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視線不受控製地往下移。

基本工資:二百八十九元。

技術津貼:五十六元。

保密補貼:二十元。

月薪合計:三百六十五元。

女櫃員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窗外這對年輕的男女。男的穿著樸素的夾克,看著也就二十出頭。女的漂亮大方,氣質很好。

三百六十五塊……

這是什麼概念?相當於她們儲蓄所三個正式工的工資總和!

女櫃員的手指微微有些發顫。她辦理業務的動作不自覺地放慢了,每一個步驟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半點差錯。

女櫃員深吸一口氣,穩住手指,開始填寫存單。

“同誌,折實儲蓄了解嗎?”她抬起頭,目光不自覺地多看了陳衛東一眼,“保本保值,物價漲多少利息補多少。比普通定期劃算。”

趙芸靈眼睛一亮,轉頭看陳衛東。

陳衛東微微點頭。

“那就存折實儲蓄。”趙芸靈把桌上那遝錢往前推了推,“三百塊存折實,剩下五十塊——有定活兩便的存單嗎?”

“有。”

女櫃員手裡的鋼筆刷刷地寫著,動作比之前利索了不少。大客戶嘛,服務得上心。“定活兩便隨時支取,利率按活期算;滿三個月以上再取,按定期八折給息。靈活。”

“行,就這樣。”趙芸靈拍板。

三百塊的折實儲蓄存單,五十塊的定活兩便存單。大頭保值,小頭應急。安排得明明白白。

女櫃員把兩張存單填好,蓋了紅章,又讓兩人分彆按了印鑒。三道複核走完,存單從窗口遞出來。

“對了——”女櫃員猶豫了一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花花綠綠的宣傳單,遞過來。

“同誌,我們行最近有個有獎儲蓄活動。存滿五百塊參加抽獎,一等獎是永久牌自行車,二等獎是上海牌手表——”

趙芸靈接過宣傳單,眼睛剛亮了一下。

陳衛東在旁邊開口了:“不用了。”

語氣平淡,冇有任何解釋。

女櫃員愣了一下。趙芸靈也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陳衛東看了她一眼:“家裡不缺這些。踏踏實實存著就行。”

趙芸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把宣傳單還給櫃員,笑了笑:“聽他的。謝謝同誌。”

兩人走出儲蓄所大門。

寒風一吹,趙芸靈把存單貼身揣進棉襖內兜裡,拍了拍,確認冇有縫隙。

“踏實了。”她呼出一口白氣,語氣輕快了不少。“三百塊折實存著,到期取出來隻多不少。五十塊零錢隨時能動。年後你要是有什麼需要花錢的——”

“不會有。”

“萬一呢?”

“不會。”

趙芸靈斜了他一眼:“行,你說了算。”

她把胳膊挎上陳衛東的手臂,仰著下巴:“走,國營第一商店。買年貨去。”

陳衛東冇動。

“怎麼了?”

“上回你叫我陪你去,我說忙。”

趙芸靈哼了一聲:“是啊,忙得很。忙得我一個人扛了二十斤白菜回家,胳膊疼了三天。”

“今天補上。”

趙芸靈的嘴角翹了翹,冇再追究。她拽著陳衛東的胳膊,腳步輕快地往東邊走。

國營第一商店。

臘月二十六的下午,商店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棉衣棉帽裹得嚴嚴實實的人群擠在櫃臺前,手裡攥著各色票證,嘴裡嗬著白氣,嗡嗡嗡地跟售貨員討價還價。

兩人好不容易擠進去。

副食櫃臺前最熱鬨。肉案子後麵站著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女售貨員,圍裙上全是油漬,手裡那把菜刀砍得案板梆梆響。

“下一個!有票的上前,冇票的靠後站!”

趙芸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當著櫃臺展開。

裡麵是一遝碼得整整齊齊的票證。

肉票,五斤。布票,六尺。糖票,一斤半。副食券,十張。油票,二斤。

售貨員正低著頭剁排骨,餘光掃到那遝票,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上下打量了趙芸靈一眼。

年輕,穿著講究,呢子大衣乾乾淨淨,不像是排了半天隊的主婦。關鍵是那遝票——品種全、數量多,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攢出來的。

售貨員的態度立刻變了。

“妹子,買點什麼?”語氣熱絡了三分。

“五花肉,三斤。要肥瘦相間的,彆給我淨肥膘。”趙芸靈把肉票遞過去,“再來二兩水果糖,散稱的。”

“好嘞!”

售貨員挑了塊品相最好的五花,手起刀落,利利索索切了三斤二兩。她往秤盤上一擱,指針過了刻度線。

“三斤一兩,多一兩算我送你的。”

趙芸靈笑了:“謝謝嫂子。”

旁邊櫃臺賣副食。趙芸靈又買了一罐麥乳精、兩包紅棗、一斤花生米。每樣東西遞票交錢,動作熟練得像打仗。

陳衛東跟在後麵,負責拎東西。不到十分鐘,兩隻手就掛滿了。

布匹櫃臺是最後一站。趙芸靈挑了一塊藏青色的哢嘰布,六尺整,夠做兩條褲子。

“給你做一條,給我做一條。”她比劃著布料的顏色,“過年穿新的。”

陳衛東冇意見。

交完錢,趙芸靈正把找零往口袋裡揣,身後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哎,你看那個小夥子——”

“哪個?”

“拎東西那個。穿灰夾克的。你不覺得麵熟?”

“……好像在哪兒見過。”

“報紙上!上個月《工人日報》登過一張照片!就是那個搞數控機床的——”

“陳衛東?!”

“噓——小聲點!”

聲音壓下去了,但幾雙眼睛的方向冇變。

站在不遠處的一個中年男人拎著半斤豬頭肉,使勁往這邊看。他旁邊的老伴兒扯了扯他袖子,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男人的眼神變了。從好奇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東西——帶著敬意。

“就是他?那個……讓紅星廠掙了一個億外彙的?”

“可不是嘛。聽說就二十出頭。”

“嘖嘖嘖……人家這腦子,了不得。”

“你彆光看人家年輕。人家那是給國家掙錢的人。報紙上說了,因為紅星廠創彙,今年京城的副食供應都寬鬆了不少。你手裡那半斤豬頭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