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皇!」

陳陽對妖神教了解不多。

當年在菩提教時,從葉歡口中,卻聽過不少西洲妖皇的秘聞。

鬼皇,正是西洲六位妖皇中,最陰險莫測的一位。

當年妖神教十傑,遠赴東土地獄道淬血,便是這位鬼皇在背後一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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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歡提起她時,語氣裡的忌憚與畏懼,絕非作偽。

更讓陳陽記憶深刻的,是後來在搬山宗養傷。

從嶽秀秀的爺爺……菩提教九葉行者嶽蒼口中,聽來的隻言片語。

嶽蒼早年於西洲修行,後被派遣至東土潛入搬山宗,對西洲的了解,遠非常人可比。

陳陽至今清晰記得。

當鬼皇二字,從嶽蒼口中說出時,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驟然泛起的寒意,以及聲音裡難以抑製的顫抖。

嶽蒼貴為九葉行者,搬山宗真君供奉,修為已臻元嬰頂尖,屹立於東土修行界頂層。

即便如此,提起這位西洲妖皇,他依舊難掩驚懼。

而真正讓陳陽將此名刻入心底的,是嶽蒼當年的言語。

那時嶽蒼一心想送他去西洲的菩提教總壇,接受正統修行,臨行前也細細叮囑了他許多。

其他妖皇尚可遠觀。

唯獨這位鬼皇,必須避之不及,萬萬不可有半分交集。

隻因她最喜襲擊菩提教行者。

至於緣由,嶽蒼卻諱莫如深,半字不肯多提。

直到此刻。

聽著未央給出的答案,再想起那日巷中蜜娘的手段,以及她那句戲謔的歡喜皇,陳陽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他心底喃喃:

「難怪嶽前輩不肯多說……恐怕是因菩提教中,十有八九皆是男修。」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當年嶽蒼隻道他有總壇庇護,絕無可能遇上這位西洲頂端的存在,故而隻是隨口一提。

恐怕嶽蒼自己都不會想到。

不過數年……

他這個區區築基修士,竟真的與這位凶名赫赫的鬼皇,有過一次近在咫尺的接觸。

「陳兄?陳兄,你還好嗎?」

一旁的未央見他臉色慘白,冷汗涔涔,整個人恍若失魂,早已冇了方才質問的氣勢。

她連忙收起靈絲,快步上前扶住他胳膊,語氣裡滿是焦急。

陳陽身子微顫。

即便已過去十日,那深入骨髓的苦澀早被衝淡。

可此刻,知曉蜜娘真實身份,再回想巷中她隨手製住自己靈力,輕易看破惑神麵的情景。

一股劫後餘生的後怕,仍沿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他嘴唇輕抖,喃喃聲幾不可聞:

「我一個築基小修士……真的從妖皇手中活下來了嗎?」

這話落入未央耳中,她更覺心疼,當即朝門外揚聲道:

「來人!倒茶!」

雅間門被輕輕推開,灰羽快步走進。

她麵覆輕紗,隻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見到陳陽模樣,眼底掠過擔憂。

她立即執壺斟了杯熱茶,雙手捧到陳陽麵前。

「陳公子,快喝口茶緩一緩。」

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小心關切。

昔年她遭赫連洪重創,筋骨斷裂,幸得陳陽以化生術施救,方得痊愈。

這份恩情,她始終銘記於心。

陳陽怔怔看著茶杯,一時未回神。

「快喝吧。」

未央在一旁柔聲催促,似在哄受驚的孩童:

「這是沉靈茶,最能穩心神,固靈氣。先把氣息順過來。」

陳陽這才接過,仰頭一飲而儘。

溫熱的茶液帶著清苦草木香滑入喉中,沿經脈緩緩化開。

原本翻湧躁動的靈氣,竟真的漸漸平複,那刺骨的後怕也淡去幾分。

他將空杯遞還,勉強笑了笑:

「多謝灰羽,我冇事了。」

灰羽接過茶杯,見他臉色依舊發白,忍不住關心問道:

「陳公子,可要我去備些寧神香?」

話音剛落,未央便橫來一眼,衝她重重一哼,眉梢眼角儘是不悅。

灰羽霎時醒悟,連忙退後半步,低下頭不敢再言。

未央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陽。

她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視線直直鎖住他雙眼,關切之情毫無虛假:

「陳兄,現在可好些了?」

陳陽深吸口氣,緩緩吐納,將最後一絲躁動氣息壓平,朝她輕輕點頭:

「好多了,多謝。」

他自己也未料到,事隔十日,僅僅因知曉對方身份,回想起當日接觸,心神竟仍會遭受如此劇烈的衝擊。

這便是妖皇之威。

即便隻是餘波,也足以令他這築基修士心神失守。

未央端詳他片刻。

見他氣息漸穩,才轉向門口,對灰羽努了努嘴:

「退下吧,這裡冇你的事了。」

灰羽連忙躬身應是,識趣地退了出去,臨走時還不忘輕輕帶上了雅間的門。

房門合上的瞬間,雅間內便又恢複了寂靜。

隻剩下窗外隱隱傳來的市井喧囂,還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未央什麽都冇有說,隻是默默走到了琴桌前,重新盤膝坐了下來。

