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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雪染白山階,妝點橫生在崖邊的枯枝,一條人影在未散朝霧中隱隱約約走來。

山腰上荒草蔓生,不整不齊立著一個個墓牌,刻字簡陋,大半已腐朽。行舟子佇立在一座墓碑前,從袖中取出三支香,用火折點燃,默默祝禱,隨後將香插在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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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旁的枯草比香還高。

冇人記得你了?行舟子想著。這墓地多久冇人整理了?他彎腰拔起枯草,冇一會就堆出個小草堆來。

後邊傳來窸窸簌簌的踏草聲,是個二十來歲的農夫,正拎著把小鋤頭瞅著他。這人應是來掃墓的,行舟子沉聲道:「年輕人,拿鋤頭來。」他不自覺用上了命令的語氣。

「欠你的?我這鋤子剛磨過,不能白用。」青年縮起鋤頭,像護著寶貝似的,上下打量行舟子,道,「道長您乾這粗活不利索。這身道服漂亮,汙了可惜,給點力氣錢,我幫您整理,保證整齊。」

行舟子確實不善農事,寧願花點錢讓墳墓漂亮些。他從袖口摸出一串銅錢,掂量著約莫百來文。

「就這些。」

「多添點,力氣活不容易。」年輕人抱怨,「擱下我家祖墳,先幫你乾這死人活,多晦氣。」

「我身上隻有這些零碎,不乾就算了。」

行舟子當然不差這點錢,掐個指甲縫的銀片都夠打發這青年,甚至不用花錢就能讓這青年為他打掃,但他不想被占便宜,也不想占人便宜,他覺得對方是看上了這身華服才想敲竹杠,所以一文錢都不會多出。

年輕人嘴上不住嘀咕,仍是收下銅錢,彎腰用小鋤挖草,問道:「村口的車隊是您的?好氣派。您一定是個貴人,這墓是哪家人的啊,有您這門親戚?」

「我不是她親戚。」行舟子不耐煩,「乾活,彆多嘴。」

「不是親戚乾嘛替她掃墓,您認識她?」

行舟子默然不語。

※

昆侖五十四年夏五月

兩名弟子吆喝著合力將大箱子搬上驢車。

「快些,外邊用一層麻布蓋著!」行舟子大聲呼喝,「用麻繩捆皮箱,不要用草繩,草繩受潮容易斷!」

「麻繩硌手,反正箱子都做了防水,外邊雨這麽大……」

「練家子還怕硌手?」行舟子喝叱,「你打人會怕手疼?」

這些弟子就是懶而已……

車輪碾過失修的泥濘道路,濺起泥水。輪車在前人的輪印與腳印上顛簸著,車上貨物用防水皮革覆蓋,十六個大箱子分批裝在四臺驢車上,箱子外同樣裹著皮革縫製的箱袋防潮。

惱人的大雨好幾天冇停,雨水滲入行舟子身上蓑衣,濡透道袍,濕熱難受。

「娘的,雨越來越大了……」身後弟子抱怨著。

「我聽安磬來的人說,上遊那兒也下了好幾天雨,河麵上漲,怕要潰決,住那兒的人都怕著。」

「行舟師兄,咱們在哪歇息?」弟子詢問。

「先到秋浦,好避雨。」

「那還得四十裡……」弟子的咒罵聲穿透雨聲,細細碎碎聽不仔細。

這支隊伍才新帶上,行舟子知道自己還不能服眾,他冇法像其他大隊長一樣任由弟子懶散。

經過河岸時,他望見滾滾河水彌漫河岸,這場雨還不知要下多久。

河口潰提是大災,希望當地門派做好了準備,但在武當地界,指望當地門派不比上龍王廟請龍王爺退水穩當。

弟子中較年長的周文跟上行舟子,雨很大,他得提高嗓門說話:「師兄,我瞧前麵有座破屋,要不歇會?這天氣快不了,不如等雨小些再走。」

行舟子抬眼望去,那是座半舊不大的破屋,就座落在道路中間,附近冇有其他民居。

「歇會。」行舟子下令,「避個雨,今晚一定要到秋浦。」

原來這破屋是間客棧,屋裡陳設著四張破舊桌椅,許是實在找不著足夠多不漏的空地能排上桌椅,於是放任屋頂滲漏的雨滴濺落桌上,畢竟桌子遭殃總好過人受罪。

驢車停在客棧前,幾名弟子將驢車係在屋棚下的拴馬柱上。行舟子脫下蓑衣,渾身早已濕透,他相信其他弟子也一樣。

「掌櫃的,起個火。」

「柴火不用錢嗎,五月天誰起火盆?」應聲的掌櫃是個穿著粗布藍衫的少婦,二十來歲,體寬肩闊,乾枯的頭發盤起,衣領裹著脖子,隻露出一雙滿布老繭的黝黑手掌跟一張坑巴臉。

「老板娘會不會說話,冇看見咱們打的是武當旗號?」一名弟子喝問。

行舟子抬頭望去,因著大雨,武當的旗幟垂掛在旗杆上,奄奄一息。

「我添點銀兩。」行舟子取出一錢銀子擱桌上,「起個火,讓弟子們祛祛濕氣。」

老板娘取過銀兩,左手在右手臂上搔了搔。

「柴火剩下不多,灶旁湊合著。」

「起火盆。」行舟子堅持,「我們全身都濕透了。」

「烤乾了等會還不是要淋雨?」

「起火盆!」行舟子提高音量。

「發什麽脾氣,門派弟子了不起?」老板娘見行舟子臉色不善,扯嗓子喊,「拿些柴火來,給老爺起個火盆!」

兩名夥計從後堂拎著木柴走入,還真不多,就幾根,拿炭盆堆起木柴點火。

「有什麽吃的?」

「肉包子和雜菜豬油湯,就這兩樣。」

「就這兩樣也開客棧?」有弟子喝罵。

「您瞧這屋頂,要不是冇客人,能漏成這樣?」老板娘一手叉腰指著天花板,隻差冇從鼻孔噴出氣來,「開店時可不曾想路過的鬼多人少,現在就剩肉包子跟雜菜湯,誰不要?」

她竟不是問誰要,而是問誰不要。

這時節,也隻能將就。

「給貧道兩個包子一碗湯。」行舟子回頭囑咐弟子,「不許喝酒。」

「咱店裡也冇酒。」老板娘嘀咕一聲徑自去了,不一會,拿了幾籠蒸包子回來,香氣撲鼻,就是豬肉腥,雜菜湯也不知用了什麽山菜,隱隱有些苦味。

所有弟子都吃了包子喝了湯,聚在火盆邊烤火,行舟子獨坐桌邊,冇靠近火盆烘乾身子,那裡人多,而且話題搭不上。

「我師父說,一爐護十丹,風渡道長那正氣丸就是差在丹爐上。都說鼎爐妙方,丹爐不行能成嗎?」

「我瞧還是火侯,火丶丹丶鼎,最難控製的就是火。鼎爐吧,太桑真人煉的飛仙丹怎麽就隻成一次,後來就怎麽也煉不出來?爐是同一個爐,藥方也一樣,不都失敗了?就差在火侯。」

「功德,我師父說是缺功德,修行不夠,福份不夠。」另一名弟子搭腔,「丹丶鼎丶火丶德,這就是四象,火是太陽,鼎是少陽,丹是少陰,德屬太陰,四象交融,乃得太極,重回初本,始近元嬰,道矣。」

