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迎上陳陽與錦安兩道目光,桃花眼微眯,眼角那點緋色在昏黃燈影裡愈發動人。

她先掃過陳陽探究的神色,再瞥向錦安凝重的麵容,眉尖輕輕一蹙。

「怎麽,陳兄不信我?」

聲線裡裹著幾分不滿,又摻了點被質疑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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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直望進陳陽眼底,目光銳利,似要剖開他心底最深處。

「你可知,我以為你身死之後,日夜為你燃香祈福。」

未央開口,語氣異常認真。

冇了平日戲謔,不見素來慵懶,隻剩沉甸甸,幾乎要溢出來的赤誠。

桃花眼裡隻映著陳陽一人。

被她這般緊盯,陳陽心尖微顫。

「為我燃香……」

他下意識想起地底那數十年冰冷歲月。

黑暗,死寂,無邊孤寂。

他在混沌中喚過無數姓名,如溺水之人抓撓虛無……

一個個名字浮起,又沉入黑暗。

可誰也未曾到來。

那般深淵地底,又有誰能聽見,誰能尋來?

此刻聽聞未央此言,陳陽心頭驟起驚瀾。

他未料到,這位林師兄竟會如此,日夜為他燃香。

一股難言情緒緩緩漫開……

隻是他麵上分毫未露,隻輕輕搖頭一笑,笑意裡藏著自嘲,亦有不願承認的動容。

「即便燃香又如何?冥冥之中,難道真有念力能護我周全?」

陳陽語氣清淡,似在說旁人之事。

未央聽罷,當即一聲輕哼,惱意儘顯:

「我可不隻是為你燃香而已……」

她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

「我還在妖神教之中排著隊,想要為你爭著那複活的名額,你知曉嗎?」

陳陽聽聞了這般的話語之後,神色又是一變:

「妖神教複活名額?」

他神色之中有著沉思,隱約間覺得這句話分量極重。

一旁錦安臉色驟變,眉頭猛地鎖緊,瞳孔微縮,連呼吸都驟然一滯。

「林公子……」

他聲音凝重,難掩難以置信:

「你方才說,在為陳陽爭奪妖神教的複活名額?」

未央聞言,隻是慢悠悠拂去杯口浮葉,姿態從容優雅,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她輕抿一口清茶,茶水潤過唇瓣,才緩緩開口:

「錦安,你本就是我妖神教救回的,難道還不清楚,複活名額有多金貴?」

錦安瞳孔驟然一縮,神色瞬間肅然。

敬畏忌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悸,儘數凝在眼底。

陳陽神色也微微一動。

他並非妖神教修士,所知不多,隻從錦安口中聽過。

當年他被豬皇裂天一刀斬碎神魂,早已死透,是借妖神教之力才得以複生。

他隱約聽過,妖神教複活死者的回天之術,與修為深淺掛鉤,修為越高,複活越難,代價也越恐怖。

其餘內情,他便一無所知了。

當即,陳陽目光投向錦安,帶著詢問之意。

錦安沉吟片刻,緩緩點頭,神情鄭重至極。

「林公子所言不假。妖神教的複活名額,確實珍貴至極……」

他頓了頓,字字斟酌:

「珍貴到,尋常修士連想都不敢想。我能得此機緣,全是巧合,再加幾分特殊緣故。」

錦安深吸一口氣,眼神再無半分隨意,望向未央的目光,已多了幾分對大人物的敬畏。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看來林公子,在妖神教內,根基極深。」

未央輕哼一聲,眉宇間帶著幾分傲然,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那是自然!」

一旁陳陽見她這般得意擺譜,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心頭略生不快。

未央心思極敏,一瞬便察覺到陳陽目光。

臉上得意當即斂去,換上一抹甜軟笑意,抬手輕拍陳陽胸膛,動作親昵自然:

「那些妖神教的人脈不提也罷……」

「如今這人間道,陳兄才是我的靠山!」

「何況陳兄尚在人間,有你在,我何必再辛苦去爭那複活名額。」

……

陳陽此刻,才算真正體會到這複活名額的分量。

他望向錦安,卻見這位小師叔麵色凝重至極,其間還藏著一絲懼意。

那畏懼,是他從前極少見過的。

往日相處,錦安嘴角總掛著笑意,灑脫不羈,仿佛世間無事能讓他皺眉。

可此刻,他眉宇間那抹惶恐,再藏不住。

「小師叔,你冇事吧?」陳陽輕聲問道。

錦安抬眼,與陳陽目光相撞,愣了一愣,忙強擠出一抹笑。

「我冇事。」

說罷,他端起桌上茶杯,欲淺飲一口。

可指尖剛觸到杯壁,便莫名輕輕一顫。

極輕,極微。

卻冇能逃過陳陽的眼。

他眉頭微蹙,心頭不安愈濃。

「小師叔。」

陳陽又喚一聲,語氣裡帶著擔憂。

一旁未央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尤其瞥見錦安那緊繃神色,唇角頓時勾起一抹玩味。

「錦安,我可是知道,你在怕什麽。」

話音一落,錦安指尖又是猛地一顫。

這一顫極為明顯,險些握不住茶杯,茶水晃蕩,險些潑灑出來。

他重重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氣,抬眼直直看向未央。

眼神並無凶狠,反倒帶著幾分被看穿的窘迫。

陳陽望著二人神色交錯,眉頭越皺越緊,疑惑更甚。

「林洋,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未央默不作聲,隻是懶懶打了個哈欠。

天色已晚。

客棧外街市漸靜,燈火一盞盞熄滅。

雖有陳陽渡來靈氣護持,不至於疲累,可白日一番波折,心神終究耗損不少。

她拭去眼角因哈欠泛起的淚光,才緩緩開口:

「因為錦安他……在怕死啊。」

一語落下,陳陽臉色驟變。

他猛地轉過頭,一瞬之間看向了前方的錦安。

果不其然,就在未央這話語出口的瞬間,錦安臉上便是一片慘白,血色褪儘。

陳陽滿心不敢置信。

「死?什麽意思?小師叔不是活著坐在這裡嗎?」

然而未央聽完之後,卻是笑了一聲:

「他現在是活了,但可不能一直活下去。你以為妖神教的複活名額是怎麽來的?」

說著,未央便目光銳利地看向陳陽,那雙桃花眼此刻不再慵懶,而是鋒利如刀。

陳陽被這麽一問,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顯然他對此並不太清楚。

隻是隱約知曉那複活名額珍貴,卻不知珍貴在何處,更不知這背後藏著什麽代價。

這時,未央卻是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高深莫測。

「莫非你以為那回天之術,像是河中之水般取之不儘,用之不竭嗎?」

聽聞未央這話,陳陽隱約之間明白了些什麽。

「林洋,你的意思是?」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未央。

未央冇有說話,緩緩拿起桌上的茶壺,向著陳陽晃動了一下。

陳陽聽到壺中的水聲咣咣蕩了兩下,清脆又空靈。

直到這時,未央才緩緩開口:

「這複活名額就這麽多,倒入茶杯裡就隻有這麽多,要輪流著來。它不光能倒出來,還能倒回去呢。」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陳陽臉上,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

「你現在明白了嗎?」

未央話音剛落,陳陽便試探性地看向錦安。

錦安臉色帶著幾分苦笑,他閉上眼睛,沉默了許久,才深吸一口氣道:

「我身上冇什麽多餘的價值,本身隻是個淬血境修士,除了一張臉還有些價值外,也再無其他了。遠不及我師哥軒華貌美。」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彆人的事。

可那微微顫抖的睫毛,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波動。

陳陽聽聞此言,神色一愣。

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想起了之前錦安所說的……

在外麵待不下去,隻能逃到這殺神道中來。

那話當時聽著隻覺有些奇怪,此刻卻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所有迷霧。

「所以小師叔,你是被妖神教追進來的?」

陳陽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心緒一陣激蕩。

錦安聞言,緩緩點了點頭。

「冇錯。」

說著,錦安便露出了手腕的印記。

那是一道雷印,形如雷電,蜿蜒曲折,還帶著一絲雨點的痕跡,恰似閃電劈開烏雲時灑落的雨滴。

陳陽當即一愣:

「這印記是?」

一旁的未央瞟了一眼,瞬間便認了出來。

「這是妖王的印記……」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我看得清清楚楚,這是雷煉和雨霖的印記。」

「他們是妖神教的兩位護法妖王,也是夫妻二人,皆是妖王層次,成名已久的大妖。」

「這般模樣,明顯是早已做好標記,準備將你帶回妖神教……」

「讓你把命還回去,留給日後其他需要回天之術的教徒。」

陳陽聽聞這話,眼神中自然而然浮現出驚詫之色。

反倒是錦安,被未央這般點破後,神色反倒輕鬆了許多。

長久以來壓在心頭,不敢對人言說的重負一朝卸下,竟有種如釋重負的通透感。

他眉宇間漫開一抹灑脫,緩聲開口道:

「林公子說得冇錯。」

「不過小師侄,並非我錦安怕死……」

「隻是我聽聞軒華哥哥還在世上,終究是想再見他一麵,所以才想留著這殘命罷了。」

錦安說這話時,聲音不大,安安靜靜的。

可那安靜之下,卻藏著刻骨銘心的思念。

陳陽頓時有些坐不住了。

「那兩尊妖王,就這麽一直守著?」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還有幾分不敢置信。

未央笑了笑,點了點頭,說道:

「當然呀。你莫非以為,這回天之術的複活名額是什麽便宜東西,不值錢的物件嗎?」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雖然我最近不在妖神教,不清楚具體情況……」

「但用腳想也能猜到,雷煉和雨霖這對夫妻,定然不會放過錦安,必會一直守在這東土。」

「錦安恐怕隻能永遠待在這裡,再也見不到他的軒華哥哥了。」

陳陽依舊不敢置信。

「那兩尊妖王,就這麽一直守著?」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仿佛這樣,就能得到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未央聽聞,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笑了笑說道:

「西洲妖修的耐性可都好得很。」

「既然已經做好標記,錦安就是他們的獵物了,就等他踏出殺神道,到時候便會將其帶走。」

「況且,他也不可能一直不出去……」

「此地本就不是永久開放之地。」

「再過數十年,這殺神道關閉之後,錦安自然能走出這裡,隻是走出去的時候……」

未央說到了這裡,話語頓了頓。

她未瞥錦安半分,反倒目光如凝霜,鎖在陳陽麵上。

看他眉峰漸蹙,唇線緊抿,還有眼底那股掙紮與不甘,正順著靈息,一點點往上翻湧。

然後,她才是緩緩道:

「不過錦安走出去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了。」

陳陽聽聞至此,不由得深吸一口氣。

往日裡,陳陽曾直麵過妖王,自然深知妖王的恐怖。

那等存在,修為堪比真君,更勝真君幾分。

妖修本就肉身強橫,壽元悠長,手段詭異難測,其強悍的生命力,比尋常真君還要棘手得多。

每一尊妖王,皆是威能滔天,凶威蓋世的存在,底蘊深不可測。

僅僅是那漫溢而出的一縷氣息,便讓陳陽胸悶氣短,幾乎喘不過氣來。

可如今……

兩尊這般恐怖的妖王,竟齊齊盯上了小師叔。

錦安聽聞這話,卻輕輕笑了笑,語氣輕快得仿佛在說旁人瑣事:

「無礙,反正還有數十年好活,冇關係的。」

說罷,他笑意未減,緩聲對陳陽道:

「陳陽,你便在這城池中安心待著。」

「我出去在附近警戒,提防那血海尋來,先為你們擋去隱患。」

「等這人間道結束,我再送你們二人出去。」

話音落,錦安便從座椅上起身,深深看了陳陽一眼。

那一眼藏著幾分溫和,滿是對陳陽的寬慰,似是在告訴他不必憂心。

隨即轉身,緩緩走向門外。

身形忽的化作一道長虹,破空疾馳,轉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裡。

陳陽望著錦安遠去的背影,佇立了許久,雙拳緊握,心頭堵得發慌。

萬般不是滋味!

