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攢夠了錢,是不是就可以……”趙芸靈的聲音越來越輕,臉上的紅暈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明顯。
煤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陳衛東轉過身,看著她。
“明天存完錢,順路去百貨大樓。”
“買什麼?”
“嬰兒床。先看看。”
趙芸靈的臉瞬間燒成了一片紅霞,轉身就跑回了屋裡。
走廊裡,隔壁老邱家的收音機正播著新聞聯播。播音員鏗鏘有力的聲音透過薄薄的牆壁傳來:
“……1960年,將是我國工業建設的關鍵一年……”
陳衛東看著媳婦跑遠的背影,嘴角動了動。
鍋裡的水溢出來了。
他轉身關小火,把掛麵撈進碗裡,臥了兩個荷包蛋。
窗外,京城的冬夜寒風呼嘯。
但這間十二平米的小屋裡,暖得很。
臘月二十六。
1960年1月24日。
一機部禮堂。
這座禮堂建於五十年代初,蘇式風格,高大的穹頂下懸著六盞鐵架吊燈,燈光把整個大廳照得通亮。舞臺正中央懸掛著一幅巨大的紅色橫幅——
“一機部1959年度工作總結暨表彰大會”
金色的大字在紅布上熠熠生輝。
上午九點整,禮堂裡已經坐滿了人。
一千二百多個座位,一個空位都冇有。
從部領導到各司局處室的乾部職工,從機關大樓的科員到下屬工廠的骨乾代表,黑壓壓一片人頭,嗡嗡的交談聲像蜂巢裡的震動。
前三排是各司局的正副司長和處長們。中間幾排是各處室的骨乾乾部。後麵密密麻麻坐的是普通科員和從下屬工廠趕來的代表。
陳衛東坐在第四排靠過道的位置。
他旁邊是林司長。
林司長今天又換了那套筆挺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但跟四個月前那次接待兄弟部委時相比,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
腰杆子更直,眼神更亮,連坐姿都帶著一股子誌得意滿的鬆弛感。
“緊張不?”林司長偏過頭,壓低聲音問。
陳衛東看了他一眼。“不緊張。”
林司長笑了笑,冇再說話。
九點十分,禮堂的側門打開。
一個身材魁梧、頭發花白的老人在秘書的陪同下走上主席臺。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裝,步伐沉穩有力,麵容嚴肅中帶著幾分威嚴。
全場起立。
掌聲如潮水般湧起。
一機部部長。
部長走到主席臺中央的麥克風前,抬起雙手,往下壓了壓。
掌聲漸息。
所有人坐下。
禮堂裡安靜下來,隻剩下暖氣管裡水流的細微聲響。
部長從口袋裡掏出一份講話稿,展開放在桌上。但他隻掃了一眼,便抬起頭,目光掃過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同誌們。”
他的聲音渾厚,不借助麥克風都能傳到後排。
“1959年,是我們一機部最難的一年。也是最好的一年。”
開場兩句話,臺下就靜得落針可聞。
部長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難在哪裡?大家心裡有數。國際形勢複雜,蘇聯專家撤走了一批,技術援助縮減了一半。”
“國內經濟壓力大,鋼鐵產量冇達標,基礎工業原材料緊缺。我們一機部作為裝備製造的龍頭部門,日子不好過。”
他頓了頓。
“但好在哪裡?”
部長的目光落在前排某個方向。
“好在——我們自己站起來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揚了揚。
“我手上這份,是通用機械司聯合紅星機械廠的1959年度創彙報告。”
臺下有人伸長了脖子。
部長把文件放下,聲音提高了幾分。
“同誌們,過去這一年,通用機械司帶領紅星廠,在國際市場上創下了驚人的成績。”
“他們研發的係列家電產品——電飯煲、電磁爐、電烤箱——出口東南亞、非洲、中東等地區,為國家換回了大量外彙。”
“這筆外彙是什麼概念?”
部長摘下老花鏡,看著臺下,“它大大緩解了我們國家的債務償還壓力。在蘇聯貸款到期、外彙儲備緊張的關鍵時刻,紅星廠的創彙成績,為國家爭取了寶貴的喘息空間。”
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坐在後排的一些乾部開始交頭接耳。
紅星廠的名字,這一年在一機部內部已經不算陌生了。但聽部長親口說出“大大緩解債務壓力”這樣的話,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部長抬起手,議論聲立刻平息。
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翻了一頁講話稿。但下一秒,他又把稿子推到一邊,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
“接下來我要說的這件事——”
他的語氣忽然變了。
不再是總結彙報的官方腔調,而是一種壓抑著激動的、幾乎有些顫抖的聲音。
“——是我在一機部乾了十年,最驕傲的一件事。”
全場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通用機械司研究處。”
部長的目光鎖定了第四排的方向。
“曆時四個月零十一天。自主研發。高精密五軸聯動數控機床。”
他一字一頓。
“精度正負零點零零三毫米。完全自主知識產權。打破西方國家長達十年的技術封鎖。”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後排有些去年才調入一機部的年輕科員,還不太清楚“數控機床”意味著什麼。但坐在中間幾排的老技術乾部,那些在機械製造領域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人——
他們的呼吸,都停了。
部長的聲音繼續響著,越來越高昂。
“同誌們!十年了!十年來,我們一直被人卡著脖子!高精密加工做不了,核心零部件造不出來,關鍵設備全靠進口——花的是外彙,受的是窩囊氣!”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現在!這個局麵——被打破了!”
“種花家的機床工業,從今天起,真正挺直了腰杆子!”
“啪——!”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拍響了巴掌。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掌聲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淹冇了整個禮堂。
有人站了起來。
然後更多的人站起來。
最後,一千二百多人,全部起立。
掌聲、叫好聲、跺腳聲,混合在一起,震得頭頂的鐵架吊燈都在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