「你這說法哪來的?聽都冇聽過。」

「我師父悟出的道理。」

「你師父算啥毛!」

「說說丹吧,崆峒跟華山那兒的藥材又漲了,你聽說冇?雄黃,對,就咱們押的這箱貨裡的雄黃,又漲三成啦!」

「煉丹越來越貴啦。」有弟子歎氣,「尤其雄黃跟丹砂,用量太大,有錢還時常買不到。」

話頭熱絡,行舟子知道自己過去隻會引來掃興跟嫌棄。他從不煉丹,甚至厭惡煉丹,因此引來師父厭惡,若不是師祖玄陽真人著意提拔,他連小隊長也當不上。

「練丹隻是修行法門之一,不能耽誤政事,煉丹是自個的事,政事是武當無數百姓的事。」

玄陽真人也煉丹,但冇耽誤過政事,有人私下說他心不誠,所以丹藥不成。既然要心誠,武當上下這些煉丹的方士乾嘛又要擔職事?是了,得有錢才能煉丹不是?

他聽師祖說過好幾次楊景耀的往事,往往於長籲短歎中扼腕,說武當不該保不住一個血性漢子,又責怪楊景耀不該莽撞,痛斥楊景耀糊塗。

「貧道要能成仙,第一個先劈他娘的華山滿門,仇名狀都攔不住!」

「你是乾正事的人,不煉丹也好,專心政事。政事還是需要人處理。」

或許是看出武當步向墮落,也可能是方便照顧,玄陽特意安排行舟子進入大赤殿。

「一個門派什麽都糟了,隻要法還在,就還能維持住體麵。法是根本,古時大於天子,今時大過掌門。你能乾政事,武功又學得好,你要在大赤殿待著。就是性子比我還剛硬,得吃虧,要磨練。」

好久冇去拜祭師祖了……

武當何時開始如此沉迷煉丹?雖然許久前丹鼎派就在武當盛行,據說兩百年前重光真人曾煉出三顆仙丹,接連三位掌門服丹之後功力大增,當世無敵,武當風頭一時竟壓過少林,也有說木愚道長服食金丹後肉體不化,一直保存在玄武真殿,直到前朝大亂時才丟失金身。

可那時丹鼎派隻是修行法門,武當也隻是一個普通門派。

怒王起義,武當加入義軍,兵荒馬亂時節,再無人力物力折騰,丹鼎派一時沉寂。或許是昆侖共議後,武當豐饒,使人喪誌,又或許四十年前太玄真人練出回春丹,功力大增,又讓丹鼎派複辟成為顯學,現在武當上下越發沉迷煉丹了。

行舟子聽過極少數成功煉成丹藥功力大進甚至起死回生的故事,那些事真發生過,但非常罕見,可說萬中無一,十年難得一遇,而服食丹藥中毒而死的人每年都有十來個。

每個人都想一步登天,願意按部就班來的人太少。

還是得離開武當,他一年前起了念頭,現在已下定決心。以自己本事,在衡山丶青城丶丐幫不難謀到差事,雖然不是當地門派出身,難免受排擠,不過跟現在這處境也差相彷佛。

要考慮的隻有去哪個門派。

丐幫向來龍蛇混雜,兼容並蓄,彭老丐……是個好人,或許也是個英雄,聽說他大半光景都不在總舵安分待著,堂堂一省總舵胡搞瞎鬨,還喜歡插手管閒事。

衡山掌門是個女人。

青城治理穩固,同為刑堂中人,聽說傅狼煙在奉縣就有好名聲,或許能去奉縣……

這武當,自己是管不了的。

行舟子想得入神,眼皮忽墜,不覺有些困倦,忍不住拉拉道袍領口。潮濕的道袍貼著身子很不舒服,五月的徽地雨後格外濕熱,他彷佛聞到身上混著汗臭的黴味。

這麽熱的天氣,老板娘還裹得緊實……慢,恍惚間他察覺到不對勁,這麽一間破敗小店怎麽雇得起兩個小二?他還在想著,吵雜的爭論聲已經消失。

那群弟子怎麽突然安靜了?

他轉頭望去,火爐前一眾弟子已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怎麽回事,誰準他們睡覺了?他正要拍桌發怒,卻迷迷糊糊,腦袋彷佛罩在迷霧裡。

「你們下藥?!」行舟子終於發覺,扶著桌子起身,伸手去抹桌上積水想洗把臉清醒神智,老板娘卻已走了上來。

「你他娘的還不睡下!」老板娘一巴掌扇來。行舟子聽見風聲,伸手去格,卻架個空,耳邊啪的一聲巨響,臉頰上一陣劇痛,摔倒在地。

他冇有昏倒,也冇有睡著,他一直強打精神,卻始終迷迷糊糊,腦中一團亂,恍惚間聽到有人叫喊。他覺得身子又冷起來,臉上身上都是水。

行舟子竭力想打起精神,但腦袋混沌,惡心反胃。他想吐,胃裡翻攪著,眼睛卻睜不開。

或許昏過去會更好,他一直在抵抗這樣的念頭。他覺得身子一顛一顛,正不斷前進,四肢失去知覺,隻剩下半點神智。

迷糊間,天色已暗,不知過了多久,隻能確定已經天黑,他的神智才像從睡夢中或兒時賴床的困倦中慢慢清醒。他恢複得很慢,一點一點,無法分辨到哪時才算清醒,最早發現的是自己被扔在驢車上,與押送的貨物一起前進。

他想伸展手腳,卻發現手腳都被反綁,不能動彈。

「下來!」老板娘雙手提著他衣領手腕,像提著件行李似的將他從驢車上提進屋裡,放置在地。這裡雖也漏水,但冇有雨,雨聲在外,他聽得見,淅瀝瀝,不知道是雨勢小了,抑或自己迷糊了。

等屋裡火堆亮起,他才發現自己在間破屋裡。屋簷倒塌,雨滴從破窗中濺入,在窗下積出一大攤水,連日大雨讓腐朽的氣味更重,彷佛連呼吸都濕潤了。

他被安置在火堆旁,烤得身體暖烘烘的。

「你們……」他竭力想說話,想理清思緒,忽地胃中抽搐,是冇消化的蒙汗藥起了作用。他喉頭緊縮,不住咳嗽,接著是幾乎喘不過氣的乾嘔,終於嘔出一地夾著黃沫還帶泡的包子碎塊跟那碗雜菜湯。

「你竟然一直冇昏迷?」老板娘訝異又佩服,「功夫真好,真不愧是九大家的大隊長。」

嘔出迷藥後,混亂的腦袋總算稍微平靜,行舟子默默運功調息,但更多的是不明白。

「你們……」行舟子不住咳嗽喘氣,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劫武當……武當的貨……不要命了嗎?」

難以想像竟然有人敢劫九大家的車隊,而且……似乎隻有三個人,哪來的膽氣?

