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武俠修真 > 凡人修仙,開局仙妻歸家 > 第549章氣絕身死念不滅

金紅色的火光撕開沉沉夜色,將半片無儘海都映得通紅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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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浪排天撞來,觸到火光滋的一聲散作一片白霧,嫋嫋升騰。

陳陽立在火光正中,一身枯骨儘數浸在金紅焰光裡。

每一道骨縫都在往外湧著火流,順著骨紋流淌,亮得刺目。

像是沉睡了萬萬年的火種,終於在這一刻醒轉過來。

那犬首人身的妖修本就站得近,此刻渾身汗毛倒豎,犬牙咯咯打顫。

他能嗅到那火焰裡的氣息……

那是源自萬古之前,刻在妖類血脈深處的本能畏懼。

寒意順著骨頭縫往外鑽。

他下意識就往後退,腳步踉蹌,幾乎站不穩。

「慌什麼!不過一團火罷了!」

旁邊一尊元髓境的大妖見狀,厲聲嗬斥。

他修了數百年,一身妖力渾厚沉凝,哪會把一副枯骨冒出來的火放在眼裡。

他撥開眾妖,大步上前,揚手凝出一道漆黑妖爪,爪尖泛著幽綠的毒光,朝著陳陽當頭抓去:

「給我滅!」

「讓開。」陳陽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赫赫威勢。

話音未落,他身上的火焰驟然一騰。

金紅色的火舌往外一漲,還未撞上那妖爪。

那大妖隻覺神魂猛地一震,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怖瞬間襲上心尖,渾身妖力登時凝固,連指尖都動不了分毫。

他往後猛跌出去,渾身汗毛倒豎,牙關咯咯打顫,盯著那團金紅火光,滿眼都是驚懼。

周遭一眾妖修儘皆駭然,潮水般往後退避。

連元髓境的大妖都嚇成這樣?

這到底是什麼火?

礁岩之上,迦樓羅眉頭擰成一團,金瞳之中光華流轉,沉聲道:

「不過是一縷大日火精藏於骨中罷了,看似煊赫,實則無後續修為支撐,燒不了多久,本座一道佛光就能壓滅。」

一尊妖王聞言,眸色一動。

長生教初立,正是樹威之時,若能出手滅了這火,自然能在三位教主麵前掙得頭功。

「何須迦樓羅大人出手,待屬下滅了他便是。」

說罷,他一步踏出,周身妖力翻湧如潮,就要往火光中闖。

那翻滾的金紅火光裡,忽然悠悠飄出三道稚嫩的童聲,軟乎乎的,帶著哭腔,從骨頭縫裡一絲絲滲出來:

「大哥哥……好燙……」

「好燙啊……水……」

「燙……」

三道童聲接連響起,輕得像絮,落在這喊殺震天的戰場上,卻詭異得讓人心頭發麻。

而隨著每一聲童音落下,陳陽身上的火焰就猛地暴漲一分!

第一次,火舌舔到數丈之外,連空氣都燒得扭曲。

第二次,半空的雲層都被燒得翻卷起來,泛著焦邊。

第三次,金紅色的火光轟然炸開,宛如一輪小小的烈日,懸在了海麵之上!

「啊!」

那尊正欲上前的妖王慘叫一聲,慌忙往後疾退,可還是慢了半步。

他整條右臂被火光掃過,瞬間血肉消融,露出焦黑的骨頭,連體內的妖血都像是要被蒸乾了。

他捂著胳膊連連後退,臉上血色儘失,滿是驚駭。

不止是他。

周遭數萬妖修,上百尊大妖,數十尊妖王,齊齊往後退去。

不過片刻工夫,原本團團圍得水泄不通的妖群,竟生生退出去數百丈之遠。

冇人敢再上前一步。

那火焰裡像是藏著洪荒凶獸,光是那股煌煌氣息,就壓得萬妖喘不過氣。

連那些妖王境的人物,都控製不住骨子裡的戰栗。

那是刻在妖類血脈深處的畏懼……

畏天火,畏烈陽,畏那高高在上,焚儘一切的煌煌天威。

「貞守!你還愣著做什麼!」

巴山君終於回過神來,虎目圓瞪,厲聲嗬斥,聲浪滾過海麵:

「給我攔住他!一群活物,還攔不住一副骨頭架子?!」

話音落下,震得海麵都跟著顫了三顫。

貞守渾身一個激靈,轉頭正對上巴山君須發皆張的怒容,那眼神像是要生吞了他。

他牙關一咬,猛地仰天咆哮一聲!

「吼!」

身軀驟然暴漲,獸皮紋路爬滿臉龐,轉瞬之間化作一尊數百丈高的巨象真身,橫亙在海天之間,比陳陽那團火光大了何止千百倍。

粗長的象鼻猛地紮進海裡,卷起滔天水柱,帶著萬鈞之力,朝著火光中心狠狠砸落!

「給我滅!」

水柱傾盆而下,要將整座火海儘數澆熄。

陳陽立在火光裡,抬頭望著壓頂的水光,冇躲也冇閃,隻是緩緩抬起了一隻手骨。

嗤!

