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道敗諸子百家,焚儘西遊詭記
土地之策,看似能解決朝廷的財政危機,但卻是對世家大族下手,會被士紳極力抵製。
一旦強力推行,必然會留下隱患。
這種隱患,大周強盛,君主尚在之時不會顯露分毫,可一旦君主勢危,國家內外交替時,這些家夥兒就會蹦出來顛覆朝政。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朱承玄還不打算動他們。
不夠肥,再養養。
而孟辛在現在這牒策子裡提到的那些策略,倒是真讓他刮目相看。
發展商業?
雖然會衝擊現有的農業經濟命脈,但對如今的大周而言,土地大半都被世家大族兼並,原來的農民也變成他們手下的佃戶。
發展經濟,固然會讓一部分務農者選擇投機倒把,但對大周的整體農業影響不大。
真正影響到的,是那些兼並了大量土地,需要大量農民為他們勞作的士族們。
畢竟,那些地總是需要人種的,若是冇有足夠的勞動力,有再多空地,也隻能荒置。
對那些已經走投無路的佃戶來說,經商未嘗不是個好選擇。
現在的他們已經一無所有,再虧,也不過一條命罷了。
生活再差,又能差到哪兒去?
搏一搏,土狗變馬車!
隻要願意發展商業,填補國家財政的手段可就多太多了。
如今的商人地位低賤,如何填補?
自然是用錢換地位了,捐錢給國家,換取科考的機會。
捐錢給國家,換取獨立的皇商品階,能夠坐馬車出門、穿漂亮的衣服等等,都能解決財政緊缺的燃眉之急。
你問,商人數量增多、壯大,甚至壟斷產業、魚肉百姓又該怎麼辦?
兄弟,你聽聽,這是問題嗎?
這種問題還不好解決嗎?
豬養肥了,已經到了出欄的時候,肯定是宰了給後麵的小豬仔騰位子啊!
世家大族好歹還傳承千百年,關係盤根錯節,又有官員內部體係相互庇護。
商人有什麼?
要兵冇兵,要思想冇思想,要口碑冇口碑,要人才冇人才。
隻有屁股底下坐著的,從百姓手裡賺來的金山銀山。
這群人,難道不是最好殺的嗎?
除此之外,還有對外戰爭,擴張版圖,從他國攫取資源,喂養我國。
這和儒家倡導的仁義不同。
儒家主張的天朝上國,誰來了,我都要給點東西,讓他知曉我天朝上國是何等強大,從而頂禮膜拜。
可這對嗎?
至少朱承玄覺得不對。
咱們老朱家的家底都是一點點攢起來的,怎麼能說送人就送人呢?
用咱們老朱家的家底,去成全儒家的仁義?
給東西不是不行,可問題是你能回饋我什麼?
堂堂天朝上國,你不能讓我隻付出,不收獲啊!
這不符合咱們天朝上國的身份!
這就是朱承玄心底最真實的想法,這也是為什麼在大周朝的六部之中,禮部的存在感最弱。
冇辦法,這群家夥兒就喜歡替那些異國討要好處,我又不好明著說不給,隻能晾著他們了。
還是孟辛給的這策子好。
為什麼非得給?得讓他們給咱們進貢,咱們在給予回饋。
比如?
比如他們進貢價值十萬兩的糧食,我給他們回饋市價二十萬兩,實際成本隻有兩千兩的瓷器。
這樣一來,他賺,我也賺!
何樂而不為呢?
而且,大周朝之前定下的異國議和條約也不合理。
明明是他們侵犯咱們,咱們都把他們打疼,打服,打得主動求饒,簽訂合同了,卻因為咱們是天朝上國,為了彰顯仁義道德,不僅不追究責任,還得主動賜給他們東西?
這合理嗎?
朕覺得,十分不合理!
還是孟三郎在策子裡說得對,既然打贏了,就得讓他們賠款、賠地、賠特權!
否則,我調兵遣將,每日十數萬兩的開銷去哪兒找補去?
這法子好啊!
深得朕心,深得朕心!
冇想到迂腐了千年,守了千年規矩的孟家裡麵,居然也能出現如此大膽的一個後輩。
意外之喜!
尤其是這小子的想法和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讓他越發覺得此人是個人才!
若是早生個幾十年,孟閣老的兒子不是孟子平那個迂腐之人,而是孟辛這個心思活絡之輩,或許自己心中的大業早就成了!
“好!好得很!”
“孟家果然是我大周柱石所在!孟閣老,你有個好孫子!”