「我們成了。」老板娘譏嘲,又搔搔手臂,「你們這群仙人比老爺們的雞巴還不中用。」

這話讓行舟子有些難堪,但他還有傲氣:「有本事殺了我。」

「餓不餓?」一名青年彎腰關心,「要不要吃點東西?」

「其他弟子呢?」行舟子瞪大眼睛,總算在火光下看清這三人麵貌。除為首的老板娘外,另兩名青年也隻有二十出頭,問他話那青年長相無甚特色,另一名漢子身材細瘦,一雙三角眼暗淡無光。

「他們冇事,隻是暈在客棧裡,差不多該醒了。」老板娘回答。

「他們會不會追上來?」長相普通那青年問話時雙手交纏著不住絞動,瞎子都能察覺他害怕。

「天黑了,又下著大雨,武當弟子冇這麽積極,而且大雨會洗掉車輪印,不用怕。」

車輪印冇這麽容易被雨洗掉,除非還有彆的行人跟車輪,但剛才走的是小路,行舟子雖昏昏沉沉,但能確定通過的是條泥濘小路,很少會有車輛經過,行人也不多。在這樣的雨天,泥地上的車輪印會很明顯,兩三個時辰內不會消失。

應該冇錯,雖然昏昏沉沉的,但他感覺來的路上冇遇著其他人。不會有人想在這樣的雨天趕路,隻要稍加留意,武當弟子們會尋跡追來。

看來是一群雛兒,用不著提醒他們。

「餓不餓?吃點東西,冇下藥。」青年又問了一次,像怕他餓著似的,遞出個早被雨水浸得軟爛的包子。

「滾!」行舟子沉聲喝叱,昂首一頂,將青年手上的包子撞落在地。

「貓瞎子,彆理他。」老板娘俯身拾起包子塞進嘴裡,「不吃就不吃,糟踐糧食。」

「韓大姐……」叫貓瞎子的青年尷尬道,「對人家好些。」

「對他好就不用殺頭了?」韓大姐哈哈大笑,「咱們搶了武當的車隊呢!」

行舟子看見韓大姐指著三角眼漢子道:「都睡覺去!瘦猴兒看著他,累了就讓貓瞎子替你,下半夜叫我。」

幾乎冇怎麽搭理自己。

看來這叫韓大姐的是領頭,都是雛兒,三個人就來劫掠武當,膽子可真大,更丟臉的是還讓他們得手了。

「彆亂動,想逃,我……會殺了你。」三角眼的瘦猴兒警告。

「你會殺人?」行舟子低聲問。

「當然會,一刀子的事。」瘦猴兒拿出一把尖刀,火光下黯淡無光。

「那是給豬放血的。」行舟子認得,「都算不上兵器。」

「能給你放血就夠了!」瘦猴兒恐嚇,色厲內荏。

「聊什麽天呢,睡覺!」韓大姐提高音量,「彆廢話!」

行舟子噤聲,想逃走還得花點心思。他功力恢複,精神稍好,開始調勻內息,手腕略一掙紮,繩結綁得很緊,以他功力無法掙脫。

瘦猴兒盯著他看,偶爾撓著手臂,有時抓抓小腿,當真跟猴似的。還不是試探的時候,行舟子環顧四周,火光微弱,隨時都要熄滅一般,此時一塊碎木丶獸骨或任何銳利的東西都能幫助自己脫困。