水柱接觸到火光邊緣的瞬間,驟然化作白茫茫的水汽,瘋了似的朝著四周擴散開。

一層疊一層。

不過眨眼工夫,方圓數裡之內就全是濃濃的白霧,伸手不見五指,連神識都被霧氣阻隔,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咳……咳咳……」

霧氣裡傳來貞守劇烈的咳嗽聲。

他堂堂妖王真身,竟被那灼熱的霧氣嗆得口鼻生疼,連粗厚的象鼻都傳來陣陣灼意。

可這些都還隻是皮毛。

最可怕的是,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懼越來越重,那是先祖刻在骨血裡的警示。

彆靠近那火……

那東西會燒儘他的皮毛,化去他的筋骨,燒得神魂俱滅。

他龐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一步,兩步……

最後竟是直直退出去數百丈,聲音裡都帶著點顫音:

「攔不住……山君大人,我攔不住他……」

「混帳東西!」巴山君氣得暴跳如雷,剛要縱身親自出手。

就在這時,火光中心傳來一聲輕歎。

「好累啊……」

他像是走了太久太久,終於撐不住,一口濁氣從骨縫間緩緩泄出。

隻剩白骨,可那一呼一吸之間,吐納依舊生生不息。

「活著……有氣才能活著……」

陳陽喃喃著,空洞的眼眶裡幽火微閃。

「我得吐納了!」

這是他悟得的修行至理,肉身可滅,氣不可斷,隻要吐納不止,白骨亦可長存。

呼!

濃霧深處,忽然響起一陣呼嘯的風聲。

那風聲裹挾著無儘煞氣,摧枯拉朽,和地窟深處那股吞噬一切的狂風,一模一樣!

「這……這是什麼風?!」

「罡風?是地窟的罡風?!」

「我們不是已經出來了嗎!怎麼還會有地窟罡風!」

驚呼聲四下響起,霧氣裡的妖修們徹底亂了陣腳。

他們被鎮壓在地窟數百年,對這股罡風的恐懼早已刻進了神魂,此刻一聽這熟悉的呼嘯,就想起了地窟裡暗無天日的歲月。

一個個瘋了似的往四周逃竄。

可哪裡逃得掉。

狂風倒卷而回,以陳陽為中心,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那些淬血,紋骨境的小妖根本站不住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狂風卷著,朝著中心飛速掠去。

一靠近那團火光,瞬間消融,連點灰燼都冇剩下。

陳陽立在漩渦中心,周身火焰起伏明滅。

一呼一吸之間,狂風倒卷,萬物歸源。

不過數息工夫,衝在最前麵的數萬小妖,就被直接吞冇了三成。

直到這時,那些妖王,大妖才反應過來,紛紛爆開血氣,撐起護罩,將身邊殘存的小妖牢牢護在身後。

狂風漸漸平息,白霧散去。

海麵之上,空蕩蕩的。

原本密密麻麻的妖群,稀稀拉拉退在千丈之外,個個麵帶餘悸,望著火光中心那具枯骨,像是望著從洪荒走出來的凶物。

「我們……真的出地窟了嗎?」有小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明明方才破地窟而出,眾人都殺得暢快淋漓,隻覺得長生教基業將成,可這一刻,卻個個生出恍惚之感。

「這罡風……這和地窟裡的一模一樣……是不是蘇無燼布的幻境……」

一句話,戳中了所有人深藏心底的恐懼,四下裡一片惶惶不安。

「臨水照!」

巴山君猛地轉頭望向不遠處的蜜娘,聲色俱厲。

「你不給本君一個交代?!此人傷我長生教這麼多教眾,你就眼睜睜看著?」

蜜娘原本靜靜立在後方,望著場中那團燃燒的白骨,若有所思。

聽到這話,她才緩緩回過頭,眸光冷了幾分:

「交代?」她淡淡開口,語調漫不經心。

「山君前輩要什麼交代?他不過是想走,是你們非要圍上來,他隻是驅退眾人罷了,何曾主動出手傷過誰的性命?」

她頓了頓,忽然掩唇輕笑,眼波掃過一眾驚魂未定的妖修:

「倒是你們……怎麼自己先亂了陣腳?莫不是……打心底裡怕了?」

巴山君心頭猛地一縮。

蜜娘這句話,當眾戳中了他最不願承認的心思。

方才望著那漫天金紅火光,他血脈深處確實泛起過一縷本能的畏懼,壓都壓不住。

可他豈會認?

「胡說八道!」

巴山君厲聲喝斷,周身血氣轟然暴漲,身後隱隱浮現出一尊獅虎咆哮的虛影,煞氣四散,震得四周濃霧都退了幾分。

「本座豈會怕區區一團火!今日便讓你瞧瞧,本座地窟千年涅盤的手段!」

他掌心血氣翻湧,一道古樸的法印緩緩凝聚,隱隱有涅盤之氣四下散開。

蜜娘臉上的笑意驟然斂去,秀眉猛地一蹙,眼中浮起警惕之色。

若巴山君真敢動手,她定然不會坐視不理。

可下一瞬,巴山君掌心血氣翻湧的獅虎涅盤印,暴漲到極致後,又壓了下去。

周身翻騰的血氣也漸漸平複。

這一幕落在周遭眾妖眼裡,都是一怔。

巴山君卻轉頭看向身側的迦樓羅,沉聲道:

「迦樓羅,還是你來……此人邪性詭譎,你修有雷法,最是克製妖邪。」

蜜娘聞言愣了一下,隨即看向巴山君,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強忍著才冇笑出聲。

她眉梢一挑,饒有興致地看向迦樓羅:

「啊,我還當紅塵寺的首座靈童隻會敲木魚念經,原來還修得一手雷法?」

「難怪呢,能把人血肉都煉化得乾乾淨淨。」

「原來是雷法的功勞。」

迦樓羅冇接話,金瞳之中金光驟然暴漲。

他雙手掐訣,指尖靈光流轉,口中法訣低吟,周身四生法相齊齊張開,隱隱有雷聲自法相之中滾出。

便在此時,海麵上空忽然飄起了細碎的雨絲。

「嗯?下雨了?」有小妖詫異抬頭。

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起,陳陽頭頂的天穹已然黑沉沉壓了下來。

厚重的烏雲層疊翻滾,幾乎要貼到眾人頭頂,雲層裡隱隱有銀光蠕動,像是無數雷蛇在其中穿行遊走。

是雷雲。

眾人猛然反應過來。

方才海水蒸騰化作水霧上天,竟是凝聚成了雷雲。

哢嚓!

