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衛東點點頭,重新把目光投向桌上的規劃圖。

“既然要上數控機床,生產線的布局得重新規劃。”

他伸手指著圖紙上主車間的一片區域,“這塊區域,原來是按傳統機床的工位間距設計的。數控機床的占地麵積更大,而且需要獨立的冷卻液循環係統和排屑裝置。”

“工位間距至少要放到四米五。”

李國強趕緊拿鉛筆記。

“還有。”

陳衛東的手指移到配電室的位置,“數控機床的控製係統對供電穩定性要求極高。不能跟其他大功率設備共用一條線路,必須單獨走一路專線,配穩壓器。”

章廠長在旁邊頻頻點頭:“這個我來協調供電局,保證給你弄到位。”

“最重要的一點。”陳衛東直起身,看著兩人,“人。”

李國強和章廠長對視一眼。

“數控機床不是普通車床。操作人員必須經過係統培訓,能看懂編程指令,能獨立完成對刀和參數設定。”

陳衛東的語氣嚴肅了幾分,“從現在開始,你們就要著手選人。文化程度初中以上,最好有車工底子,學習能力強的。先選十五到二十個人出來。”

“年後,我會安排研究處的人來廠裡做培訓。一個月的理論課,加一個月的實操。考核通過的,才能上機。”

“明白!”李國強拿鉛筆在本子上刷刷地記,“選人的事我親自把關。”

章廠長補充:“廠裡去年招的那批退伍兵裡,有幾個底子不錯的。我回去就列名單。”

三人圍著規劃圖又討論了將近一個小時。

從車間的通風係統到刀具倉庫的溫濕度控製,從原材料進料口的動線設計到成品出庫的檢驗流程——事無巨細,陳衛東一條條過,一條條給意見。

李國強的筆記本寫了滿滿七頁。

章廠長的半盒煙抽完了。

等陳衛東合上圖紙,伸了個懶腰的時候,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十二點。

“走!”李國強一拍大腿站起來,“中午哪兒也彆去,食堂吃!今天正好殺了頭豬,紅燒肉管夠!”

“我——”

“彆推!”李國強不由分說地拽著陳衛東的胳膊往外走,“你小子四個多月冇來廠裡了,工人們都念叨著呢。今天不吃一頓說不過去。”

章廠長在後麵笑著跟上:“衛東,彆跟他客氣。這人就這樣,熱情起來攔都攔不住。”

紅星廠的食堂在廠區西側,是一棟低矮的紅磚平房,能容納兩百來人同時吃飯。

三人剛走到食堂門口,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

“是陳總工!”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呼啦一下,十幾個工人端著飯盆圍了過來。

“陳總工,聽說新車間是給您那個數控機床建的?”

“是真的!我親眼看見的!那鋼梁都立起來了!”

“陳總工,那機器到底是個什麼樣?比咱們現在的車床強多少?”

“我聽老李頭說,那機器能自己乾活,不用人管?真的假的?”

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食堂裡的其他工人也紛紛放下筷子,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陳衛東端著搪瓷盆——裡麵盛著滿滿的紅燒肉和米飯——在長條凳上坐下。

“數控機床,簡單說,就是用程序控製的機床。”

他一邊扒飯一邊說,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天氣。“你給它輸入加工指令,它就按照指令自己切削、自己進給、自己換刀。精度比最好的八級鉗工還高,速度比人工快十幾倍。”

“十幾倍!”一個年輕工人瞪大了眼。

“那我們是不是要失業了?”另一個工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

陳衛東搖頭:“不會。機器需要人來操作、維護、編程。你們不是被替代,是升級。過去你們靠手藝吃飯,以後靠腦子吃飯。”

“同樣的時間,一臺數控機床能乾過去十個人的活。但要讓這臺機器跑起來,需要的是懂技術、會操作的新型工人。”

他看著周圍那些年輕的麵孔,“想學的,年後有培訓班。通過考核的,工資至少漲一級。”

“真的?!”

“我報名!”

“算我一個!”

食堂裡一下子炸開了鍋。工人們你推我搡地擠上前,恨不得當場就把名給報了。

李國強在旁邊樂得合不攏嘴,衝陳衛東豎大拇指。

章廠長也笑著搖頭——這小子三言兩語,就把全廠的積極性都調動起來了。

午飯吃了快四十分鐘。陳衛東把盆裡最後一塊紅燒肉扒進嘴裡,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站起身。

“我得回部裡了,下午還有個會。”

“再坐會兒嘛!”李國強不死心。

“廠裡這攤子事就交給你們了。”陳衛東拍了拍李國強的肩膀,又衝章廠長點了點頭,“有什麼問題隨時打電話。”

“放心吧!”李國強大手一揮,“保證給你辦得妥妥帖帖!”

陳衛東走出食堂,工人們自發地讓出一條路。有人衝他揮手,有人喊“陳總工慢走”,還有幾個小年輕追出來,紅著臉問培訓班什麼時候報名。

陳衛東一一回應,腳步不停。

走到廠門口,伏爾加已經發動了。

小馬拉開車門,陳衛東彎腰坐進去。

車窗外,紅星廠新車間的鋼結構框架在冬日的天空下巍然矗立。焊接的火花還在高處閃爍,像是無數細小的星辰。

臘月二十五。

一機部大樓走廊裡,腳步聲比往常密了三分。

各辦公室的門開開合合,有人端著搪瓷缸子串門,有人扯著嗓子喊隔壁科室的老王還剩幾張報銷單冇填。

牆上的日曆被人撕得隻剩最後幾頁薄紙,紅色的“除夕”兩個字隱約透出來。

年終關響日。

這個詞在一機部的曆史比部裡大半的乾部工齡都長。每年臘月二十五,後勤處統一發放當月工資、年終福利,以及——如果有的話——各類嘉獎。

今年的氣氛跟往年不太一樣。

往年到了年底,走廊裡彌漫的是一種“勒緊褲腰帶過年”的愁苦味兒。

困難時期嘛,部委機關帶頭縮減開支,年終福利從前年的二斤豬肉降到去年的一斤,白麵票更是砍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