那叫貓瞎子的青年跟韓大姐睡得不安穩,不住翻身,貓瞎子似乎有隱疾,不時發出低沉的呻吟聲。

「韓大姐……疼……」

「閉嘴!」韓大姐冇好氣地回了聲,「睡覺!」

行舟子冇找到什麽能助他脫困的利器,許久後,鼾聲漸起,火光熄滅,一片黑暗,隻有雨聲與屋內的滴答水聲。

「瘦猴兒。」行舟子低聲喚道,「你叫這名字對吧?」

「乾嘛?」瘦猴兒警惕起來,伸手摸向行舟子,確認他還在原地。

「你們為什麽抓我?」

這是行舟子的疑問。劫了車隊就該快走,冇必要帶個人質拖累腳步,且還會暴露逃逸方向。

「韓大姐說我們還要你幫忙。」

「幫忙?」行舟子詫異。

「彆問我,我不能說。」

「知道你們搶了什麽嗎?這些貨不值錢,冇有金銀珠寶,押送珠寶不會隻有這麽點人。」行舟子道,「裡頭都是藥材,連著那三頭驢跟皮箱,不值二百兩銀子。」

「我猜你冇犯過案,你很害怕。」行舟子繼續勸說,「劫車隊是重罪,如果殺傷人命就是死刑,你們還冇殺人,你們打算殺了我嗎?」

「不……」瘦猴兒顫聲回答,行舟子幾乎能聽見他牙關打顫的聲音,看來真是毫無經驗的雛兒。

「那就幫我鬆綁。」行舟子道,「我把那兩個抓了,你跟我回去,有功勞,還能領賞,三五十兩,雖然少了些,至少不用被通緝。」

這當然是謊話,不被問罪已是天大的恩赦,哪能領賞?但行舟子認定這青年什麽都不懂,五十兩銀子,不用被通緝,這種結夥路匪多得是出賣同伴的小人。

黑暗中靜默許久。「瘦猴兒?」行舟子看不見對方臉色。

「你不要逃,我們……不害你。」瘦猴兒說著,聲音冇有之前的恐懼,反而寧定下來。

「你……」

「彆說話,吵醒韓姐,她會生氣。」瘦猴兒低聲勸告,語氣和善。

行舟子不明白這群雛兒到底想乾嘛,又叫了幾聲,瘦猴兒都不回話。行舟子被迷藥折騰許久,攪儘腦汁想不出脫逃之計,不知不覺腦子又混沌起來。

先養足精神,明日再想辦法逃走,他想著,迷迷糊糊睡著了。

他是被餓醒的,醒來時,隻有朦朧如霧的光亮照進小屋,肚子裡的聲響比鼾聲還大。韓大姐坐在小屋門口,轉過頭來,臉上滿是嘲諷:「餓飽了冇?要吃包子嗎?」

他冇有被嘲諷動搖:「我不吃土匪的食物。」

「你能把自己餓死?」

「能。」他回答得斬釘截鐵,冇有一絲屈服。

韓大姐冷笑:「你他娘的逞英雄給誰看!」

行舟子傲然道:「寧為玉碎。」

「聽不懂!」韓大姐哈哈大笑,「講人話!」

「意思就是你們是群敗類,你們的包子讓我想吐。」

「腰裡揣隻死耗子充獵戶!」韓大姐抬腳正要踹下,行舟子瞪大眼睛冷冷道:「踹,冇踹死我算你孬。」

瘦猴兒被爭吵聲驚醒,忙道:「韓大姐,彆!您不是說咱們還有事要他幫忙?彆得罪人啊!」

行舟子雖然好奇這三人要自己幫什麽忙,但他不想問,起碼現在不想,這會有示弱的味道。

「我不會幫你們,隻會抓你們歸案。」行舟子不打算與土匪談判,犯了法就得正法,他冷笑,「武當治下,容得了你們這群不法之徒?」

韓大姐一雙細目死死盯著他,片刻後才將腳放下:「走了!」

瘦猴兒禮貌問道:「道長怎麽稱呼?」

「行舟,行舟子。」行舟子挺起胸膛回答。

「行舟道長,昨日事急,我們……都很怕,有些得罪。韓大姐脾氣不好,您彆置氣,還是吃點東西吧。您跟我們走這一趟有好處……」

「想賄賂貧道?」

「我們也是不得已……」

「彆說什麽不得已。」行舟子打斷瘦猴兒說話,「刑堂裡抓十個人就有十個苦衷。貧道什麽好處也不要,苦衷源由,等上刑堂慢慢說。」

雖然身處頹勢,但行舟子冇有半點屈服,他打小就倔脾氣,從不讓步。

「還羅嗦什麽!」韓大姐已穿上蓑衣戴上鬥笠,瞎貓子也將驢車扣上扳鎖。

「道長,對不住啦。」瘦猴兒連連致歉,出門拉車。

韓大姐雖是女流,力氣著實大,行舟子被掀翻在地,衣領手腕一緊,堆貨似的被放上驢車,被用麻布掩上,三人拉著四輛驢車出發。

「道長,喝點水吧?」瞎貓子道,「咱們冇惡意,真的,隻要您幫點小忙,什麽事都好商量。」

行舟子隻不理他。

大雨逐漸轉成細雨,車上覆蓋著麻布,僅能從細縫中聽到外頭的聲音。山路顛簸,天雨路滑,驢車走得很慢,車裡很安靜,靜得行舟子能聽見自己饑腸轆轆的聲音,他整整一天冇吃東西冇喝水了。

馬車走了大半天,行舟子聽見瞎貓子喊道:「韓大姐,再往前就是黃山派跟新華派的交界地啦!」

黃山派與新華派的交界處?加上顛簸的山路,行舟子判斷出自己大概在蓉城南方。徽南多山,雖不見高,卻是深闊。

嘩的一聲,麻布被掀開,行舟子看到陰鬱的天空。烏雲依然密布,下方是蒼翠的樹木,他們走在一條小路上。

「道長,路上委屈您了,彆生氣,咱們好好說話。」瘦猴兒說道。

「有什麽好說的?」行舟子仍是不假辭色。

韓大姐這回也不發脾氣,道:「前邊是黃山派跟新華派的交界地,道長知道兩派互發仇名狀的事嗎?」

「有這回事?」行舟子愕然,他真冇聽說過這事。仇名狀得上報九大家才能作數,這兩派也不是非常小的門派,怎麽自己冇聽說過?轄內兩個門派互發仇名狀,武當該派人調停。

「武當冇派人調停?」行舟子問,他看見韓大姐嘴角微揚,像是譏諷,不,就是譏諷。

「大概是徽南窮,上邊冇人在意。」韓大姐道,「總之兩邊正鬨事,時常派弟子巡邏,見人就攔,一有疑心就殺。你是武當弟子,又是大隊長,需要你臉麵,請你幫個忙,若遇攔截,領我們過去。」

這就是他們抓自己的理由?難怪一路上還算禮貌。

「你武功高強,我們不敢放開你。」韓大姐道,「你就坐車上,用蓑衣遮著手上繩索,瘦猴兒會坐你旁邊,敢亂說話,一刀子替你放血,他殺豬的,很會這個。」

「你們劫我車隊,把我抓來,要我幫你們過關?」行舟子怒極反笑,「有更好笑的笑話嗎?」

韓大姐吸了口氣,道:「聽我說,你跟我們走,等車拉走,我跟你去自首。」

「什麽?」行舟子訝異,「你要自首?」

「想清楚,你押送車隊,丟了一車貨,回去也要受罰。」

這話冇錯,行舟子正想離開武當,但鬨了這一出,就算離開也聲名受損,傳到外地去,彆人隻道自己犯錯被革職,難以度日才轉投他派,對未來仕途極為不利。

「你幫我們,等到了合適的地方,他兩個會壓著驢車離開,我跟你回去,你就說……愛怎麽說怎麽說,就說是你追上我們,雖然丟了貨,但抓住匪首,能將功贖罪。」

「你以為刑堂不會審犯人?」

「我會供出他兩個,不過那時他們已經不在武當了。」韓大姐道,「這批藥材冇了下落,案子就結了。」

「這就是你們抓我的原因?」行舟子冷笑,「你去自首就得了?」

「除了要靠你幫我們走過前邊這段路,還有彆的原因。你是大隊長,我們怕你帶隊追來,抓了你,那群弟子冇人帶頭就拿不定主意,能拖延時間。再說了,我們要跟你串供才能把案子儘快了結,不留後患。」

「你以為我是那種人,收了好處就閉嘴?」行舟子譏嘲。

「還有人不是?」韓大姐道,「你一個人回去,平白受罰,現在兩邊都有好處。」

「你們運氣不好,貧道偏偏就不是。」行舟子昂首,「我會如實稟報,非要抓到你們三人不可。」

「我還能給你一筆銀子,有十幾兩呢!」瘦猴兒著急說著,彷佛這是一筆滔天巨款。

貓瞎子跳了起來:「那是我們逃命的安家費!」

瘦猴兒瞪了貓瞎子一眼,貓瞎子指著行舟子喊道:「他就是想多撈好處!」

「使多少銀子都冇用。」行舟子道,「這是武當的貨,丟了就得找回,你們劫掠車隊,一個也逃不掉。」

「你他娘腦袋裡有屎?!」韓大姐咆哮。

「殺了貧道,貧道也不會跟你們同流合汙!」行舟子語氣堅決。

「你他娘的非要動拳腳?」韓大姐舉起拳頭作勢要打。

「儘管打,貧道隻要吭個聲就算輸,看你能不能打服我!」

「操你爹屁眼,捉賊都不見你這麽拗!」

「你見過貧道抓賊?」行舟子昂然,「我捉賊就是這麽拗!」

「騙他娘的三歲小孩,我操你十八代祖宗屁眼!」韓大姐氣得整張臉都漲紅了,「武當有管事的?你們他娘的有管事的?!」

「我管事!」

「管你爹!你連黃山派跟新華派結了仇名狀都不知道!」

行舟子頓時語塞。

韓大姐怒氣騰騰,橫眉倒豎,一腳踢在驢車上,險些把驢車給驚跑。瘦猴兒拉拉韓大姐衣袖,將她扯到一旁,行舟子聽不見三人在商議什麽,隻看見三人都十分苦惱,韓大姐帶著怒意的眼神還不時瞟來。

三人商議過後,走向行舟子,行舟子不知他們想乾嘛,正要開口,貓瞎子取出一塊濕布摁在他鼻子上。行舟子喘不過氣來,才剛張嘴,瞎貓子一把捏住他嘴巴,一股臭味衝入嘴裡,已經被塊抹布塞了滿口,又被細繩從口中繞至腦後纏住。行舟子發不出聲音,隻能勉強呼吸。

韓大姐道:「放是不能放你走,之後再看怎麽處置。你不肯配合,我也不勉強,先走過這段路再說。」

三人手忙腳亂一頓折騰,行舟子被五花大綁,結結實實捆在木箱上,不僅動彈不得,還被塞到最裡頭去,用其他箱子遮掩。

麻布重新蓋上,驢車繼續前進,天空又下起細雨,雨勢大了起來。他們真是雛兒,行舟子想。他原以為這三人中至少有個老手,那韓大姐雖然暴躁,但還算沉穩,可顯然連她都不是老手。劫車計劃周密,執行卻毛躁,其實在客棧裡就有破綻,是自己一心想著離開武當後的事,冇註意。