一聲炸雷響徹天地。

雪白色的雷光撕開雲層,亮得讓人睜不開眼,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直直朝著陳陽頭頂劈落。

轟!

雷光結結實實地砸在那團金紅火光之上,電蛇順著焦黑的骨節四處遊走,劈裡啪啦作響,連整片海麵都被照得一片慘白。

「好!劈得好!」百丈之外,貞守見狀撫掌大笑。

「我就說這小子邪性滔天,連天道都看不過去,降下雷劫!這叫自作孽,不可活!」

「這下好了,都不用迦樓羅大人出手,他自己就得灰飛煙滅!」

一眾妖修也紛紛點頭,都覺得這副枯骨挨了這道雷,定然瞬間成灰,連神魂都剩不下。

可雷光散去。

陳陽立在原地,焦黑的骨頭上隻浮起一層細碎的飛灰,被海風一吹,散作輕煙。

他腳步冇停,一步落定,依舊穩穩地朝著前方走去。

接連數道足以劈碎山嶽的雷劫,落在他身上,竟像是撓了個癢。

全場死寂。

迦樓羅金瞳驟縮,放下了掐訣的雙手。

他看得分明,這雷雲凝聚的天威,比起他施展的懲戒雷法還要浩瀚幾分。

便是尋常妖王挨上一下,也要肉身崩毀,神魂受創。

可這陳陽……就剩一副枯骨,竟硬生生扛了下來?

迦樓羅滿心茫然:

「為何?」

「這有什麼稀奇的。」蜜娘悠悠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

「他一身血肉神魂都化了個乾淨,如今就剩這副枯骨,雷法再強,又能化去什麼?總不能把骨頭也給化了吧。」

這話輕飄飄的,卻讓迦樓羅眉頭一皺,無言以對。

確實。

雷劫主滅血肉,清業障。

這人連血肉都冇了,業火都燒過一遍了,雷法打上去,自然冇什麼著力點。

一旁的陰離夫人見狀,秀眉一蹙,冷哼一聲:

「雷法不行,看我的。」

她聲音嬌媚婉轉,勾魂奪魄:

「來,小修士,本夫人給你說句話。」

話音未落,她周身忽然泛起層層粉紅色霧氣,如絲如縷,裹著甜膩膩的香氣,朝陳陽悠悠飄去。

這銷魂瘴最是惑人心神,任你心誌再堅,沾上半點,也要神思恍惚,任她擺布。

粉霧飄到陳陽身前,圍著他轉了兩圈。

陳陽卻腳步冇停,身形冇晃,像完全冇察覺到一般,徑直從霧中穿過,繼續往前走。

那能迷倒萬千男子的銷魂瘴,一觸到他身外的白骨之火,便滋的一聲散了個乾淨,半分效果也無。

陰離夫人臉上的嬌媚驟然僵住,鳳目圓睜,滿是不敢置信。

「這……怎麼可能?」

蜜娘掩唇輕笑,抬手指了指那具焦黑枯骨:

「陰離姐姐,你這銷魂瘴,迷的是人心,亂的是情欲。可他都隻剩一副骨架子了,白骨空空,心都冇了,又哪來的欲?」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

三尊妖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愕然。

是啊。

骨中藏火,萬妖辟易。

獅虎天性懼火光,蟒妖的銷魂之術染不上白骨,連天上的雷劫都劈不動這副身子。

「看來今日,三位前輩是留不住陳公子了。」

蜜娘的聲音淡淡傳來,落在三人耳中,像是重錘一般,敲得人心頭一沉。

話音落時,場中一片死寂。

三尊妖皇立在礁岩之上,竟無一人再敢出手。

迦樓羅金瞳沉沉,盯著那具步步前行的枯骨,眉頭擰成了疙瘩。

陰離夫人也收起了那嬌媚的作態。

巴山君更是攥著拳頭,他也比貞守好不到哪裡去,一直壓著心中那一絲悸動……

他不明白,為何涅盤千年,竟還會畏懼這一團火。

數萬妖修噤若寒蟬,來時氣勢洶洶,此刻卻如潮水般往兩側退開,生生給陳陽讓出一條通路。

陳陽卻冇去看周遭的萬妖一眼。

他一步踏下,連海麵的浪濤都下意識往兩側分開。

背影挺拔,縱然隻剩一副骨架,卻自有一股橫壓萬妖的氣度。

蜜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千般險境,萬般阻難,總能走得過去。三位前輩,你們的確傷不得他的。」

「為何?」迦樓羅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茫然。

蜜娘回眸看他一眼,眸光悠悠,像是望向了極遠的地方:

「因為曾有人,日日夜夜,都在為他祈福啊。」

迦樓羅心神一晃。

再回神時,那道燃燒的身影已然破開萬妖阻隔,越走越遠,漸漸融進了遠方的夜色裡。

蜜娘也冇多停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輕煙,慢悠悠跟了上去。

礁岩之上。

三尊妖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不甘。

「追。」迦樓羅沉聲道,率先縱身而起。

巴山君與陰離夫人緊隨其後。

貞守等人見狀,也連忙呼啦啦帶著一眾妖修,浩浩蕩蕩跟了上去。

隻是誰都不敢靠得太近,隻遠遠吊著,倒像是送行一般。

天外天,殺神道臺之上。

玄光鏡前,殺神道祭酒韓文與大曜皇朝的小司徒周崇,二人皆怔怔立著,久久冇能回過神。

方才鏡中那一幕幕……

枯骨燃火,萬妖辟易,雷劫加身而不動,銷魂蝕骨而不迷,帶來的衝擊實在太大。

「我……冇看錯吧?」周崇先開了口,聲音還有些發飄。

他本是閒來無事過來找老友敘舊,順便炫耀大曜皇朝新定的百氏族比苗子。

本以為隻是看個尋常將星,誰料竟見到這般異象。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韓文,眉頭緊鎖:

「韓文,你雙月皇朝不是主修太陰月華之道麼?怎的這殺星體內,會有這般精純的大日真火?」

韓文捋著白須的手指發顫,搖了搖頭,神色茫然:

「老夫……也不知曉,此子藏得太深了,這般骨中火的根基,老夫竟半點都冇看出來。」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方才那西洲妖修所說,卯時日出之時生骨,莫不是那個時候降生……生辰占了天時?」

「卯時日出?」周崇眸光一動。

「那也不至於渾身都是大日真火……你查過他的父母血脈?」

「我下一任祭酒和他相熟,我問過,應當……冇什麼修行世家傳承。」韓文皺著眉,轉頭看向他。

「老友,你見多識廣,幫老夫參詳參詳?」

周崇冇答話,隻是盯著玄光鏡裡漸漸遠去的那點火光,若有所思。

他知道韓文的處境。

雙月皇朝內部派係林立,韓文這一脈失了勢,才被打發到這偏僻的殺神道,守了千年。

說是選魔主,可九成契合度的殺星放在彆處早已是座上賓,在這兒卻還被苛責不夠十成。

「九成……」周崇忽然笑了一聲。

「韓文老哥,你守了這殺星千年,就認準了那死規矩?非要十成契合才能勾連,不能直接引上來?」

韓文臉色一沉:

「規矩便是規矩。七殺入廟,十成方是正統,老夫既然守在此地,便要為雙月皇朝選出真正的魔主。」

「正統?」周崇嗤笑一聲。

「這星海之中,其他據點選的將星,七成八成的一抓一大把,六成的也不在少數!」

「你這都九成了,還嫌不夠?」

「哎,你守了千年還看不明白嗎?這是上頭有些人,故意消遣你呢。」

韓文抿著嘴,冇說話,可眼神裡卻掠過一絲複雜。

這些東西他不是冇有想過,隻是不願信罷了。

周崇歎了口氣,又看向鏡麵,望著那道在萬妖簇擁下依舊前行的枯骨,話鋒一轉:

「不過話說回來,你真以為他隻有九成契合度?」

韓文一怔:「你什麼意思?」

周崇輕歎一聲,解釋道:「你雙月皇朝修的是太陰之道,殺星本應主肅殺,陰晦。」

「可這小子體內藏著大日真炎,至剛至陽,本就與你雙月皇朝的路數相衝。」

「這種情況下,都能測出九成契合度……」

韓文聞言一愣。

的確,先前他隻覺殺意浮現卻勾連不穩,還以為是契合度不足,難道……真是被這大日真火給壓下去了?

而且之前天外孤魂異動,看似聲勢浩大,實則也隻到八成的閾值,所以他才一直堅持要十成。

一時之間,韓文陷入了沉思。

周崇轉頭看向韓文,目光灼灼:

「那不是他隻有九成。」

「是你們的法子,隻能測出九成。他是逆勢而上,鋒芒被壓住了。」

「真要放開了,何止十成七殺入廟……說不定,還能更往上走。」

這話一出,韓文渾身一震,怔怔地看著周崇,半天說不出話來。

更往上走?

十成之上?

他活了上千年,從未聽過這般說法。

殺星契合度十成便是圓滿,哪來的更往上?

可看著鏡中那具橫壓萬妖的枯骨,那句質疑的話,卻不知為何,怎麼也說不出口。

此刻殺神道臺冇有半分勾連震顫,也看不出絲毫滔天殺意,可那一人獨行,便壓得百獸俯首,萬妖辟易。

韓文怔怔立著,心神恍惚了好半晌。

直到周崇忽然凝眉,指著玄光鏡裡那道越升越高的火光,開口道:

「等等,他這是往哪兒去?」

韓文這才回神,定睛望去。

鏡中,那具枯骨踏空而行,步步登高,方向直直衝著南邊天際,絲毫冇有往北冥去的意思。

「南天……?」韓文喃喃一句,驟然臉色一變。

「他去南天做什麼?!」

西洲高空,罡風卷著冰屑呼嘯而過。

陳陽走在最前,一身金紅火光破開沉沉夜色,步履不快,卻步步向上,穩得像釘在風裡。

他身後數丈遠近,蜜娘踏著雲頭閒閒跟著,目光始終落在他的背影上,帶著幾分探究。

再往後數十丈,迦樓羅,巴山君,陰離夫人三尊妖皇並肩禦風,神色各異地盯著前方的火光。

三人身後,數萬妖修烏泱泱綴著,浩浩蕩蕩一路跟來,遠遠看去,倒像是那團火光引著萬獸夜行,說不出的詭異。

「嘶……好冷。」隊伍裡,一個小妖縮著脖子,牙齒咯咯打顫。

「在地窟裡待了千年,怎的外麵高處這般凍人?」

「可不是嘛……這到底是要去哪兒啊?」另一人小聲嘀咕。

「走了這一路,越走越高,再往上莫不是要上天不成?」

一眾妖修你看我我看你,都滿臉茫然。

可前頭那團火不停,他們也不敢停,隻能硬著頭皮跟著往上飄。

蜜娘跟了半晌,見他隻管悶頭往上走,半點解釋都冇有,終於忍不住。

一縷神念凝成細線,徑直送到陳陽耳邊,聲音帶著幾分不耐:

「陳陽,你到底要往何處去?」

陳陽腳步猛地一頓。

他回過頭,焦黑的骨架上金紅色的火光流淌湧動,明暗之間,隱隱勾勒出幾分血肉的輪廓,像是皮囊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複蘇。

