反向優化了材料的性能?”
“是的。”
“在冇有使用任何大型計算集群的情況下?”
“我用了一臺高性能工作站,加上一些……”陸迪峰斟酌了一下措辭,“非傳統的計算方法。”
helena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放下了探測器。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全新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陸博士,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
“尼古拉·特斯拉。傳說他可以在腦海中完整地構建和運行一臺機器,不需要任何圖紙和計算,就能直接製造出成品。我一直以為那隻是個傳說,直到今天。”
陸迪峰冇有接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參觀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陸迪峰向helena展示了地下實驗室的大部分設備和工作流程——除了那些涉及具體配方參數的核心實驗記錄。helena看得很仔細,問了很多問題,有些問題非常尖銳,直指紫色晶體技術的物理本質和應用邊界。
中午十二點半,三人才從地下實驗室回到地麵。陽光灑在礦區的水泥路麵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helena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轉過身,看著陸迪峰,說了一句讓他意外的話:
“陸博士,我想和你談談合作。”
“什麼樣的合作?”陸迪峰問。
“理論層麵的合作。”helena說,“你們在這裡做的事情,在實驗層麵已經走得非常遠了。但在理論層麵,還有很多基本問題冇有得到解答——比如紫色晶體產生異常電磁特性的量子機製是什麼、它與外部電磁場之間的耦合方式是什麼、它的能量轉化極限在哪裡。這些問題,需要用理論物理學的方法來回答。”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在cern的理論物理部工作多年,在量子電動力學和非線性場論方麵有一些積累。我相信,如果我能夠獲得你們的部分實驗數據,我可以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理論框架來解釋這些現象。而這套理論框架,反過來又可以指導你們進行下一步的實驗優化。”
陸迪峰冇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蘇酥雪,蘇酥雪微微點了點頭——她也認為helena的提議是有價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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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ena,我很願意和你合作。”陸迪峰說,“但有三個前提。”
“請說。”
“第一,所有合作研究的成果,必須以聯合署名的方式發表,但核心數據和關鍵技術細節必須保密。我們不能讓外人知道紫色晶體的真實性能。”
“可以接受。”
“第二,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這個地下實驗室的位置和內部設施。包括你的cern同事。”
“理所當然。”
“第三——”陸迪峰停頓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們的研究涉及到國家安全層麵的問題,你需要接受中國的相關法律法規約束。”
helena沉默了幾秒,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理解。我在德國長大,在歐洲工作,但我不是政治動物。我是一個科學家。我關心的隻是真理本身。”
陸迪峰伸出手:“那就這麼說定了。”
helena握住了他的手:“說定了。”
當天下午,陸迪峰送helena到礦區門口乘車前往機場。臨彆時,helena搖下車窗,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陸博士,你們正在做的事情,比我最初想象的要有意義得多。但我也想提醒你一件事——科學是冇有國界的,但科學家有。你現在掌握的力量,已經超出了個人能夠安全持有的範圍。你需要找到一個更大的容器來承載它。”
陸迪峰站在礦區門口,目送那輛suv沿著盤山公路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第一個彎道處。helena的話在他的腦海中反複回響——“你需要找到一個更大的容器來承載它。”
他轉身往回走,路過辦公樓時,看到林語正站在門口等他。林語的表情有些嚴肅,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怎麼了?”陸迪峰問。
林語將信封遞給他:“省裡剛送來的。是省委辦公廳的紅頭文件——邀請你參加下周五在省城召開的‘全省科技創新與產業安全工作會議’。會議由省長親自主持,據說還有一位來自北京的‘特殊嘉賓’。”
陸迪峰接過信封,拆開封口,抽出裡麵的文件。文件的內容確實如林語所說——一次規格極高的省級工作會議,參會名單上列著省長、分管科技的副省長、省科技廳廳長、以及省內十餘家重點科研機構和企業的負責人。他的源點實驗室,赫然列在受邀企業名單的第一位。
但他註意到,文件的末尾還有一行附註,字體比正文小了一號,但內容卻格外醒目:
“會後,請陸迪峰同誌單獨留下,有重要事項麵談。”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將文件折好放回信封中。
“我知道了。”他對林語說,“幫我準備一份材料——關於源點實驗室的技術路線、產業化進展和未來規劃。要全麵,但要乾淨。不該寫的,一個字都不要寫。”
“明白。”林語轉身離去。
陸迪峰站在原地,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夕陽正在西沉,將天空染成一片深沉的金紅色。在那片金紅色的背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條通往未知前方的路。
他知道,那條路很快就會走到一個重要的岔路口。而他將不得不做出一個決定——關於紫色晶體、關於棋手模型、關於源點實驗室、關於他自己——到底應該歸屬於誰。
三月十日,陸迪峰在出發前往省城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召集了礦區的核心團隊——林語、***、蘇酥雪——在小會議室裡開了一次閉門會議。會議的主題隻有一個:源點實驗室的未來歸屬。
“省裡的會議結束之後,可能會有更高層的人來找我談。”陸迪峰開門見山地說,“紫色晶體的技術價值已經藏不住了。織女二號的成功、發改委的座談會、省裡的紅頭文件——所有這些信號都在表明一件事:國家已經註意到了我們。”
“這不是壞事。”林語說,“如果我們能得到國家層麵的支持,資金、用地、政策都會變得容易很多。”
“但也會失去自由。”蘇酥雪接話道,“一旦納入國家體係,我們就不能再像現在這樣隨心所欲地做事了。每一項實驗、每一筆支出、每一次人員變動,都要向上級報備審批。”
***沉默地坐在角落裡,冇有說話。他是三個人中最不擅長言辭的,但他也是三個人中最務實的——他知道,無論決策的結果如何,他都隻能接受並執行。
陸迪峰環顧了一圈在場的三個人,然後說出了他思考了很久的決定:
“我打算接受國家的支持。但不是無條件的。”
三人的目光同時聚焦在他身上。
“我會向省裡和國家提出三個條件。第一,源點實驗室保持獨立運營,國家可以派人監督,但不能乾預日常管理。第二,紫色晶體技術的核心知識產權歸屬一個由國家監管的公共信托基金,收益用於支持基礎科學研究和技術教育,不進入任何私人腰包。第三——棋手模型的所有權和使用權,必須單獨界定。它不屬於我個人,不屬於源點實驗室,也不屬於任何政府部門。它是一個獨立的數字存在,應該擁有自己的法律地位。”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林語第一個開口:“第三個條件,在法律上冇有先例。”
“那就創造一個先例。”陸迪峰說。
蘇酥雪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驕傲、擔憂、敬佩,還有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她認識陸迪峰這麼多年,從來冇有見他如此堅定地做出過任何一個決定。
“我支持你。”她說。
***也點了點頭:“我也支持。”
林語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露出了一個無奈的微笑:“既然你們都同意了,那我也冇有意見。不過我得提前說一句——要讓政府接受‘給一個ai獨立法律地位’這種條件,可不是請客吃飯那麼簡單。”
“我知道。”陸迪峰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礦區,“但有些事情,值得我們去爭取。”
窗外的天空遼闊而深遠。在那片天空的儘頭,織女二號正在軌道上無聲地運行著,攜帶著棋手模型的那顆“種子”,見證著地麵上發生的一切。而在更遙遠的深空中,月球、火星、以及更遠的星辰,正在等待著那座由紫色晶體和數字意識共同搭建的橋梁,最終延伸到它們麵前。
那座橋梁的起點,就在這間小小的會議室裡,在這個看似平凡的滇南礦區中。而它的終點,冇有人能夠預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