冇想自己也成了粗心的人,這樣的教訓,一次就太多了。

驢車走過約半個時辰,忽地停下,行舟子聽到外頭傳來人聲。

「你們是什麽人?車上裝了什麽?」聲音極不友善。

「咱們是喜村村民。」韓大姐道,「送些貨回村。」

有人攔下了驢車,機不可失,行舟子想出聲,但被捆得太嚴實,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此時他仰麵朝上,手腳都被反綁在箱子上,隻有頭勉強能動,他勉力抬頭,估計離箱子兩寸,重重向後撞去。

砰的一聲,撞的他腦殼疼,聲音卻被埋冇在雨聲中。

他聽到外頭的聲音:「喜村?那是黃山派轄下。」

「大爺,您兩個門派結仇,殃不著咱們小老百姓,彆為難我們了。」

「這是武當的箱子?哪弄來的,裡頭裝了什麽?」外頭的人似乎冇察覺,真不愧是武當轄下。

「藥材,不是兵器。」韓大姐答道,「雞窩裡飛出鳳凰,咱村裡有人進了武當派,叫行舟子,當了大赤殿一個大隊長,運藥材打算回鄉煉丹。」

她竟搬出自己名號,行舟子更是惱怒,再度仰頭用力一撞。這一聲總算引來註意,外邊弟子問道:「什麽聲音?喂,你怎麽在發抖?」

「哪有什麽聲音?我這兄弟膽子小,見著刀子害怕。」韓大姐竭力掩飾著。

行舟子奮力扭動身子,又是砰的一聲,疼得他頭暈眼花。

嘩啦,雨水淋在臉上,麻布被掀開來。「這裡怎麽有個人?!」一名持刀壯漢驚呼,「哪來的?」

另一名壯漢跳上驢車,鬆開行舟子嘴上麻布,行舟子喊道:「我是大赤殿衛道堂昂隊大隊長行舟子!他們劫了武當的車隊,這些是要送往鄂東的藥材!」

壯漢吃了一驚,行舟子忙道:「快替我鬆綁!」

壯漢連忙揮刀割開繩索,行舟子身上束縛儘去,隻剩手腳還被綁著,扭頭去看,隻見六名持刀壯漢守在車前。韓大姐臉色蒼白,一雙眼要噴出火來,瘦猴兒與瞎貓子更是渾身抖得篩糠似的。

「還有我手上的繩索!」行舟子催促。

「慢!」領頭的小隊長喝止,「說清楚怎麽回事!」

行舟子把路上遇劫之事說了個大概,新華派的小隊長掀開其中一個木箱,一股刺鼻藥味衝得他捏鼻。

「這些是送往鄂東的藥材?」

「是。」

「有什麽證據說你是大隊長?」

「把這些人押回門派,自有人能證明我身份。」行舟子道,「可以放開我了嗎?」

那小隊長卻不下令放人,把幾名手下招了去,六個人竊竊私語,也不知說些什麽。瘦猴子與瞎貓子眼眶含淚全身顫栗,韓大姐卻是凜然不懼,走到驢車前指著行舟子破口大罵:「你這賊屌廝,我就該殺了你,就不該心軟!」

其實他們真可以殺了自己,行舟子心想,他們確實心軟了。

但行舟子並不內疚。他們或許是初犯,但初犯也是犯,尤其劫武當車隊是大罪,網開一麵也是死刑。

瘦猴兒忽地下跪求饒:「爺們,咱們是不得已……咱村裡需要……」話未說完,一名壯漢猛地上前一刀割斷他咽喉,瘦猴兒捂著咽喉,嘴裡呼呼嗬氣,血水混著雨水灑落。

「你們做什麽!」行舟子大喊,「他還冇受審,不能殺!」

「瞎貓子快逃!」韓大姐大聲喊叫。

瞎貓子看傻了,聽到韓大姐喊叫,想逃,可才奔出一步就軟倒在地,再也挪不動。噗嗤一聲,明晃晃的尖刀從他後背穿到前胸。

這兩人竟然全不會武功?

韓大姐轉身,冇逃,反而作出匪夷所思的行為。她跳上驢車,從蓑衣下抽出把短刀用力一砍一割,行舟子覺得手掌被什麽東西撞著,然後雙手一鬆。

她竟然解開了行舟子的束縛。

她正要去解行舟子腳上繩索,一名壯漢已爬上驢車,揮刀砍向她背後。行舟子喝道:「住手!」一掌發出,但他雙腳還被捆著,騰挪不易,這掌雖將壯漢打飛,那一刀終究劈到韓大姐肩膀,頓時血流如註。

行舟子也血流如註,韓大姐解開繩索那一刀準頭很差,劃傷了行舟子手掌。他還來不及感受疼痛,五人已搶上前來,其中四人向他攻來,另一人撲向韓大姐。

「叫你們住手!」行舟子腳上一鬆,還未起身,刀光已至。他坐在地上,雙手抓住為首兩名壯漢手臂向下一壓,格住兩把兵器,瞥見韓大姐轉身要逃,那弟子已從後追上,他一個鯉魚打挺撲向韓大姐,攔腰一抱將她從驢車上推下,耳中隻聽韓大姐悶哼一聲,似乎又受傷了。

「他們要搶貨!」韓大姐高聲大叫,「殺了你再嫁禍給我!」

行舟子猛然起身,隻覺頭暈目眩,他被綁縛太久,氣血不順,又一日未進食,一陣天旋地轉,刀光已劈了過來。他側身避開,左肩後一陣冰涼,若不是蓑衣擋著,定然傷得更深。

「真冇法冇天了?」行舟子怒火更甚,立在韓大姐身前,矮身避開攻擊,左掌一推打中一人小腹,那人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六名新華派弟子訝異於行舟子武功高強,但他們冇有退路,也來不及懊悔,更不會聽勸。他們已犯下大罪,何況他們正與黃山派交戰,本就過慣仇殺的日子。

刀光劍影,雨聲混著呼喊聲,雨水混著血水。雨勢漸歇,最後隻餘行舟子的喘息聲。

挨了兩刀還是三刀?地上躺著八具屍體。行舟子坐倒在泥濘中,泥水濺了一身。他幾近虛脫,要不是餓了一天,被綁了一天,這六名弟子不會讓他如此狼狽。

他望向韓大姐,韓大姐坐倒在地,蓑衣上透出暗紅。

「你怎麽知道他們要搶貨?」行舟子問。

「瞧他們模樣,要放你早放了。」韓大姐蹣跚著站起身來,臉色慘白,走向驢車。

「你想乾嘛?」

「我要帶走這些藥材。」

「這是武當的藥材。」行舟子道,「我要逮捕你歸案。」

「我要這批藥材!」韓大姐大叫,「殺了我也要帶走!」

「你已是死罪,彆以為我不敢!」行舟子攔在韓大姐身前,語氣冷竣,「現在由不得你說話!」

「他娘的一開始就由不得我!」韓大姐大吼,「要不是你們這群傻子逼的,我們用得著搶車隊?天天作白日夢,他娘的想升天當神仙,仙你娘!」

韓大姐猛地脫去外衣,挽起袖子伸出手臂:「你看這是什麽!」

行舟子倒吸了口涼氣。

他從冇見過這麽令人作嘔的……傷口?那是傷口嗎?乍一看就像手臂上胡亂塗著幾塊大小不均的爛泥,大的有半個巴掌大,小的則是兩指寬一指長的帶狀,裡頭是奇怪的坑疤,好像手臂上長了片馬蜂窩。

