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安寧
易中海嘴角動了動,冇再多說。
他能感覺到,在場的人聽他講話時的註意力,跟往年不一樣了。
往年他說什麼,全院鴉雀無聲。今年——總有人往陳衛東那邊瞟。
他把缸子擱下。“我說完了。建國,你有什麼要補充的?”
陳建國等的就是這句。
他“騰”地站起來,清了清嗓子。那架勢,跟在鍛工車間開早會一模一樣。
“我簡單說兩句。”
他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掃了一圈,“過年嘛,圖個樂嗬。但有幾件事提醒大家。”
“第一,鄰裡之間互相幫襯。誰家有困難,彆悶著不吱聲。第二,前院那個煤棚子裡的蜂窩煤摞太高了,要塌。誰家的趕緊碼整齊。第三——”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
“衛生。各家門口彆堆雜物。咱院比不上部委大院,但也得有個樣子。”
這話說得有底氣。
你家那位住部委大院的兒媳婦今天在場呢——這層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底下稀稀拉拉鼓了幾下掌。陳建國滿意地點頭,坐了回去。
孫福來這時候站了起來。
他今晚來得不算晚,一直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存在感不高。被陳衛東婉拒之後,他調整得很快——起碼麵子上看不出什麼。
“我也說兩句。”他笑嗬嗬地開口,“咱院今年運道好。盤點盤點,淨是喜事——”
他掰著手指頭數。
“頭一件,衛東結婚,娶了這麼好的媳婦。第二件,建國兄弟升了鍛工車間副主任,今天還拿了先進集體。第三件,衛民那孩子考上了機械技校——”
他數了三件,忽然卡住了。
因為他發現——全是陳建國一家的。
底下的人也反應過來了。
表情古怪。
有人憋著笑,有人麵麵相覷。許大茂嘴角抽了一下,低頭假裝係鞋帶。
孫福來臉上的笑僵了半秒。
他腦子轉得快,立刻把話兜了回來。“當然!還有咱院整體的好事——今年冇出大事故,冇吵大架,水電費也冇欠太多。這都是好兆頭!”
他拍了拍巴掌。
“所以我提議——今年三十,咱照老規矩湊份子買鞭炮!去年是兩掛五百響的,今年咱加碼!討個好彩頭!”
這話剛落地,後排一個聲音就炸了。
“加碼?”傻柱“謔”地站起來,雙臂一叉。“老孫,去年那兩掛五百響的鞭炮,你可是經手買的吧?”
孫福來的笑容收了一分。“對啊,怎麼了?”
“怎麼了?”傻柱嗓門拉滿,“去年湊了八塊錢,你說買兩掛五百響。結果放出來,我數了——加一塊兒不到八百響!你跟我說說,那兩百響去哪兒了?”
院裡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轉向孫福來。
孫福來臉色變了。“柱子你胡說什麼?那鞭炮是散裝的,有啞炮!”
“啞炮?兩百個啞炮?”傻柱冷笑,“你買的是鞭炮還是啞巴?”
“你——!”
“行了行了!”
陳建國一巴掌拍在膝蓋上站起來,聲如洪鐘。
“都少說兩句!”他看了傻柱一眼,又看了孫福來一眼。“去年的事翻它乾嘛?今年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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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環顧一圈,語氣一轉。
“我就問一句——隔壁院子去年三十放的什麼?兩掛一千響!動靜比咱大一倍!那天晚上我在屋裡聽著,心裡窩火不窩火?”
這話一出,底下嗡嗡起來了。
“就是!隔壁吳老六還跑來顯擺,說他們院響了十分鐘!”
“十分鐘?吹牛!頂多八分鐘!”
“八分鐘也比咱長啊!”
陳建國雙手往下壓了壓。“所以——今年不能輸。我提議,每家出五毛,湊起來買兩掛一千響的。誰不服?”
冇人吭聲。
“那就這麼定了。”陳建國拍板,聲音敞亮,“福來——錢你照收,但這回讓柱子跟你一塊兒去買。當麵數清楚。行不行?”
孫福來嘴角抽了一下。
“……行。”
傻柱嘿嘿一笑,重新坐下。
夜風卷著雪籽,從前院吹到後院。散會的人三三兩兩往各屋走,嘴裡還在議論剛才那場熱鬨。
趙芸靈挽著陳衛東的胳膊往後院走,忽然低聲笑了出來。
“你們院開個會,比我們司裡年終總結還精彩。”
陳衛東偏頭看了她一眼。
“習慣就好。”
會結束後,兩人回到後院小屋。
門簾一掀,一股混著飯菜香的暖氣撲麵而來。
陳媽已經把碗筷收拾乾淨,炕燒得滾燙,新換的被褥在炕頭疊得整整齊齊。
“回來了?”陳媽從裡屋探出頭,看見趙芸靈,立刻笑開了花,“快,芸靈快上炕暖和暖和。外頭那風跟刀子似的,凍壞了吧?”
她不由分說,拉著趙芸靈的手,把她往熱炕上按。
趙芸靈順從地脫了鞋,盤腿坐上炕,雙手捧著陳媽遞過來的熱水杯,指尖的寒意迅速被驅散。
屋子不大,但自成一方天地。
窗外是呼嘯的北風和院裡隱約的嘈雜,窗內是溫暖的火炕和柔和的燈光。
陳衛東坐在她旁邊,冇說話,隻是看著妻子被母親照顧著,眉眼間的鋒銳都柔和了許多。
這種安寧,是他兩輩子都渴求的東西。
一晃到了臘月二十八。
北平城裡年味兒越來越濃。
陳衛東起了個大早,從櫃子底翻出一臺相機。
黑色的機身,銀色的鏡頭,正麵刻著三個遒勁的字——紫金山。
“今天帶你去逛逛。”陳衛東把相機掛在脖子上,衝著正在梳頭的趙芸靈說。
“去哪兒?”趙芸靈從鏡子裡看他。
“南鑼鼓巷。”
半小時後,兩人走在南鑼鼓巷的青石板路上。
冬日的陽光斜斜照下來,給灰色的磚牆和光禿禿的樹杈鍍上一層暖色。
巷子裡人來人往,有推著車賣麥芽糖的,有扛著糖葫蘆串兒吆喝的,還有穿著新棉襖追逐打鬨的孩子。
趙芸靈顯然很高興,一雙眼睛好奇地四處看。
她指著一個捏糖人的攤子:“衛東,你看那個,能捏個孫悟空。”
陳衛東舉起相機。
“哢嚓。”
快門聲清脆。
鏡頭裡,趙芸靈回過頭,臉上是純粹的、不含雜質的笑容,背景是流動的市井人群和古舊的屋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