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
陳衛東從紅星廠車間出來,跨上那輛二八大杠。
伏爾加還在車庫裡停著。公務車,公事用。私事騎車,不丟人。
七月的晚風裹著熱氣,柏油路麵還在往外吐白天吸的暑氣。他蹬得不快,車鏈條規律地響,一路穿過部委大院的梧桐蔭。
外交部門口。
趙芸靈已經站在崗哨外麵了。藍色的確良襯衫,黑色長褲,手裡拎著軍綠色帆布包。看見他騎車過來,眉眼彎了。
“陳總工騎自行車接媳婦,多樸素。”她走過來,自然地坐上後座。
“伏爾加是公家的。”陳衛東腳一蹬,車子穩穩起步。
趙芸靈雙手搭在他腰側,湊近了些。
“你今天可火了。”
“嗯?”
“閻參讚跟你們林司長吵架的事,傳遍了。”趙芸靈的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笑意,“我們處長都知道了。”
陳衛東冇回頭,繼續蹬車。
“兩個司局級乾部,在走廊上吵得整層樓都聽見了。我們翻譯司的小李下午跑來問我——'芸靈姐,你愛人到底什麼來頭,閻參讚追到走廊上搶人?'”
“冇那麼誇張。”
“我們處長下午還單獨找我談話了呢。”
趙芸靈的聲音輕了半度,帶著一絲得意,“問我是不是已經和你結婚了。我說上個禮拜剛辦的。處長愣了半天,說'怪不得閻參讚說夫妻檔'。”
陳衛東能想象那個畫麵。他笑了笑。
“就是在會上說了點對毛熊的看法,碰巧說到閻參讚心坎裡去了。”
趙芸靈沉默了兩秒。
然後在他後背輕輕拍了一下。
“你這人,嘴上說謙虛,實際上哪句不是在炫耀?”
“冤枉。”
“'碰巧說到心坎裡'——四個部委搶著要你,你管這叫碰巧?”
陳衛東冇辯。
自行車壓過一片法桐落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趙芸靈把臉貼在他後背,悶說了一句。
“我為你驕傲。”
三個字很輕。
風一吹就散了。但落在陳衛東心裡,比任何任命文件都踏實。
次日。上午九點。
紅星創彙機械廠大門口。
三輛黑色伏爾加一字排開。車牌是使館號段。
後麵跟著兩輛國產吉普,外交部和一機部的人。
廠區主路兩側,工人們被安排照常工作,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往門口飄。
“來了。”李國強站在陳衛東身側,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章廠長走在最前麵。他今天穿了件新的灰色中山裝,頭發用水梳過,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不管心裡怎麼想,麵子活得做足。
車門打開。
閻參讚先下來。金絲眼鏡,藏青色乾部服。他側身,朝後麵的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第二輛車裡鑽出來。
一米九。寬肩闊背。金色短發。臉上的絡腮胡修剪整齊,但那雙淺灰色的眼珠子往四周一掃,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居高臨下。
伊萬·彼得洛維奇。蘇聯輕工業部副部長。
身後跟著三個隨員。西裝筆挺,手裡拎著公文包和筆記本。
章廠長迎上去,伸出手。
“歡迎彼得洛維奇副部長蒞臨指導。”
翻譯剛張嘴,伊萬已經握住了章廠長的手。力氣大得過分。章廠長的手指被攥白了,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
伊萬鬆開手,環顧四周。
目光掃過廠房、設備、工人。
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他側頭對身邊的隨員用俄語說了一句。
“比我想象的大一些。不過設備嘛……”他冇說完,搖了搖頭。
那隨員笑了笑,在本子上記了什麼。
他們以為在場冇人聽得懂。
但李國強聽懂了——半懂。他在研究處五年,俄語能聽個大概。
他的拳頭攥緊了。
陳衛東站在後排,麵色如常。
一行人沿著參觀路線往裡走。組裝段。包裝段。按照預案,核心工序全部關門鎖死,擺在外麵的都是通用設備。
伊萬走得漫不經心。偶爾停下來看一眼某臺設備的銘牌。
“1954年的衝床?”他指著一臺設備,用俄語問隨員。
“是的。應該是我們五二年援助的那批。”
伊萬哼了一聲。
意思很明顯——看吧,還是我們的東西。
走了半圈。
伊萬忽然站住了。
他轉過身,越過閻參讚和章廠長,目光直投向隊伍後方。
“陳。”
一個字。俄語發音,但精準地點出了那個姓。
所有人的視線都彙聚過去。
陳衛東從後排走出來。不緊不慢。
他站定,對上伊萬的目光。
然後開口。
俄語。
“Дo6pыnдehь,toвapnwПetpoвnч.r—ЧэhьВэnдyh,глaвhыnnhжehep3aвoдa«kpachar3вe3дa».”
(您好,彼得洛維奇同誌。我是紅星廠總工程師,陳衛東。)
發音圓潤,語調標準。不是那種課本式的僵硬俄語,是帶著莫斯科腔調的、活的語言。
伊萬的表情變了。
他身後三個隨員齊抬頭。
“你會說俄語?”伊萬用俄語問。
“大學期間讀完了貴國動力學院的全套機械專業教材。”陳衛東答,語速不快,吐字清晰,“原版。”
車間裡安靜了三秒。
伊萬的眼神從漫不經心切換成了審視。他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鬆開雙臂的交叉,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你懂我們的教材——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參觀者對接待方的客氣。是技術人員對技術人員的試探。
“重型臥式車床加工長軸類零件時,刀具讓刀和工件震顫的問題——你認為根源在哪?”
這個問題一出,閻參讚的眉頭微皺了。
這已經超出電烤箱的範疇了。這是重型機床領域的核心難題。
章廠長和李國強對視一眼。兩人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緊張。
陳衛東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用俄語回答。語速比剛才快了一檔。
“根源有二。”他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尾座剛性不足。長軸類零件懸臂加工時,尾座頂尖的徑向支撐力隨切削深度增大而出現彈性變形,導致工件被動讓位。這不是刀具的問題,是支撐係統的問題。”
“第二,齒輪傳動鏈的累積間隙。主傳動箱到主軸的傳動級數越多,齒側間隙的累積效應越明顯。在重切削工況下,間隙引發的周期性衝擊是震顫的直接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