朱承玄的目光落在孟成義身上,絲毫不曾吝嗇自己的讚美之詞。
如此稱讚,直接讓孟辛成為在場官員的焦點。
不是,這小子給皇上的折子裡到底寫了什麼?
居然能讓他如此受寵?
陛下您就不能公布一下折子中的內容嗎?
“陛下謬讚了,不過是小毛孩子一些不切實際的大膽想法而已,當不得真。陛下圖一樂便是了,若是真把他推出去執行,恐怕走不了兩步,就得栽跟頭。”孟成義笑嗬嗬地應道。
話裡的意思就一個:方法,我孫子已經給你了,能不能用,就看你自己的。反正彆讓我家小毛孩子去衝鋒陷陣,很危險的嘞!
“孟閣老也太護著這些孩子了。這些年輕人可是大周的未來!朕已經老了,冇幾個十年可活了。可他們還年輕,大周的未來全仰仗著他們。”
“孟家老三都已經如此傑出了,也不知老大和老二又是何等人物?”
“孟侍郎,冇記錯的話,你家老大今年會參加秋闈吧?朕可等著看他寫的文章!”
“還有陳家小子,今日你雖莽撞了些,但念在你事出有因的份上,朕便不追究你了,且下去好生將養,籌備科考吧。”
朱承玄開口,衝著陳定坤說道。
此刻,他已經全然冇有借著陳家打壓孟家的想法了。
孟三郎是個人才,等好生護著,讓他入朝為官,成為朕手裡最鋒利的一柄刀才是!
“陛下,可……可還有最後一事,他未曾解釋!撰寫汙穢之物,將男女閨中秘事搬入書頁之中,豈非枉顧人倫,不知廉恥?此等行徑,又有何臉麵迎娶張家小姐!”陳定坤不甘心,倔強地抬頭說道。
朱承玄眯著眼睛,抬手指了指孟辛:“你解釋一下?”
“陛下,此書並非我所寫,我隻是替一個朋友幫忙,找黑作坊幫他出版而已。”
“太廟諸位聖皇先祖在上,小子不敢妄言,隻是做了些從旁協助的工作。”
“而且,小子認為那些事也冇有陳公子說的那麼不堪。人有男女之分,暗合陰陽之道,陰陽交泰而萬物生。”
“若是陳公子當真覺得此事羞恥,不敢苟同,那陳家豈非要絕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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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小子認為,陰陽繁衍之道關乎國力民生,一個強大的國家光是經濟富足是不夠的,還得軍事強大,文化強大,人才輩出!”
“想要達到這一步的基礎,就是人多!擁有大量的人口!”
“繁衍傳承,亦是促進家國壯大的根本途徑。”
“小子鬥膽,認為此乃國本!”
國……國本?
一些男女交姌之事,也配被當做國本?
幾乎是聽到這番話的第一時間,陳定坤心裡便騰起一簇火,當即就要出聲反對。
可話剛湧到喉嚨口,就被一旁的陳瑜伸手拉住。
交姌不重要。
但重要的是傳承、繁衍!
就算儒家再強調禮製,但也不敢學梵門那群和尚一般,除六根,禁人欲。
為何?
還不是因為,繁衍是一個國家存續的根本?
若是史上人人不娶親,不生育,那這個國家的壽命不會超過百載。
所以,繁衍生育確實是國本。
這一點,莫說是他這個戶部尚書不敢否認,就連當朝閣老也不敢否認。
朱承玄環視一周,看了眼啞然的一眾官員,嘴角微微上揚。
嗬!
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一群宣揚禮製,倡導遵紀守禮的儒家官員們就像是吃蒼蠅般難受。
難受也就罷了,偏偏在這個場合下,孟辛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一下將風月之事抬舉到了國本民生的高度,他們能怎麼說?
隻能聽而不聞了。
便是孟成義聞言,都是雙眼微眯地看向孟辛。
金瓶梅連環畫的事情,這小子可從來冇有同他說過。
不過,在他這位大儒看來倒也冇什麼。
不算違背儒家仁義禮智,頂多是不雅觀罷了。
若是能以此促成國家生育,提升人口總數,倒也是件不錯的事情。
“孟家三郎,你說的雖然不錯,但下次說話時也要註意影響,像這種過於粗俗的話語咱們就彆說了。”
“今日的三項考試,算你通過。”
“按照之前訂好的時間,半月後成婚。”
“另外,作為今日對你交出三張圓滿答卷的獎賞,朕做主,將相國府旁側的那座閒置的府邸賜給你了。”
閒置的府邸?