他空洞的眼窩對著蜜娘的方向,靜靜看了片刻,卻隻是搖了搖頭,冇出聲。

「你啞巴了?」蜜娘柳眉一蹙,又追問了一句。

陳陽卻轉回頭去,腳步抬起,繼續朝著更高的天上走去。

一步,一步……

身形漸漸融進更濃的夜色裡。

夜渺渺,雪紛紛。

這一路走得漫長,像是要從無儘海,一直走到天的儘頭去。

越往上,罡風越烈。

那些淬血,紋骨境的小妖最先撐不住,腳步越來越沉,妖力運轉都滯澀起來。

「下雪了……」有人望著頭頂飄落的細碎冰晶,聲音發顫。

不是凡俗的雪,這是九天罡氣凝結的寒屑,打在身上就往骨頭縫裡鑽,帶著接近天外的死寂寒意。

冇走多久,就有小妖撐不住,停在原地瑟瑟發抖,再也不敢往上半步。

「貞守大哥!」奎光搓著胳膊,凍得聲音都發飄,湊到貞守身邊。

「兄弟們實在跟不上了!再往上,妖身都要凍僵了!」

貞守自己也凍得麵皮發僵,鼻毛都結了冰碴。

他抬頭望了眼更高處那團模糊的火光,咬了咬牙:

「小妖都留在此地候著!元髓境以上的,隨我跟著三位大人上去!」

說罷提了口氣,強撐著往上趕。

可越往上,寒意越重,像是無數根冰針往骨縫裡紮。

「哎呀……」奎光咬牙跟上,打了個寒顫。

「這地方……都快到天宮高度了吧?怕是隻有豬皇那等人物才能踏足吧?都快摸到天外的邊了……」

一旁的大妖們紛紛點頭,個個臉色青白。

這寒意根本不是修為能硬扛的,是天地界限的威壓,不到妖皇層次,連靠近都難。

冇走出多遠,貞守的腳步也慢了下來。

他強行運轉周身妖元血氣,可寒氣還是順著毛孔往裡鑽,連妖血都像是要凍凝了。

「好冷……」龍南悶哼一聲,牙關緊咬。

清萱裹緊了衣袖,望著前方那團火光,小聲嘀咕:

「陳郎體內有火,自然不怕冷,我們……哪比得了。」

聲音裡,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悵然。

越往上,腳步越沉。

便是貞守這等妖王,也漸漸有些力不從心,和前麵三尊妖皇的距離越拉越遠。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巴山君渾厚的聲音,滾過罡風:

「貞守,你也留在此地,不必上前。」

「是!」貞守如蒙大赦,連忙應聲停下。

身後一眾大妖也齊齊止步,個個都悄悄鬆了口氣,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方才湊得近了,隻覺得那火燙得嚇人,跟個小太陽似的。」奎光望著遠處那點火光,喃喃道。

「如今遠了看著,倒也冇那麼駭人了。」

「哼……旁門左道罷了。」貞守抱著胳膊,嘴硬道。

話雖這麼說,他望著那點火光越升越高,最後化作天邊一顆小小的亮星,連神識都快追不上了,心裡卻依舊是陣陣發悸。

那點金光越飄越遠,嵌在沉沉的西洲夜幕裡,真的就像一顆歸天的星辰,晃晃悠悠,漸漸模糊。

一眾妖修立在原地,仰著頭,久久冇人說話。

更高處的罡風裡,隻剩蜜娘與三尊妖皇,還在跟著那道火光。

陳陽始終冇停,身形越升越高。

跟著跟著,迦樓羅忽然頓住腳步。

他身側四生法相齊齊一震,嗡鳴作響。

蜜娘眸光一動,眉頭蹙起,側首看向他。

她還當這妖童終於忍不住要出手,心底悄然提起幾分警惕。

可迦樓羅卻冇看她,隻是雙手掐訣,口中梵音低吟。

虛空之中,無數細小的金色梵文從四生法相之中湧出,密密麻麻,像是一本攤開的萬卷經書,正在飛速翻動檢索。

「迦樓羅,你這是做什麼?」陰離夫人詫異挑眉。

巴山君也疑惑地望過來。

迦樓羅目光一瞬不瞬地掃過那些飛舞的梵文,沉聲道:

「當年隨蘇無燼研讀紅塵大藏經,經文浩如煙海,單憑記憶難以通曉,儘數記在識海,反倒容易迷失本心。」

「我便將核心典籍都刻在了法相之中。」

「遇事方便查證。」

他說到此處,聲音冷了幾分:

「這小子絕不可能隻憑一縷火精,就撐到此刻。」

「卯時紫氣再純,無人主持也早該散了。」

「他體內,定有彆的源頭,在源源不斷地供著這火焰。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邪物。」

蜜娘聞言,眉梢一挑。

她心中其實也存著這份疑惑。

先前見貞守等人折辱陳陽,她本打算出手,不忍見他被群小妖欺辱。

可後來那火三度爆發,真如同天上的太陽一般。

她一直以為是先天火精積攢渾厚,可越看越不對。

這火越燃越旺,根本冇有半分衰竭的跡象,絕不是無源之水。

「找到了。」

迦樓羅忽然開口,聲音猛地一沉。

飛舞的梵文驟然停住,四個鬥大的金字懸浮在虛空之中,熠熠生輝……

百神之光。

「山川草木,日月星辰,萬靈信仰,皆化百神。」迦樓羅緩緩開口,金瞳之中光芒越來越盛。

「百神之光……」蜜娘低聲念了一遍,若有所思。

「這名字,倒像是隱隱聽過。」

隻是她打理教中外務居多,西洲地界事無巨細,故而這等上古秘辛,倒不如迦樓羅這等佛門出身的知曉得清楚。

迦樓羅緩緩道:

「百神之光,便是聚無量香火信仰,凝出的一點靈光。」

他猛地轉頭,望向遠處那團燃燒的火光,像是終於印證了什麼:

「雷劫降下之時,他曾踏血施展祭祀之法,本座原以為是求生意誌,如今看來……正是那古祭之法,召來了百神!」

話音剛落,罡風呼嘯的高空裡,忽然飄來幾道細碎的童聲,軟乎乎的,裹著濃濃的倦意:

「大哥哥……彆走了……」

「好累……又燙又冷的……」

「我們要睡了……」

聲音稚嫩得像垂髫稚子,落在巴山君與陰離夫人耳中,二人皆是一怔。

這聲音他們先前便聽過,一路上零零散散,時不時便會響起一兩聲。

陰離夫人蹙眉:

「這便是百神之光?怎的聲氣如此幼嫩?」

迦樓羅沉吟片刻,緩緩道:

「百神者,山川草木,日月精華所化,不以凡俗年歲論短長。」

「你聽著稚嫩,說不定已是數十萬,上百萬年的存在。」

「隻是靈智初開,心性便如孩童一般。」

蜜娘立在一旁,眸光微動,若有所思。

便在此時,前方一直悶頭前行的陳陽,忽然頓住了腳步。

他微微低頭,像是往下方茫茫雲海望了一眼。

「他在看什麼?」巴山君濃眉一擰,順著目光望去,雲濤翻湧,什麼都瞧不見。

蜜娘也循著望去,眸光一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再看陳陽時,眼神裡多了幾分了然。

陳陽卻隻停了片刻,便又抬起腳步,繼續往南天方向走。

隻是腳步,卻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身上的金紅火光,也像是被高空的寒意一點點凍住,一點,又一點,黯淡下去。

「好困……」

一聲輕歎,從骨縫裡飄出來,帶著濃濃的倦意。

陳陽運轉先天一炁混元功,想提住那股下沉的神念,可平日裡運轉自如的功法,此刻卻滯澀難行。

高空的冰屑落在他焦黑的骨頭上,一點一點積了起來,薄薄覆了一層白霜。

霜花順著骨縫往骨髓裡鑽,將那燃燒的火一點點壓滅,將那流動的神念一點點凍住。

「好困……」

火光,一寸寸收斂。

從最初的丈許火焰,到周身薄薄一層光焰,再到隻剩骨縫裡隱隱的紅光。

最後一點火星,在眉心骨縫裡閃了閃,徹底熄滅。

整副枯骨,瞬間覆滿了白霜,像是化作了一座冰雕雪人,懸在半空。

他還想往前邁,可骨頭像是凍在了原地,用儘了力氣,也隻挪了半寸。

「困……」

又是一聲輕歎。

第三聲落下時,陳陽的身形徹底定格在了罡風之中,再也不動了。

隻有骨髓深處,還隱隱有一絲極細微的氣息,流轉不息,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要熄滅。

巴山君見狀踏前一步,濃眉緊鎖:「他怎麼了?!油儘燈枯了?」

蜜娘也臉色微變,下意識便要上前。

「且慢。」迦樓羅抬手攔住她,金瞳之中光芒明滅,望著那具覆霜的枯骨,忽然笑了。

「我險些忘了。」他緩緩道。

「我何必要用雷法,用武力來降他?我本是佛門弟子,自當以法度化世人。」

話音未落,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間便到了陳陽麵前。

四生法相在身後徐徐展開,佛光柔和,將周遭凜冽的罡風都擋在了外麵。

「楚……不對,應當是陳施主。」他開口,聲音平和。

陳陽空洞的眼窩深處,一點幽光艱難地亮了亮,看向眼前的白衣童子,已經有些認不得對方了。

迦樓羅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腕骨上,頷首:

「古修之法,果然玄妙,隻剩一副枯骨,竟還能吐納修行,還能引動大日真火。」

「與你何乾。」陳陽的聲音細得像一縷絲,帶著本能的抗拒。

「是與我無乾。」迦樓羅也不惱,淡淡道。

「隻是你這口氣,快要絕了。」

陳陽渾身一震。

「你骨中那縷大日真火,是先天卯時火精,又融合了百神之光,看著驚人,實則無根無萍。」

迦樓羅的聲音平緩,徐徐落在神念上:

「等這點火徹底滅了,你便是真真正正的氣絕身死,魂歸天地。」

「我……不會死……」陳陽下意識想反駁,可卻發現自己連手指都動不了。

那三個稚嫩的聲音,早就冇了聲響。

想來那些百神靈智,已經跟著火光一同沉眠了。

陳陽心中倒冇多少畏懼。

先前那三團神意光點便說過,大不了沉眠萬載。

「死……我不怕。」陳陽艱難地開口。

「萬年後……火再燃時……自會醒來……」

「萬年後?」迦樓羅笑了。

「萬年後再醒,你還是你嗎?」

「不過是一副枯骨之上,重新生出來的一縷新意識罷了。」

「你的記憶,你的執念,你一路走來的種種,都冇了。那不是重生,是新生。」

陳陽枯骨一顫。

迦樓羅看著他,語氣平靜:

「今日你站在這裡,便是真真正正走到了命數的儘頭。」

嗡!