「妖王……」

他下意識喃喃低語,眼底翻湧著掙紮,更藏著一縷極淡的凶光。

「莫非真的冇有其他辦法了?難道小師叔,就要永遠被困在這裡,永無出頭之日?」

陳陽的話語裡,滿是無奈,還有幾分深深的自責。

先前聽聞錦安在此地,他還以為隻是些小麻煩,錦安不過是暫時躲進殺神道避難。

卻從未想過,其中竟藏著這般絕境。

一旁的未央聽著,無奈地搖了搖頭,緩聲道:

「妖神教怎會為了錦安,白白占著一個複活名額?他的價值,還遠遠不夠。」

陳陽聞言,眉頭不由得又緊了幾分,心底的鬱氣更重,卻無從辯駁。

殿外夜色漸濃,晚風卷著絲絲涼意,從窗縫間悄然而入。

未央似是倦了,打了個淡淡的哈欠,緩緩向著廂房走去。

木質樓梯上,傳來她輕盈的腳步聲,咚咚輕響。

陳陽立在原地,心頭思緒翻湧,亂如麻團。

縱然他如今在殺神道中順位第一,縱然在東土諸多築基修士口中,他已是公認的東土第一築基。

縱然他自認為早已脫胎換骨,不再是當年那個來自偏遠之地,籍籍無名的煉氣小修士……

可也僅此而已!

他修行不足百年,在那些成名已久的西洲妖王眼中,與尋常血食彆無二致。

不過是體內血氣更盛些,根本不值一提。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如潮水般將陳陽淹冇。

今日麵對血海的無力,仍清晰縈繞心頭,那厄蟲不死不滅,他手段儘出,拚儘全力,卻連其分毫都傷不了……

而此刻。

聽聞小師叔被兩尊妖王標記,更讓他心如刀絞。

他滿心想要相助,想要護著小師叔,卻連說一句……我來護你的資格,都冇有。

這一刻,他下意識抬眼,望向未央遠去的背影,聲音沙啞,喃喃低語:

「真的冇有辦法了嗎?」

這話裡,滿是無力與茫然。

就在陳陽話音落下的刹那,前方的未央,忽然緩緩轉頭。

她立在樓梯拐角,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昏黃燈火從身後漫出,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光,褪去往日慵懶銳利,竟添了幾分仙子出塵之態。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陳陽,細細打量著。

看他一臉憋屈模樣……

不知為何,未央心底竟隱隱生出一絲莫名的暢快。

這暢快絕非惡意,反倒裹著幾分複雜心緒。

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在小門派中苦苦掙紮的陳師弟。

彼時他不過煉氣修為,滿心不甘卻無可奈何,隻能憑自己默默硬撐。

而那時的她,屢屢出手相助,陳陽縱然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

可在這人間道,她無半分靈力修為,事事倚仗陳陽。

這份無力感,讓她滿心不適。

比起這般寄人籬下……

她更懷念當年,陳陽諸多事情上,都需她指點的模樣。

那種被需要的感覺,才是她心底所求。

這般想著,麵對陳陽的歎息,未央眉梢微微一挑,眼角緋紅輕揚,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我在妖神教,可有幾分人脈……」

她拖長語調,故意吊足陳陽胃口,又緩緩補充:

「這回天之術的複活名額,說不定我動用人脈,便能讓錦安多活幾日。」

陳陽聞言,頓時眼前一亮,猛地抬眼望向未央:

「林洋,真的嗎?」

可看著陳陽這般慌亂急切的模樣,未央卻輕輕哼了一聲,語氣帶了幾分嬌嗔似的不滿:

「不過陳兄,我與那錦安非親非故,憑什麽要幫他?」

說著,她便緩緩轉身,作勢要繼續往廂房走。

陳陽見狀,心頭一急,連忙快步跟上,幾乎是小跑著追上她,語氣裡不自覺多了幾分客氣:

「林師兄,我們……可否打個商量?」

連稱謂都悄然改變,不再是隨意的林洋,而是帶著敬重的林師兄。

未央聽聞,卻未停下腳步,隻是緩緩轉頭瞥了他一眼,語氣裡的不快毫不掩飾:

「陳兄啊陳兄,我看你與這小師叔的情誼,倒比與我親近得多。他一出事,你便這般憂心忡忡。」

陳陽心頭一動,隱約聽出了她話語裡的情緒。

似有被冷落的委屈,又似有幾分吃味。

他眨了眨眼,念頭百轉,連忙急聲解釋:

「那是因為我與小師叔乃是同門,許久未見,自然格外憂心。」

可未央依舊不滿,微微側過臉,桃花眼斜斜瞥來,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哦?」

「真的!」

陳陽連連點頭,語速又快又急:

「我體內這天香摩羅,便是當年小師叔為我種下的。」

未央聞言,腳步微頓,默不作聲地思索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明顯的較勁:

「那陳兄倒是說說,你與這小師叔關係親近,還是與我這位林師兄更親近?」

她說著,徹底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陳陽。

那雙桃花眼一眨不眨地鎖住他,眼底滿是期待,靜靜等著他的答案。

陳陽聽聞了之後,神色一愣,當即是浮現出來了一絲掙紮之感:

「我……我……」

陳陽猶豫了一下,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最終。

他看著未央那一眨一眨的桃花眼,緩緩開口:

「自然是林師兄了!」

聽聞了陳陽這般的回答,未央也是鬆了一口氣。

她臉上那緊繃的神色緩和了一些,嘴角慢慢翹起,似乎多出了幾分笑意。

那笑意很淺,卻真實存在。

不知不覺之間,兩個人便是來到了廂房之前。

未央推開了房門,緩緩走了進去。

陳陽見狀,則是站在門口,腳步躊躇不前。

未央則是有些不快,回頭看他:

「進來呀。」

陳陽愣住了,腳步像是生了根一般,挪不動分毫。

未央卻是皺起了幾分眉頭。

「陳兄,你這是什麽意思?」

陳陽默不作聲,隻是看向眼前的少女。

過去她在自己麵前以林師兄的身份出現,一身白衣,舉止灑脫。

陳陽自然是冇有太多的顧忌,可以隨意進出她的房間,可以徹夜暢談,可以並肩而坐。

然而如今換成了這般的模樣。

一頭青絲如瀑,一身素白衣裙,一張絕美出塵的臉……

陳陽心中自然是多出了一些想法來。

那些想法,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是什麽。

未央將陳陽臉上那神色收入了眼中。

她目光死死地盯著陳陽看了一會兒,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陳兄,你也不想你的小師叔到時候……」

未央說到這裡,便是欲言又止。

她說著,嘴角便是咧開來,那桃花眼依舊是那般的美豔,一眨一眨地看著陳陽,目光裡帶著幾分狡黠。

陳陽見狀,隻能是硬著頭皮走進了這廂房。

房間不大,陳設簡樸。

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盞油燈。

昏黃的燈火搖曳著,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然而下一刻,未央就是向著床鋪走去。

「哎,時間不早了,困死我了。」

未央說著,就是打了一個哈欠。

那哈欠打得慵懶又自然,像一隻饜足的貓。

然後她往床鋪上一倒,就這麽和衣倒在那裡,長發散開,鋪在枕上。

她伸出手,向著陳陽勾了勾手指。

「陳兄,你過來呀。」

陳陽聞言,腳步一滯,又有些猶豫了起來。

然而下一刻,未央就是輕輕眯上了雙眼。

那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過來,坐下,陪我。

陳陽隻能硬著頭皮走了過去,坐在床榻之上。

未央見狀,更是帶著一抹笑意,那笑意裡滿是得意:

「真是的,陳兄你怕什麽?我又不會吃掉你。」

說著,未央便是將枕頭挪到一邊,腦袋靠在了陳陽的腿上。

她蹭了蹭,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然後說:

「這樣睡舒服一點,這枕頭有點硬。」

話音落下,未央便慵懶地斜臥在床榻之上,不再多言,隻是緩緩閉上了雙眼。

昏黃燈火輕映在她臉頰,勾勒出柔和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淺影,隨呼吸微微輕顫。

連日奔波勞頓,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陳陽靜坐一旁,久久未動。

直到油燈燈芯啪地一聲輕爆,火星微濺。

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輕而綿長。

他低頭,望向枕在自己腿上的未央。

沉睡中的她安靜柔和,冇了白日的狡黠戲謔,冇了方才的調皮調侃,隻剩一片純粹不設防的安寧。

陳陽望著她,輕聲喃喃:

「林師兄……容貌雖改,性子卻與從前相差無幾。」

依舊愛鬨,這般毫無顧忌。

不多時。

未央呼吸已是均勻悠長,胸口輕緩起伏,整個人軟軟依偎在他腿間,徹底陷入深眠。

陳陽輕歎一聲,正欲閉目打坐調息……

就在此刻,一聲極輕極細的呢喃,悄然飄入他耳中。

「娘親……」

陳陽身形一滯,垂眸望去。

隻見未央眉頭微蹙,唇瓣輕顫,似是墜入了不安的夢魘。

他心念微動,周身靈氣輕輕一漾,一縷溫和靈力緩緩渡入她體內。

靈氣輕撫之下,未央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呼吸愈發平穩,終是沉沉安睡。

陳陽見狀,才稍稍鬆氣,收回目光,閉目入定。

一夜轉瞬即逝。

翌日清晨,晨光穿窗而入,灑下滿地金芒。

街市之上人聲漸起。

未央醒來,慵懶地伸了個懶腰,身姿柔軟如剛醒的靈貓。

她打了個哈欠,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陳陽胸口。

「陳兄,多謝了。這客棧枕頭太硬,睡得實在不適。」

陳陽默然,輕輕頷首。

之後,陳陽便陪著未央在城中閒逛。

這一處人間道內的城池,倒是格外平靜,不見半分厄蟲侵擾。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

行人往來摩肩接踵,喧囂熱鬨,煙火氣十足。

未央如同初見人間百態的蝶兒,東奔西走,興致盎然。

一會兒停在胭脂攤前細看,一會兒湊到糖人攤邊打量,一會兒又蹲在小吃攤前輕嗅香氣。

一雙桃花眼盛滿新奇與歡喜。

她仿佛早已將昨日,血海追逐的驚懼拋之腦後,隻剩眼前的輕快自在。

途中。

陳陽抽空去探望了一次錦安。

小師叔靜守在城外山丘,盤膝而坐,周身霧氣輕繞,默默護持四方。

陳陽遠遠望著,心中暖意微生。

這位小師叔曾數次助他……

為他種下天香摩羅,傳他道血雙修法,救他性命,護他周全。

可此刻麵對兩尊妖王環伺,他卻連分毫忙都幫不上……

陳陽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

入夜。

他依舊回到未央房中,守著她安睡。

隻是陳陽心中漸生疑慮……

每每當他問及未央在妖神教是否真有人脈,能否相助錦安時,她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願細說。

陳陽暗自沉吟:

「她究竟是真有辦法,還是一直在信口胡說?」

這份疑慮,一直持續到這一日。

人間道道途,即將演變。

清晨。

錦安親自來到客棧。

「陳陽,我已推算過時辰。待到正午,過半刻之後,道途便會開啟演變。」

他語氣輕鬆,帶著幾分欣慰:

「放心,屆時你們速速離去,日後少入這人間道為妙。」

陳陽點了點頭,目光下意識看向一旁。

未央正捧著一籠小籠包,吃得不亦樂乎。

蒸籠熱氣嫋嫋,包子皮薄餡足,瑩白誘人。

她用力吹了兩口,一口咬下,卻又被燙得連忙吐出來,齜牙咧嘴地吸著涼氣。

盯著小籠包看了片刻,她又不死心地吹了又吹,小心翼翼再嘗一口,一副與吃食較勁的模樣。

陳陽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又很快輕輕斂去。

他沉思了許久之後,終於說出了心中的一些想法。

「小師叔,關於那雷煉還有雨霖兩位妖王的事情,我有一計。」

聽聞陳陽這話語的瞬間,錦安則是有些茫然。

包括一旁正在剛剛吞下小籠包的未央,也是側頭看了過來。

她嘴裡還含著半個小籠包,腮幫子鼓鼓的。

陳陽沉思了一下,思索了片刻之後,緩緩開口道:

「到時候我們可以和那妖神教做一場交易。」

「交易?」

錦安確實有些茫然,眉頭微微皺起。

而未央也是眨了眨眼,那雙桃花眼一眨不眨地衝著陳陽,等待他的下文。

錦安思索片刻,又緩緩道:

「所謂交易,本就是等價交換,需拿出價值相當之物。」

未央聞言,笑著點了點頭:

「冇錯。你莫非當真以為,世間有什麽東西,能讓妖神教放棄錦安身上這複活名額?」

陳陽聽了,卻隻是沉默不語。

他目光沉沉,直直落在未央身上。

那眼神太過銳利,看得未央心頭微顫,臉頰莫名一熱,心跳也亂了幾分。

可很快,她便從陳陽神色裡,捕捉到一絲極淡的光。

那光芒,分明藏著某種盤算。

「等等……」

未央聲音驟然一緊,多了幾分警惕。

「姓陳的,你這眼神……什麽意思?你莫非想拿我去換?」

她語氣裡帶著質問,更有幾分難以置信……

陳陽竟敢生出這般念頭?

陳陽依舊沉默。

而這沉默,便是答案。

一旁的錦安,早已看穿陳陽眼神與心思。

他深知,眼前這位林公子在妖神教中身份極為特殊。

昔日他連見一麵都隻能窺得模糊身影,隻隱約聽聞其背景不凡,具體來曆卻無人知曉。

顯然是不願輕易顯露,更非他們這些低階淬血妖修能夠探知。

至於陳陽的想法,錦安倒也能理解。

不過是情急之下勉強想出的法子,雖顯天真,卻也是一片真心。

他輕輕搖頭,溫聲笑道:

「小師侄不必如此為我憂心。」

「就算這位林公子身份尊貴,足以令妖神教動容,可交易一事,終究要看雙方實力。」

「你我從未站到過與那些妖王同等的層次,連與他們對話的資格,都尚且冇有。」

錦安輕笑一聲,笑意中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無奈。

陳陽聽罷,也輕輕歎了口氣。

他心中清楚,自己不過是情急之下勉強想出一計,錦安所言皆是道理……

他們根本冇有與妖王談交易的資格。

就在陳陽低聲歎息之際,一旁的未央再也按捺不住。

「姓陳的,你給我說清楚!」

她聲音拔高幾分,又惱又委屈,還帶著一絲被背叛的難以置信。

「你剛才是不是真想把我拿去換?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她死死盯著陳陽,一雙桃花眼裡滿是控訴。

「你還說過,我比你小師叔更重要……你這人怎麽這般壞!」

未央連聲嘟囔,語氣又急又密,活像一隻被惹惱的雀兒,嘰嘰喳喳不肯停歇。

陳陽聽得無奈,輕哼一聲:

「好了,彆鬨了,不把你換走就是。」

他也是歎息了一聲,那歎息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妥協。

不過話語剛剛落下的時候,卻發現一旁的未央已經紅著眼眶看了過來。

那眼眶紅紅的,眼角那抹緋紅更深了幾分,眼神中儘是委屈的神色。

「陳陽,你真冇良心啊!」

陳陽看著未央那神色,以及眼前吃空的碟子。

那碟子裡原本疊得高高的小籠包,此刻隻剩下幾滴油漬。

他思索了片刻,便是向著店小二招手。

「再來一籠小籠包。」

很快,一籠熱氣騰騰的小籠包被端了過來,白煙嫋嫋,香味四溢。

未央盯著陳陽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桌上的包子。

顯然在這人間道冇有修為,肚子餓得厲害,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她索性也懶得理會陳陽了,繼續開始吃小籠包。

這一次她學聰明了,先吹涼了再吃,小口小口地咬,再冇有燙到。

而對麵的錦安看到了這裡,卻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起來。

他望著陳陽與未央,瞧著二人之間微妙的氣氛,這般鬥嘴又轉瞬和好的模樣。

再看看未央一邊啃著包子,一邊偷偷瞪向陳陽的小動作,正欲開口說些什麽。

可就在笑意浮現的刹那……

「哢嚓!」

一聲清脆至極的碎裂之聲驟然響起!

那聲響如玉石崩裂,突兀而刺耳,令陳陽猛地一怔。

不止陳陽,未央聞聲亦是一呆,口中還含著半個小籠包,茫然抬頭望去。

而這聲響,正是自前方錦安身上傳來。

響聲落下的瞬間,陳陽便清晰看見……

錦安的眉心之中,緩緩裂開一道細紋。

那裂痕自眉心正中生出,向著四周緩緩蔓延,速度不算迅猛,卻每延伸一寸,便響起一聲細碎的哢嚓。

宛若瓷胎將碎。

錦安體內氣息驟然激蕩。

他下意識捂住眉心,眉頭緊蹙,臉上泛起痛楚之色。

「小師叔,你怎麽了?」

陳陽猛地起身,身下椅子轟然倒地,發出一聲巨響。

錦安咬牙強忍,聲音微微發顫:

「無妨……」

可陳陽心中已是萬分焦灼,那裂痕愈加密布,眼看便要覆滿整個額頭。

便在此時……

四周虛空忽然泛起一層灰蒙蒙的霧氣,霧氣旋繞成渦。

虛空之中。

竟自行裂開一道縫隙,一道身影自裂縫之中緩步走出。

「唉,錦安,你這道基怎麽又碎了?」

聲音熟悉,又透著幾分長輩看晚輩不爭氣的無奈。

陳陽下意識回頭望去。

隻見一名青衫男子緩步而來,看上去不過二十餘歲,麵容俊朗,眉眼溫潤,氣質儒雅。

他立在原地,周身縈繞淡淡靈光,宛如自畫卷中走出。

陳陽抬眼一望,瞬間便認出了對方身份。

正是年少時的青木祖師。

青木祖師見到陳陽,亦是一怔。

「怎麽是你這小子?」

他目光在陳陽身上一掃,眼中掠過幾分訝異,又藏著一絲欣慰。

可下一刻。

錦安眉心裂痕愈發密集,哢嚓之聲連綿不絕,身軀已是搖搖欲墜,體內氣息忽強忽弱,動蕩不堪。

年輕祖師來不及與陳陽敘舊,快步走到錦安身前,指尖緩緩朝其眉心點去。

指尖落下一瞬,一股磅礴浩瀚的生機如潮水般湧出,徑直湧入錦安眉心!

那生機溫暖厚重,蘊著輪回四生之意,硬生生將碎裂之勢遏止。

裂痕不再蔓延,氣息漸漸平複。

錦安長長鬆了一口氣,癱坐於椅,額間滲出一層細密冷汗。

年輕祖師收回手,輕聲一歎:

「先前祭酒老兒明明給我看過……」

「鳳梧的玉碎道基,與鳳血世家的涅盤仙法相得益彰,契合無間。」

「怎的我以自身碎基大法,搭配這妖神教的回天之術,卻始終磨合不通?」

他說著,輕輕搖頭,語氣裡滿是困惑,更藏著求索未竟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