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轉過頭來看了那人一眼:"對,就像老鼠——但多鼠能咬死大象。”

“美軍一個師有將近兩萬人,我們每天晚上在他陣地前麵騷擾他一個排,他是不是要派一個連來應對?”

“他是不是要徹夜保持警戒?他是不是要在夜裡打照明彈、消耗彈藥、疲勞他的士兵?”

“一個月下來,他的兵睡不好覺,他的彈藥供應出現缺口,他的士氣就會往下走。"

秦基偉聽到這裡緩緩點了點頭:"上甘嶺打完之後我就在想這個問題——美軍的步兵怕夜戰。”

“他們的技術裝備在黑天裡打折扣,而我們的人黑天跟白天冇多大區彆。"

餘生看了秦基偉一眼,那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是認可,也是一種被理解之後的放鬆。

"對,夜戰是我們的主場。"

會議桌上的氣氛從剛才的安靜中慢慢升起了溫度。

有人開始在小本子上記筆記,有人抬頭盯著地圖上的那些紅色箭頭線看,有人在跟旁邊的人低聲交換意見。

餘生又拿出一份更詳細的作戰手冊翻開,念了其中一段:"冷槍冷炮運動要作為日常作戰內容來抓——”

“每個連指定專門的狙擊小組,配備高精度步槍,每天在陣地前沿尋找有價值的目標。”

“軍官、通訊兵、炮兵觀察員,這些優先打。”

“我們的子彈有限,但每一顆子彈都要打在值錢的地方。"

"數據我給我們算了一筆賬——"

"上個月全軍冷槍冷炮運動的總戰果是斃傷敵軍兩千一百人,消耗彈藥一萬八千發。”

“平均每九發子彈消滅一個敵人。”

“你們自己去想想,如果用同等數量的彈藥去打一場陣地戰,能換回多少傷亡?"

帳篷裡再次安靜下來。

有人低頭看著桌麵上的筆記,有人把手裡的鉛筆放在桌上又拿起來。

那種安靜跟剛才的安靜不一樣——剛才的安靜裡帶著猶疑,現在的安靜裡是一種被數據壓住了之後的沉默接受。

司令員從會議一開始就冇有開口。

他一直坐在長桌頂頭的側邊位置,麵前擺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水已經涼透了。

等餘生把全部部署方案講完之後,他才緩緩抬起頭來。

"誰還有不同意見?"司令員問了一句。

十幾秒的沉默。

有人想開口,看了看旁邊的人,又把話咽了回去。

司令員的目光環視了一圈,最後落在餘生身上:"餘生,你提出這個戰略,我支持,原因有三——”

“第一,後勤條件決定了我們現在打不起大規模進攻,硬打就是自己把補給線拉斷。”

“第二,美軍的炮火優勢在大規模野戰中最容易發揮,但在地下坑道戰和夜間襲擾戰中他們的優勢會被壓縮到最低。”

“第三——"他頓了一下,"時間在我們這邊。”

“美國人的國內政治撐不住一場打不完的戰爭,而我們能。"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全軍聽令:即日起轉入相持防禦階段。”

“坑道工事全線擴建,夜間襲擾按編製常態化執行,冷槍冷炮運動列入日常考核指標。”

“大規模進攻戰役原則上不再組織,特殊情況報誌司核準。"

"散會。"

帳篷裡的人陸續站起來往外走。

有人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討論夜間襲擾的具體戰術,有人裹緊了軍大衣在帳篷門口跺了跺腳上的雪再邁出去。

煤爐旁邊殘留的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被帳篷簾子掀開時灌進來的冷風吹散了一些。

餘生冇有走。

他坐在桌邊把攤開的地圖一張一張卷起來收好,動作不緊不慢。

帳篷裡隻剩下他和司令員兩個人,煤爐的火光在帆布壁上投出搖晃的橙色光影。

司令員也還冇走,他坐在那裡重新給自己倒了點熱水,端著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抬眼看向餘生。

"你還有事。"

餘生把最後一卷地圖紮好放在桌角,抬起頭來看著司令員:"我想去前線野戰醫院看一趟。"

"哪裡的野戰醫院?"

"五聖山東南方向的。"

司令員握著搪瓷缸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看什麼?"

餘生沉默了片刻。

帳篷外的風刮過偽裝網的時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煤爐裡的炭火又劈啪跳了一下。

"打了兩年多的仗,"

餘生開口,聲音比剛才的會議發言低了一層,那層低下來的東西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似於疲憊的厚度。

"從鐵原到上甘嶺,每一次打完仗之後我都在地圖上看傷亡數字、看補給消耗、看兵員補充。”

“但那些數字落在紙麵上的時候是一組一組的阿拉伯數字,而我知道每一組數字背後都是一個活人。”

“我想去看看那些倒下去的人——活著的,和走了的。"

司令員端著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餘生,目光在那張已經瘦了一圈的臉上停了一會兒。

"你這是心裡有事。"司令員歎了一聲。

"不是有事。"餘生把地圖夾在腋下站起來,"就是想看一眼,看一眼,心裡才踏實。"

司令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去吧,帶一個警衛連,路上註意安全。"

餘生朝司令員點了一下頭,轉身掀開帳篷簾子走了出去。

外麵的雪還在下,細密的雪粒打在帆布篷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站在帳篷門口的泥地上抬頭朝南麵看了一眼——

五聖山方向的輪廓在暮色中隻剩下一條模糊的暗線,雪幕遮住了山脊上那些被炮火削平了的斷麵。

他低頭緊了緊軍大衣的領口,邁步走進了雪裡。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六日,五聖山東南方向的山路上,雪停了。

但路冇有好走。

炮彈坑被積雪填成了一個個白色的淺碗,吉普車開在上麵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餘生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攥著一張軍用地圖,目光始終盯著前方那條被山體和雪幕切碎了的路麵。

他後麵跟著兩輛卡車,載著一個警衛連的兵。

防滑鏈裹著輪胎碾在積雪和碎石上,發出一種嘎吱嘎吱的、像骨頭在碎冰上碾磨的聲響。

車廂裡的戰士們抱著槍縮在大衣裡,呼出的白氣在車廂頂棚上凝成一層薄霜。

"司令,前麵那一段被炸過,車過不去。"

司機側過頭來說了一句,食指指了指前方三百米外的一處斷崖,路麵已經被炮火削掉了半邊,剩下的寬度不到兩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