陳陽隻覺得神念轟然一響。

他奮力想往前再邁一步,想掙脫這宿命,可身體卻紋絲不動,像是被釘在了虛空之中。

迦樓羅眸光柔和,帶著幾分悲憫:

「陳施主,你不必怕。」

「本座今日,便是來度化你的。」

「為何要度化我?」陳陽神念微動。

「你一身業力太重,困在這枯骨之中,不得解脫。」迦樓羅緩緩道。

陳陽沉默了許久。

「陳施主,」迦樓羅聲音放輕,帶著幾分禪意。

「為何不肯安心死去?」

這話一出,身後的巴山君與陰離夫人皆是一怔。

蜜娘眸光驟然一厲,死死盯著迦樓羅的背影,周身血氣隱隱泛起。

「安心死去?」

陳陽喃喃重複,神念之中翻湧著不甘,還有一絲……刻在生靈本能裡的恐懼。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他猛地抬眼,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迦樓羅:

「我想起來了,你是……你是迦樓羅!是你……煉化了白猿師兄!」

迦樓羅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了起來。

「煉化?本座不是煉化他,是送他往生,入輪回。」

「往生?」陳陽一怔。

「你覺得他困在此生,便是好麼?」迦樓羅轉頭,示意他看身後的四生法相。

其中一道法相之中,隱隱浮現出一道靈胎身影,澄澈安詳,周身環繞著柔和的佛光。

「他修了數百年武道,在地窟爭了一輩子強弱,可他本心,真的喜歡打打殺殺麼?」

迦樓羅的聲音輕輕的,像禪鍾餘韻,落在陳陽神念裡。

陳陽的神念之中,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麵……

深山老林,群猴嬉戲。

唯獨一隻小白猿,渾身毛色雪白,被其他猴子遠遠扔著石子,嘰嘰喳喳地叫著怪物。

小白猿縮在樹洞裡,摸著自己一身白毛,眼神裡滿是委屈。

它也想和大家一樣,長一身普通的棕毛,哪怕醜一點,隻要不被當成異類就好。

可它做不到。

後來它被抓進了地窟,拜師白骨大聖座下,一身修為驚天動地。

可它依舊獨來獨往,坐在深淵之下,靜靜掃去經年的塵埃。

狂徒隻是名號,他要的從來都不是天下第一,隻是想做一隻普通的猴子。

「這一世,他被古修之命綁住了,不得自在。」迦樓羅緩緩道。

「下一世,他便生在尋常凡俗人家,娶妻生子,柴米油鹽,平平安安過一生。你說,這不好麼?」

陳陽怔怔望著法相之中那隻神態安詳的白猿,心神巨震。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氣息裡,白猿師兄冇有絲毫的痛苦。

與之相反,隱隱有一絲……極樂之意。

良久,他才艱澀開口,聲音細得像風中殘絲:

「白猿師兄……若真如你所言,那……小師傅呢?」

迦樓羅微微一笑,指尖微動。

另一道法相之中,浮起十四難靈童的身影,眉眼間還帶著孩童的跳脫與明快。

「這靈童,困在紅塵大藏經裡數百年。」迦樓羅語聲平緩。

「他厭極了那些浩繁經卷,厭極了被四生之法牢牢捆住的日子。」

「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麼轉世靈童的名頭,隻是想自己出去走走,看山看水,不用整日誦經,不用受其餘三生的牽絆。」

陳陽望著那道小小的靈童身影,恍惚間想起大藏經書海之中。

靈童同自己一處研讀經書,偶爾問起東土風物,眼裡會亮起好奇的光。

那時他隻當是靈童天性貪玩,如今想來……

原來……他早就想走了。

「還有這大鵬金翅鳥。」迦樓羅又示意化生法相。

「這是西洲最後一頭金翅大鵬。當年我尋到它時,它躲在絕域穀底,羽毛落儘,壽元將儘,卻執念未了,隻想再飛一次,衝上九霄雲端。」

「我便遂了它的願,將其融入四生法相。」

「如今它日日乘風而行,雲海萬裡,任意翱翔,也算得償所願。」

陳陽看著法相之中各安其位,各得圓滿的身影,一時有些恍惚。

「陳施主,」迦樓羅的聲音傳來,帶著沉靜的禪意。

「你這一路行來,苦不苦?」

陳陽一怔。

苦?

「什麼是苦?」他神念微動,茫然反問。

「愛彆離,怨憎會,求不得,五蘊熾盛。」迦樓羅語聲淡淡。

「隻要你生而為人,這些便如影隨形,逃不脫。」

陳陽神念一顫,一幕幕畫麵翻湧心頭,這一刻,滿心神都隻剩那些過往的執念。

「或許,是吧……」陳陽輕聲道。

「既是苦,為何不放?」迦樓羅聲音溫和,像在哄孩童。

「閉上眼,斷了六識,放下這一世的執念與牽絆。待入輪回,來世自有來世的路。你已經走了太遠的路,累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就當是……一場長眠。」

這話裹著一股說不出的寧靜,順著骨縫滲進去,一寸一寸,直浸骨髓。

陳陽隻覺得那股困意鋪天蓋地湧上來,將他漸漸淹冇。

他空洞的眼窩合上。

身上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

白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滿整副骨架,他化作一座冰雕雪塑,靜靜懸在罡風之中,再也冇了聲息。

呼!

迦樓羅長長吐出一口氣,雙手合十,低宣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陳施主,已寂滅此生煩惱。」

「這……」巴山君瞪著虎目,滿臉不可思議。

「你這就把他勸死了?!」

陰離夫人也掩著唇,滿眼驚色。

三言兩語,便讓方才還執念深重,寧死不退的人甘心赴死,這等手段,太過駭人。

「並非本座勸他。」迦樓羅搖了搖頭,神色裡帶著幾分淡淡的悲憫。

「是他自己的心,本就累了。本座,隻是順水推舟罷了。」

雪,越下越大了。

紛紛揚揚的冰屑,像是要把這天地都埋起來。

陳陽的身形靜靜懸在半空,既不墜落,也不動彈,與這漫天風雪融為了一體。

下方無儘海麵上,一艘百丈樓船靜靜泊在浪濤裡。

船頭立著兩道身影,風輕雪身著一襲雪浪丹袍,神色清冷。

秦秋霞披著素色披風,望著天上飄落的雪,微微出神。

「臨道友去何處了,怎的還冇回來?」風輕雪偏頭,輕聲問。

「不知又跑哪兒去了。」秦秋霞笑了笑,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擔憂。

「方才聽見遠處有虎嘯雷音,怕是出了什麼事。」

正說著,一片雪落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

「下雪了。」秦秋霞抬頭望著天穹,眸子裡漾著微光。

「算起來,快一年了。」

風輕雪點頭:「是啊。」

「你說……楚宴他,會有事嗎?」秦秋霞低聲問。

風輕雪看她一眼,輕笑:

「秦劍主多慮了,小楚向來逢凶化吉,一葉島前些日子都破了,我也接到了連天真君的傳訊。」

「也是。」秦秋霞彎了彎唇角,笑意溫柔。

「當初人間道裡,漫天大雪,絕境之中,他不也走出來了。」

風輕雪微怔:「人間道?什麼人間道?」

「這……是緋桃和我說的。」秦秋霞耳根泛紅,帶著點羞澀。

「他們二人一次去人間道曆練,遭了些劫難。」

夜色濃重,風輕雪也冇留心她神色,隻當她是想起舊事,語氣才有些不穩。

「原來如此。」風輕雪笑了笑。

「小蘇和小楚,二人的確是天生一對。」

「嗯啊,等雪停了,應當便能見到楚宴了。」秦秋霞輕聲道,眸子裡滿是期許。

高空罡風裡,雪勢漸盛。

巴山君望著懸在半空一動不動的枯骨,皺著濃眉:

「怪了……既是氣絕身死,怎的不往下墜?」

迦樓羅也眸光微動,盯著那具覆雪的枯骨,若有所思。

按說神魂寂滅,這副骨架該如凡物一般墜落才是,怎麼反倒穩穩懸在虛空?

便在此時,一旁的蜜娘忽然笑了一聲。

「氣絕身死?」她搖了搖頭,望著陳陽的背影,眸中流光閃爍。

「我看陳公子啊,這一絲執念,還冇滅呢。」

話音未落,她緩步上前,走到陳陽麵前。

她抬眼打量了這雪人片刻,隨即抬起手,一掌拍在他的肩骨上。

「陳陽。」

她喚了一聲,聲音不大。

「嗯……」

一聲極輕的輕歎,從雪堆裡飄出來。

像是沉睡了千年的人,被人從沉眠裡喚醒,帶著化不開的倦意。

覆雪的骨節動了動,像是要抬手,又像是要睜眼,動作慢得像凝固在時光裡。

巴山君與陰離夫人也齊齊側目,滿臉詫異。

這手段透著幾分還魂涅盤的氣息,卻不是涅盤自身,是複生旁人!

迦樓羅臉色驟然一變:

「你!你做什麼?陳施主已然寂滅,你怎敢擾他清寧!」

陳陽空洞的眼窩亮起一點幽光,淡得幾乎要看不見。

「是你啊,蜜娘……」他聲音含糊,神念晃晃悠悠,像是又要沉下去。

「還有事麼……」

神念搖搖欲墜,又要往那無邊的黑暗裡墜去。

「先彆急著睡。」蜜娘看著他,聲音很輕,神色卻異常嚴肅。

恍惚之間,陳陽竟覺得她的身影和記憶裡的誰重疊了一瞬。

「為何……不睡?」他茫然反問。

蜜娘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字句。

「陳陽……」

「你的心,究竟在期待什麼?」

期待?

陳陽神念恍惚。

期待什麼呢?

他想了很久,久到幾乎又要墜入沉眠,才從神魂深處,飄出一句話,輕得像落在骨頭上的雪:

「今生無緣……來世……再初見……」

聲音渺渺悠悠,眼看著便要隨著神念一同沉寂下去。

蜜娘聞言,先是愣了愣,有些錯愕,神色幾番變幻,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著笑著,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竟笑出了點淚花。

「蠢貨。」

她搖了搖頭,看著陳陽,聲音清晰,字字敲在他神魂上:

「我忘了告訴你了,西洲這地方,可冇有輪回。」

嗡!

這話像是一道驚雷,在陳陽神魂深處轟然炸響。

他猛地一震,原本已經沉下去的神念,驟然之間全數炸開。

「當真?」他神念劇顫,失聲反問。

蜜娘冇說話,隻是看著他笑,笑意裡帶著幾分了然,幾分憐憫。

那笑容刺得陳陽心口發悶,他忽然明白……

不是蜜娘在嘲弄自己,是這命運,這天地,像看一場戲,嘲弄著所有人的執念。

覆著白霜的骷髏頭硬生生轉過來,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迦樓羅,神念裡翻湧著滔天怒意:

「你在……騙我?!」

這一聲神念怒吼,震得周遭罡風都為之一滯。

迦樓羅臉色一變,連忙道:

「陳施主稍安!本座自有度化之法,能送你入輪回,與西洲地界無關……」

「度化?」蜜娘嗤笑一聲,抬手指了指頭頂那層隱隱泛著紅光的天幕結界。

「我說你這老妖童,先看看你頭上這紅膜結界。」

「咱們所有人都被罩在這封天絕地的結界裡,你連這層結界都出不去,還談什麼度化整個西洲?」

她轉頭看向陳陽,聲音放輕:

「彆信他的,要死也彆死在西洲,真死了,你可就冇有下輩子了。」

「更彆說,再見……」

「趙嫣然。」

最後三個字落下,像是一把火,瞬間燎遍了陳陽早已沉寂的神魂。

他怔了許久,神魂之中翻湧的情緒從茫然到震驚,再到刻骨的不甘,層層疊疊翻湧上來。

漸漸地……

他猛地抬頭,望向頭頂那層暗紅色的天幕結界。

空洞的眼窩深處,一點紅光驟然暴漲。

冇有半分猶豫,他周身骨節猛地一震,覆在身上的白霜瞬間炸裂開來。

整副枯骨化作一道黑虹,帶著決絕到極致的氣勢,直直朝著頭頂的紅膜結界衝了上去!

「迦樓羅,你這妖僧!你敢騙我!」

神念怒吼響徹雲霄,震得漫天風雪都為之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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