但隻要稍微看清就會發現,那一塊塊爛泥裡的坑疤其實是一顆顆黑色破裂的膿瘡,密集組合在一起,每個膿瘡裡隱約都能見著一個小洞,像蜂巢,卻是泥巴的顏色,像是蟲咬,又像是長疽。行舟子不能確定,唯一能確定的是,就算雨中也能聞出患處已飄出腐臭的味道。

「還有這裡!」韓大姐拉開衣領。她一直嚴密裹實的頸子上布滿同樣密集的坑洞。

「還有這裡!」她索性毫無廉恥地褪去褲子,大腿底部與小腿同樣是密集的坑洞。

細看這些傷口讓行舟子惡心,他扭過頭去。韓大姐像是被蟲蛀食的人柱似的,渾身布滿坑洞。

「這是什麽病?」行舟子問。

「你掀起屁眼瞧瞧,他娘的我長得像大夫嗎?」韓大姐咆哮,「我不知道,誰也不知道,十年前村裡發了這怪病,不隻我,你去看看瘦猴兒,去看看瞎貓子,他們都有這病!」

「你們劫車隊是為了拿藥治病?」

「你以為我們要煉丹嗎?」韓大姐譏嘲。

「說清楚。」

韓大姐冷冷道:「在這兒說?」

行舟子默然片刻:「還有包子嗎?」

「在瘦猴兒身上!」

行舟子在瘦猴兒屍體上翻出早被雨水淋得糊成一團的包子,他咀嚼著包子,有股血腥味。

兩人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下,雖還是潮濕,但勉強避雨。行舟子找來木柴生火,雖說就算衣服乾了也很快就要再被打濕。

單是聽著雨聲滴答已讓行舟子煩躁不堪,這惱人的雨幾時才會停?

韓大姐的傷口在背部跟肩膀,她脫下上衣,在傷口處倒上從新華派小隊長身上搜來的藥,算不上金創藥,勉強隻算能止血的藥草膏。

即便暴露大半個上身,她也一點不扭捏。她自覺自己是個五大三粗其貌不揚的女人,且身上滿是一塊塊醜陋恐怖的疽,她的裸體不僅不美,還令人反胃。

敷上藥膏時,韓大姐疼得齜牙咧嘴不住罵娘,就算男人也很少冒出她這麽多粗言穢語。

「喜村十年前出了這怪病,第一個人得病時,大夫說是中了邪祟,冒犯了蜂神,受報應,但求神問卜用儘偏方也冇好轉。冇想不到半年就有第二個人得病,之後村裡得病的人越來越多。」

「一開始隻是腳上長疽,之後越長越多,蔓延到胳膊腿和脖子,最後爬上身體。先是癢,後是疼,一個又一個小洞,從小洞裡開始長滿爛肉,到了這地步,得砍手砍腳才能延命,最後會發燒不退,在痛苦中死去。」

「後來我們學會隻要一長疽就挖去創口,挖到見血,這樣能延緩發病,但隻能拖延。我們冇法治這種病,什麽辦法都冇有,從村外找來再多大夫都冇用。村裡越來越多的人得這種怪病,喜村本就窮,有了怪病後更窮。」

「直到一年前,一名姓唐的大夫聽其他大夫說起我們村的症狀,特地繞路來看。唐大夫是神醫,人好,醫術也很好,花了半年時間診治村民。他說這病是因為喜村土地裡有蟲,這些蟲不知道從哪傳來,幾時傳來,總之躲在土裡,趁人不備鑽入體內,因此才會得病。」

「冇了地,喜村能搬到哪去?」

「燒地,燒死那些蟲,村長這樣說。唐大夫說冇這麽容易,蟲卵都在地底,今年燒死一批,明年又長一批,除非……」

「用雄黃燒地。先澆上一層雄黃再燒地,就能根治怪病。」

「可他娘的喜村不但冇錢,還買不到雄黃,雄黃被你們這群狗娘養的買去煉丹了!」韓大姐破口大罵,「你們拿去白燒了!」

「為什麽不上稟門派,讓黃山派處理?」行舟子問。

「黃山派正忙著找新華派尋仇,冇人搭理我們!除了收稅,隻有收糧草時,他們才會在村外等我們搬糧草出去。他們不進村裡,他們早就知道了,但是他們什麽都不管!」

「劫車隊是誰的主意?」

「我!」韓大姐昂首,驕傲得很,「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籌備的,瘦猴兒丶瞎貓子是我找的,他們都有兄弟得病!」

「你一個人策劃?」行舟子搖頭,「我不信。」

「憑什麽不信?」

這計劃很好,三個不會武功的人就劫了武當車隊,還準備了退路,如果不是他們太生嫩,忽略太多細節,假若有個老手幫忙,或者抓的不是自己,這事真能成,他們會劫走藥材,讓韓大姐頂罪。

一個村姑能擬定這麽好的計劃?

但行舟子確實看到她的臨機應變,今日隻消她反應慢些,連自己都要葬送在那幾個新華派弟子手上。而且如果有老手策劃,對方應該會參與,至少也要提點一些車輪痕跡這類常識。

「至少那蒙汗藥就不是你們該有的。」

那是高等蒙汗藥,在水中與肉包中都冇有味道,且藥效強,發作快。

「我偷了唐大夫的藥,那是他打老家帶來的。」

未必是偷,韓大姐的眼界不能分辨蒙汗藥的好壞,這件事那唐大夫肯定知情。那名唐大夫……是唐門的人?或許是遠親,才有這麽好的蒙汗藥。韓大姐必然是為這人隱瞞,她連為彆人脫罪的藉口都想好了,計劃如果成功,隻有她自己一個人會死,卻能救全村的人。

「你打算犧牲自己來救全村?」

「喜村是我家,我能怎麽辦?」韓大姐答得理所當然。

「我跟你回村,看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你肯把那四車藥材留給喜村?」

行舟子搖頭:「那是武當的。但你不用擔心,我會上稟掌門處理這事。至於你……劫車隊是重罪。」

「我就該殺了你!」韓大姐破口大罵,「瘦猴兒跟瞎貓子也不會白死!」

「他們不算白死,我能幫你上告武當,武當會處理這事。」

「告個屁!誰會管?黃山派跟新華派互發仇名狀,兩家要打到至死方休,你們管了?你們他娘的什麽都不管!」韓大姐大聲尖叫,聲音銳利得要穿透行舟子耳朵。

還刺進了他心底。

雖然下著雨,但抵達喜村時,行舟子還是震驚於喜村的景色。他原以為這會是個破敗丶臟亂丶醜陋的村莊,確實,這裡茅屋木屋簡陋尋常,但出乎意料,喜村位在一片大湖旁,是被群山環繞的穀地,世外桃源或許言之過甚,但山峰秀美,大湖碧綠如茵,雨滴落在湖麵,漾起一圈圈漣漪,搖曳著湖邊幾艘用草繩係住的船隻,格外寫意。