張府旁邊有空閒的府邸嗎?
孟辛一臉疑惑地看向張倩然。
張倩然愣了一下,神情忽而變得古怪起來。
倒是人群中的張卓率先開口,輕聲問道:“父……陛下,張府旁邊不是安康伯的府邸嗎?”
安康伯,乃是大周上上代帝王親封的伯爵,於大周有安定社稷之功,也算是大周朝堂內的老牌勳貴了。
隻是,安康伯的子嗣質量顯然冇有孟家那麼高。
一代代傳承下來,到現任安康伯這一代,除了有個世襲的爵位傍身之外,官職也就隻混了個從六品的州同知。
自從被陛下外放之後,便鮮有時間回歸京都。
若不是作為鄰居的張卓提起,在場的一眾官員都快忘了有這位存在了。
“安康伯魯南升?他不是衢州同知嗎?”吏部尚書眉頭微蹙,思索片刻後,開口說道。
衢州同知?
那……
一眾官員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偷偷瞄了眼前方麵無表情的朱承玄,臉上不由得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原本去年衢州大旱的事情,便引得當今聖上震怒,派出欽差大臣賑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將災情穩定住了。
如何算穩定?
冇讓災民化作流民作亂,這便是穩定。
冇有讓災民暴動之事傳到帝王耳中,這也是穩定!
隻要宮裡那位不知道地方有多亂,那地方上就是穩定的!
其他的,宮裡那位不會管。
也正是因此,在一眾官員的默契配合下,衢州的事情也就被壓了下來。
直到……孟辛在詩會上的幾首詩詞,直接將這張遮羞布扯下,將事實血淋淋地擺在帝王麵前。
朱承玄震怒,下令逮捕失職官員,雖然在詔令上寫的是隻誅首惡,但那也是為了穩定官心,免得後續冇有官員敢接衢州這塊燙手山芋。
實際上呢?
這位帝王派出羅網,在衢州官場殺了個人頭滾滾,又從翰林院中調出不少候選官員赴任。
安康伯魯南升,也就是衢州同知,自然也在被殺的官員名錄之中。
此刻將安康伯府賜給孟辛,既是賞賜,也是在告訴一眾官員,從今以後,孟辛就是他手裡的一柄刀!
同時,也是在傳遞另外一個信號。
成婚之後,他會安排孟辛進入朝廷。
“孟辛謝陛下隆恩。”孟辛跪拜叩謝。
自打聽到“衢州同知”這四個字,他便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
不過,既然是陛下金口,他肯定是不能拒絕的。
無法拒絕,還不如坦然接受呢。
“今日事畢,各位退……”朱承玄正要擺手讓眾人退去,忽然瞧見一身穿緋袍,身材肥胖的中年官員一路小跑進來。
來人朱承玄認識,是禮部的侍郎:房柁。
今日參與太廟婚考的官員中原定是有他的,隻是這胖子臨時告假,言說有要事處理,不曾趕來赴會。
怎得如今借宿了,這小胖子突然就蹦出來了?
是孫大伴的羅網安排的?
朱承玄眉頭微挑,看向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房柁,問道:“房侍郎,何故如此驚慌?”
房柁張口想要說話,嘴巴呼哧呼哧的,卻隻能呼出幾口冒白煙的熱氣,顯然是渴極了。
還是朱承玄仁慈,賜了他一杯茶水,讓他一口飲儘,緩和之後,方才開口說道:“回陛下,梵國的使者到上京都城外了。”
“卑職本是去迎他們入城的,但卻被拒了。”
“那群蠻夷,不僅不入城,更是在上京都南城門外擺下擂臺,邀大周才子論道辯經。”
“言說,道不辯不明,經不辯不清。欲以一己之力,挑戰大周諸子百家!”
“口氣之狂妄,古來未有!”
“卑職聽說,為了這一次辯經,他們可是連轉世聖子都給請來了。”
房柁氣都不帶喘地說道。
說完,又略顯畏懼地看了眼旁側站定的孟辛,思索片刻後,道:
“聽說,那群梵國使者和轉世聖子,就是衝著孟三公子的西遊記來的。”
“更是在城門擂臺之上拉起橫幅:道敗諸子百家,焚儘西遊詭記。”
“如今,不少百姓都前往城外圍觀了!”
“甚至上京都方圓百裡的寺廟高僧紛紛前往助陣,局勢僅靠我禮部,快維係不住了。煩請陛下為卑職增派人手。”
“請陛下與諸位大人儘快拿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