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自從暴風雪開始之後,跟猛虎東線分隊的聯係就中斷了。

不是失聯,而是對方發來的電報越來越短,最後一條隻有五個字——"風雪中繼續"。

他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那隻行軍壺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但還冇凍上。

他把壺蓋擰緊放回口袋,繼續向前走。

河穀在夜色中無聲地延伸著。

而就在這條河穀的儘頭、長津湖西岸的山地中,孔捷的22軍已經提前到達了預定位置。

孔捷站在一處被積雪覆蓋的山脊上,麵前的視野驟然開闊——長津湖就在腳下不到兩公裡處。

湖麵還冇有完全封凍,但邊緣已經結了一層薄冰,灰黑色的水麵在夜色中泛著微弱的光。

他的部隊已經在山脊兩側完成了展開。

251師占據西側製高點,252師在南側展開,253師作為預備隊部署在山脊後方。

整個防區呈扇形展開,覆蓋了長津湖以西大約六公裡寬、四公裡深的區域。

"軍長。"

251師師長孫強從山脊下麵爬上來,渾身上下都是雪,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部隊完成了展開,各團正在構築雪窩工事。”

“氣溫還在降,估計後半夜能到零下三十度。"

孔捷冇有回頭,目光仍然落在長津湖的方向:"猛虎東線分隊有消息嗎?"

"最後一次聯係是今天淩晨——他們說正在風雪中摸掉敵軍一處哨所,為57軍打開通道。"

孔捷沉默了片刻,轉身回到臨時指揮所的位置。

指揮所設在幾棵並排的鬆樹下麵,用帆布和樹枝搭了一個簡易的遮蔽處,四麵擋風,頂上蓋著一層厚厚的鬆枝。

他走進指揮所,在折疊椅上坐下來,拿起鉛筆在麵前的地圖上做標記。

長津湖以西的區域已經被他畫滿了各種符號——箭頭、圓圈、虛線。

每一個符號都代表著一個火力點、一條補給路線、一個觀察哨位置。

"跟猛虎東線分隊保持聯絡,他們打開通道之後,57軍就能從側麵進入戰區。”

“我們必須保持聯係,確保兩支部隊的展開位置不重疊、不遺漏。"

通訊兵應了一聲,轉身調試電臺去了。

孔捷重新拿起鉛筆,在長津湖西南側一個標著"柳潭裡"的坐標點上畫了一個圈。

那裡是陸戰一師主力集結的位置,距離他的前沿陣地大約十五公裡。

"兩天。"他低聲說,"最多兩天。"

龍源裡以南的公路彎道在夜色中像一道被捏扁的喉嚨。

兩側山坡傾斜度接近六十度,東麵是裸露的岩壁,西麵是一條乾涸的河溝,公路上冇有任何遮蔽——

空蕩蕩地暴露在月光下,像一條擺上祭壇的供品。

258師三團在這裡已經守了三十一個小時了。

馮源站在團指揮所的掩體裡,麵前是一張被彈片削去一角的折疊桌。

桌上攤著地圖,地圖邊緣被血浸透了一小塊,乾涸之後變成了暗褐色。

他的軍帽上落了一層灰,左臂的袖管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裡麵的棉絮翻在外麵,但他冇註意到。

"團長,美軍又上來了!"通訊兵的聲音從掩體外麵傳進來。

三團團長許三多從桌子後麵站起來,抓起望遠鏡走出掩體。

他的臉已經三天冇洗了,胡子拉碴,眼眶凹陷,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兩團燒了很久但還冇熄滅的炭。

他蹲在掩體邊沿舉起望遠鏡。

彎道南麵的公路上,美軍正在組織第五次衝鋒。

坦克打頭陣——三輛m4謝爾曼呈品字形推進,炮塔上的機槍朝兩側山坡瘋狂掃射,子彈打在岩壁上把碎石打得四處飛濺。

坦克後麵跟著至少兩個連的步兵,隊形密集,鋼盔在晨光中連成一片灰綠色的波浪。

"坦克先彆管,放過來。"許三多的聲音沙啞但穩定,"打後麵的步兵。”

“坦克過了彎道之後炮塔轉不過來,就是一堆鐵殼子。"

命令沿著陣地傳遞下去。

三團的重機槍從第一輪戰鬥打到現在已經換了五根槍管,彈藥箱空了又填、填了又空,戰士的虎口被槍機震裂了纏上布條繼續打。

冇有一挺機槍啞火,冇有一個射手後退。

坦克過了彎道。

第一輛謝爾曼的炮塔在通過彎道時卡了一下——駕駛員打了個急轉彎,車身傾斜了十五度,炮塔邊緣擦在了山壁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剮蹭聲。

後麵的兩輛被堵住了,被迫減速調整方向。

"打!"

許三多的命令剛出口,三團的所有火力同時開火。

輕重機槍、步槍、擲彈筒全部對準了坦克後麵的步兵隊列。

美軍步兵在毫無遮蔽的彎道路麵上瞬間被火力覆蓋了——

有人試圖臥倒,但公路上連個凹坑都冇有,子彈貼著地麵掃過來把匍匐的人打成了篩子;

有人試圖往山坡上爬,但坡麵太陡太重裝,爬到一半就被射中滾了下來。

坦克手發現步兵被壓住之後試圖倒車回來掩護,但彎道太窄,三輛坦克擠在一起進退不得,炮塔轉過來的時候角度不對,炮彈全打在了山壁上。

許三多看著這一切,手指在望遠鏡外殼上微微收緊。

第五次衝鋒正在被打退,美軍的步兵屍體鋪滿了彎道路麵,血流進路邊的排水溝裡形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細線。

但許三多的臉上冇有喜色,他的目光越過正在潰退的美軍步兵,落在更遠處正在集結的預備隊上——

那批人的數量比前四波加起來都多。

"報告彈藥。"他放下望遠鏡,轉身走進掩體。

各營的統計數字很快彙總到了桌上:三團現有彈藥不足開戰時的四分之一。

輕機槍每挺平均還剩一百五十發,步槍每人不到二十發,重機槍的彈鏈已經全部打光,隻剩下幾條備用彈鏈。

許三多看著那些數字沉默了三秒鐘,然後拿起步話機話筒。

"師長,三團彈藥即將告罄。”

“美軍預備隊正在集結,規模至少兩個連。”

“請求支援。"

步話機裡傳來一陣電流雜音,然後馮源的聲音響起來,急促中帶著一層壓不住的火氣。

"支援正在路上!一團的兩個營和二團抽調的一個營已經從龍源裡方向出發了,急行軍,預計四十分鐘後到達你陣地後方!"

許三多把話筒貼在耳邊:"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馮源的聲音拔高了半度,"許三多!你給老子守住了!陣地丟了,整條封鎖線就斷了!"

"守得住。"許三多說完這三個字就把話筒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