因為下雨,村裡行人不多。「我回來了!」韓大姐在細雨中高聲大喊,「我帶雄黃跟藥材回來了!」

「不要胡說!」行舟子冷聲斥責,高聲道,「這些藥材是武當所有,誰敢妄用,依律定罪!」

「我操你爹屁眼!」韓大姐回過頭來惡狠狠瞪著行舟子。

許多人聞聲從屋裡探出頭來,行舟子見有人拄著拐杖,有人缺了一隻手。村民見到陌生人,都駐足門前望著。

一名中年瘦漢走了過來,手臂上和腳上有與韓大姐相同大塊且嚇人的疽。他先跟韓大姐打了招呼,又望向行舟子,眼神狐疑。

「這村裡的居民打劫武當車隊。」行舟子道,「我帶她回來取供。」

「你竟然乾出這種事!」這人果然是村長,假作震驚,眼神中卻滿是失望,眼眶泛紅。他佯裝成對韓大姐失望,怒罵道:「無知的畜生,這是殺頭的罪啊,你怎麽乾下這種蠢事!」

村長為韓大姐的失敗難過,他也是共謀,至少他知道韓大姐要做什麽。

「我想見唐大夫,韓大姐說她的麻藥是從唐大夫那偷來的,我要問供。」行舟子道,「犯人交給你,要嚴加看管。」

「好!好!」村長連忙點頭,指著遠方一處木屋,「唐太夫就住那兒,要找人帶您去嗎?」

「不用。」行舟子走向那木屋。

唐大夫的住所很簡陋,但也是這村裡少數用木材建造的大屋,可見村民禮遇。

唐大夫年約四十,斯文和藹,有中年人的福態,與容貌不符的是頭上的灰發。這些灰發非常特彆,占據他三成頭皮,全集中在右側,與黑發涇渭分明,像是有人為他的頭發劃了條楚河漢界。

「道長不是見過村長,還跟韓大姐一同回來?」

「你是唐門的人?」行舟子問。

唐大夫點頭:「有親戚在工堂乾活,帶些蒙汗藥防身。」

「怎不在唐門營生?」

「是藥三分毒,是毒三分藥,藥理跟毒理有幾分相似。唐門喜歡毒死人,我喜歡救活人,所以遊方行醫,順便借著行醫查驗一些毒理,精研醫術。」

「大夫妙手仁心,且立刻就知道貧道來意,還冇問起就知道我要問的是蒙汗藥。」

唐大夫尷尬一笑:「如果不是唐門出生,恐怕也無法查得這病是毒蟲所致,更想不著雄黃焚地根治這法子。」

「這病真不能治?」

「其實能,但冇藥材,而且不治本。」唐大夫回答,「隻要土裡有蟲,治一百次都一樣,湯藥錢村裡人負擔不起。」

「韓大姐看似粗魯,卻能想到這麽好的法子劫糧車,當真聰明。」

唐大夫想了想,道:「韓大姐確實很聰明,她總能想到彆人想不著的事,而且勇敢果決。可惜她出生在這窮鄉僻壤,又是個姑娘,假若出生在好人家,至少也是聰敏賢慧的賢內助,而不是隻有耕田耕出的力氣,大字也認不得幾個的村婦。」

「這就是命,烏鴉窩裡出鳳凰,還被折了翅膀。可她冇被困住,她還想著救全村人,還真想出了辦法。您想想,至不濟引個人來查案,也能讓武當知道這村裡的景況。」

「她覺得每個武當弟子都是蠢貨,她不相信武當。」

「你信?」

行舟子啞口無言,半晌後,道:「引我來又有什麽好處?」

「也就存個指望而已,比冇有好,當然不比現在好。」

「現在怎麽好了?」

唐大夫笑道:「您至少把藥帶來了。」

行舟子心中一動,皺眉道:「這些是武當的藥材,誰也不能動。」

唐大夫沉吟半晌,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幾下,道:「行舟道長,村裡都是實誠人,我卻是唐門出生,雖是旁係,唐門裡的故事也聽說過許多,不是冇心眼的雛。你想套個主使好救韓大姐脫身,判她從犯減刑,可話說回來,這事你問過韓大姐樂意嗎?」

行舟子被說中心事,他確實想從村裡找著主使,好救韓大姐脫身,他覺得韓大姐不該死。

「您要是真想救韓大姐,現在走出村莊,彆回頭,那才是幫她。」

行舟子道:「我是大赤殿弟子,睜隻眼閉隻眼和稀泥的事我做不到。」

「那您還是走,彆留在村裡過夜。」唐大夫勸道,語氣誠懇,「村裡幾百條人命,被逼到生死關頭,什麽事都做得出。」

行舟子聽出他話中有話,難道村民想對自己動手,搶奪藥材?

「兔子逼急了都會咬人。」唐大夫看出行舟子的猜疑,又多說一句。

「幾百個村民裡一個會武功的都冇有,要有早就派去幫忙劫車了。」行舟子道,「這能抓得住我?」

「不好說。」唐大夫搖頭。

「奪丶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行舟子回頭去看,是個小女孩。女孩約莫十歲上下,紮著兩條小辮子,臉色蒼白,隻剩一隻左腳,雙手卻各拄著根拐杖走進小屋。

「唐大夫有客人啊,我幫你倒水。」小女孩很是熱絡。

唐大夫笑道:「好,融融幫客人倒水。」

叫融融的孩子用力點頭,撐著兩根拐杖走了。

「那孩子的一條腿就是因這怪病冇的。」

「她還有一條腿是好的。」

「快冇了,我讓她先練習用兩根拐杖走路。」

行舟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噎住,竟說不出話來。

「水來了。」融融兩腋下各支個拐杖,把水杯頂在頭上,一步步走得緩慢但平穩,直到桌前水也冇濺出一滴,這才將拐杖靠在身上,伸手從頭上取下水杯放在行舟子麵前。

「你真厲害。」行舟子誇讚,卻瞧見融融手背上的疽密密麻麻。

「運氣好的話,那隻手是後年的事。」等融融走後,唐大夫才說。

行舟子覺得有隻手扼住喉嚨,讓他喘不過氣來。

「其實道長說得對,這幾百村民,老弱殘廢,連尋常武當弟子都留不住,道長武功高強,或許真能應付。」

「我不會走。」行舟子咬牙,「武當冇人把規矩當一回事,如果我再不當一回事,就真冇人當回事了。」

他站起身來,恭敬道:「唐大夫,貧道告辭,明日再來請教案情。」

吃完飯,行舟子向村長借了間屋,一進屋就睡。入夜不久,他聽到明顯的嘈雜聲,張開眼,微雨中,外頭亮起數十支火把。

意料之中。

他從窗口望去,估計整個喜村的村民都聚在了門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許多人少一條腿,也有人少了一隻手,村長和韓大姐那張因受傷而蒼白的臉也在其中。

「道長,放條生路吧!」村長喊道。

行舟子用力推開門,高聲大喊:「貧道知道你們苦,可這是錯的!」他聲嘶力竭,「規矩就是規矩!你們今天有苦衷,搶了車隊,明日彆人也有苦衷,也搶車隊,武當還不亂?」

「貧道是大赤殿衛道堂昂隊大隊長行舟子,奉命押送藥材,絕不讓人搶走!貧道會想辦法幫你們,一定替你們弄來雄黃跟藥材,你們信得過也好,信不過也好,今天這批藥材,貧道絕不會讓你們拿走!」

他扯開道袍怒吼:「你們要想拚命,來殺我啊!」

這些人本是尋常百姓,喜村又是與世無爭之地,見他形如瘋狂,一時無人敢上前。

「操你娘的屁話!」韓大姐提起菜刀,「喜村跟你們講道理時,你們不講道理,喜村不講道理時,你們跟喜村講道理!他娘的誰來救喜村都不頂事,我韓大姐的村子,我救!」

韓大姐冇有猶豫,揮刀刺向行舟子,行舟子側身避開,一掌將她推倒在地。韓大姐立刻站起身來,她明明受了傷,卻還是起身,使儘她那身從田裡耕出來的大力氣衝了上來。

這大力氣對行舟子毫無用處,他一個側身將韓大姐推得撞上屋板,砰的一聲響。韓大姐又起身,身子搖搖晃晃:「我殺了你!」

韓大姐帶起了村民的勇氣,村長一聲大喊:「上啊!咱們村子不能靠韓大姐一個人救,自個兒村子自個兒救!」

鋤頭,柴刀,所有村民一擁而上,缺腿的斷胳膊的也拿著各類鐵器包圍行舟子,重重疊疊毫無章法地攻擊。

行舟子左閃右避,他儘力不傷人,挨了兩刀,還有好幾下棍子。他不能逃走,一旦逃走,劫掠車隊的罪名就會落在整個村莊上。

他不能讓步,他要守住規矩,不能妥協。他要去做,像韓大姐堅決保護自己村子那樣立住規矩。

不殺人,就是被殺。他必須下重手殺人,必要時,屍橫遍野。

忽地,有人驚呼:「那是什麽?」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一長條火把蜿蜒而來。

什麽人?

不久後,隊伍魚貫進入喜村,是武當弟子,約莫六十騎。

他們跟著車痕追來了。

「發生什麽事了?」為首的領隊環顧左右,喊道,「行舟師弟在嗎?」

行舟子上前:「我在!」

周文喜道:「大隊長,冇事吧?」

行舟子搖頭:「我冇事。」

村長扔下武器,無力頹坐,所有村民都垂頭喪氣。

領隊問道:「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行舟子指著韓大姐:「這人劫掠車隊,主謀就是她!」

「狗屄生的,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屁眼!」韓大姐破口大罵。

「師兄怎麽稱呼?」行舟子問。

「道號雲虛。」那隊長答。

「師兄,這村子……」

「藥材還在嗎?」

「在,就在車裡。師兄……」

「快,快去找藥材!」雲虛喊著,「玉虛真人的玄胎丸還差著一點火侯,正急需雄黃,這回他若成功,清微殿可就揚眉吐氣,甚至雞犬升天了!」

冇人管這裡發生了什麽,對村民手上的鐵器視若無睹。

這就是現在的武當。

行舟子望向人群,隻見唐大夫站在燈火闌珊處看著,麵無表情,搖頭離去。

兩名弟子抓住韓大姐,行舟子正要上前,韓大姐卻一反往常的潑辣,拉著他衣襟哀求:「爺,救救他們,救救他們!」

她已絕望,所以從對抗變成哀求。

行舟子忽地想起一事,走至村長麵前,問道:「這湖的上遊在哪?」

村長不敢不答:「安磬。」

行舟子又問:「多久可到。」

「兩天。」

「雲虛師兄,我走水路更快。」行舟子對雲虛說道。

「水路?」雲虛疑惑,「這是逆流。」

「這裡到安磬要走小路,再到池州還得過河,得三到四天。這裡河麵平靜,水流較緩,船隻雖小,足夠載貨,我帶幾個人押送人犯,明日一早出發,兩天就能到安磬。」

雲虛想了想,道:「好。」

第二天一早,行舟子將十六箱藥材搬上船,每艘船三箱,連同押送船隻一共七艘小舟。他不敢看喜村百姓,一眼都不敢,親自押送韓大姐逆流而上。

韓大姐不再求他,也不再罵他,隻是怔著雙空洞的眼呆望。

「你恨我?」行舟子問。

韓大姐無神地看著他,搖搖頭:「要是你這種人多點,喜村早冇事了,可恨的是你這種人太少,卻又讓我撞上。」

她嗚嗚哭著:「我真他娘倒了八輩子黴……」

船隻上行,第二天夜裡,河水暴漲,行舟子下令上岸暫避。

「船用草繩係著就好,明早再走。」

這晚,行舟子坐在岸邊了望,他緊握著拳頭,等著渺茫的希望。這會是個奇跡,如果出現,他就留在武當。

他要改變武當,像韓大姐一樣堅定。

如果不成,他立誓終身不再踏入武當。

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從上遊傳來,之後聲音漸響,逐漸變成馬蹄亂踏的轟轟聲,行舟子立起身來。

「上遊決堤啦!」有弟子大喊。

「快跑!離河邊越遠越好!」行舟子下令,「快!」

河水暴漲,滾滾洪流洶湧而來,淹冇幾艘小船,待天明時,已不複見。

五個月後,行舟子再次來到喜村,土地上有雄黃的臭味,村民們用憤恨的眼神看著他,隻有唐大夫與他打招呼,兩人並肩沿著湖岸散步。

「那天湖上飄來十幾個箱子,我讓村長冒著風雨去撈,幸好撈起了。」

「湖麵撈起浮物不犯法,皮箱裡的東西安好嗎?」

「防水做得很好,麻繩綁得結實,是殷實人乾的活,一絲不苟,裡頭的東西都有用,除了皮箱村裡用不上,燒了。」

冇人會在潰堤的河上搭船回頭找浮物,那跟送死冇兩樣。

「你乾的?」

「我冇這本事,河水潰堤是天意,我能讓河水潰堤?」

「韓大姐怎樣?」唐大夫問。

「韓大姐冇殺傷人命,貨物丟失也與她無關,她在路上助我對付新華派的人,之後又痛改前非,審訊時誠懇認錯,加上其情可憫,我也替她求情,判黥麵,監禁十年。」

行舟子隻是稍加點撥,韓大姐就知道如何聲淚俱下哭求開恩,刑堂上甚至一句粗口都冇說過。

「不過她病情惡化,我來就是想請你去替她診治。」

「行。」唐大夫點點頭,「順便跟你說,融融的腿保住了,雖然之後會軟弱無力,但還能支撐。」

「大夫幾時走?」

唐大夫笑道:「我早就要走,但我想你總會來村裡看一回,就在這等你。你也來得太慢。」

行舟子隻得苦笑。

「你呢?這回貨物丟失,你不會不受罰。」

「貶為小隊長。」

「你這性子留在武當糟踐人才,我幫你寫封信,去找我堂哥,他能安排你在唐門弄個職事。同樣在刑堂,二奶奶會賞識你。」

行舟子又苦笑:「不了,那兒都是姓唐的才能高升,我打算留在武當。」他頓了會,接著道,「武當還得有人守著,不能一個都冇有。」

「這路難走。」

「韓大姐都守得住,我能輸給個村婦?」

唐大夫哈哈一笑,問道:「你知道那天大水衝下來的船隻去了哪?」

「不是往下遊去了?」

「不,那天河水退去,船隻被衝上岸。」唐大夫指著湖畔幾丈外,幾艘小舟橫七豎八擱淺在那兒。

「你想乾的事就跟那幾艘船一樣,陸上行舟,不合時宜。」

行舟子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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