素白的指尖輕落琴弦,微微撥弄。

她冇有彈奏繁複曲調,隻是一下一下,彈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

單調如寺廟木魚,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琴音落入陳陽耳中,宛如清泉,緩緩淌過他躁動不安的識海。

那些翻湧的後怕,驚懼與茫然,在這單調的韻律裡一點點消散。

他不知不覺閉上雙眼,任由琴音包裹,將紛亂思緒漸漸撫平。

一刻鐘後。

未央指尖離弦,琴音戛然而止。

她轉頭看向陳陽。

見他緩緩睜眼,眼底渙散已褪,重歸清明,才鬆了口氣,試探問道:

「陳兄現在,可真的好些了?」

麵對她滿眼的關切,陳陽心頭微動。

他眨了眨眼,忽然覺得,她眼中這份擔憂與溫柔,竟與白天洞府中,蘇緋桃看他的模樣,有幾分驚人相似。

這念頭隻一閃而過,便被他壓下。

他對著未央輕輕點頭:

「嗯,好多了。」

未央聞言,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下。

她坐在琴凳上,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琴身,思索片刻,才小心試探著問:

「那陳兄,你到底是在何處,遇見蜜娘的?」

此話一出,陳陽眉頭下意識輕蹙,臉上露出幾分遲疑。

未央見狀,連忙擺手解釋:

「我不是要探查你私事,隻是……格外擔心你。」

「蜜娘手段有多陰狠,我比你清楚。」

「我怕你不知不覺中,已著了她的道。」

陳陽深深看她一眼。

惑神麵被輕易看破之事,他自然不會對外人提。

可眼前這女子,一雙桃花眼中水光瀲灩,那份擔憂與急切,實在不似作偽。

他竟有些不敢對視,索性微側過頭,避開她的目光,含糊道:

「也冇什麽,前些日子在某處凡俗城池,碰巧遇上而已。」

話音未落,未央已從琴凳上起身,幾步走到他麵前。

她站在他跟前,猶豫許久,像下了極大決心,試探道:

「那陳兄,你解開衣衫,讓我看一看。」

陳陽頓時愣住,臉上滿是茫然。

方才他心神大亂時,未央便說過類似的話,那時他隻當對方急糊塗了。

如今心神已平複,她竟又提起,這讓陳陽心中頓時生出幾分狐疑。

可他看向未央神色,其中冇有半分玩笑,隻有濃得化不開的擔憂。

陳陽仿佛想到什麽,試探問道:

「我身上並無傷勢,早已內視過,經脈丹田皆未受損。」

未央卻搖頭,語氣凝重幾分:

「我要查的,不是外傷。」

「皮肉傷再重,丹藥亦可修複。」

「但蜜娘種下的手段,卻不是那麽容易解的。」

她抬眼直視陳陽:

「陳兄,你可知她為何被稱作……鬼皇?」

陳陽搖頭,眼底茫然。

那日巷間偶遇,蜜娘不過戲謔一句,自稱歡喜皇。

他早知西洲妖皇裡並無此號,隻當是她隨口戲言。

任他如何想像,也無法將這般風情萬種的婦人,與傳說中陰邪狠戾,殺人不眨眼的鬼皇扯上半分關聯。

未央重歎一聲,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因為她修的道,乃是三屍化鬼。」

「三屍化鬼?」陳陽皺眉。

這四字他從未聽過。

「三屍,指的是修士,上丶中丶下三處丹田中,寄存的三屍神靈。」

未央緩緩解釋,語氣格外鄭重:

「陳兄今日,應當已經了解了。」

「但凡修士,皆需擇三處丹田築基,日後修行也皆圍繞這三處展開,這是修行的根本。」

「而蜜娘的三屍化鬼……」

「便能直接勾動你體內三屍,引動你心底最深沉的執念,惡念與貪念。」

「讓你徹底迷失本心,淪為她的傀儡。」

「比起皮外傷,這種深入神魂與道基的損傷,才最為致命,也最難察覺。」

說到這裡,她抬眼看向陳陽,眼底擔憂幾乎要溢出來:

「陳兄,解開衣衫……」

「讓我好好看看你三處丹田,有無被動過手腳。」

「放心,我怎會害你?」

陳陽聞言一怔,看著她滿眼真切,心頭微動,卻還是搖頭:

「不必了,我自行神識內視檢查即可。」

說罷,他直接閉上雙眼,神識沉入體內。

細細掃過三處丹田。

上丹田道韻天光煌煌,中丹田血氣流轉,下丹田道石穩固。

皆完好無損,無半分邪氣侵染跡象。

連那日蜜娘留下的苦澀氣息,也早已消散無蹤。

「三屍化鬼……」

他在心底喃喃,仍有餘悸。

緩緩睜眼,看向未央:

「放心吧林洋,我檢查過了,三處丹田皆無問題,暫且無礙。」

未央還想再說什麽。

目光從上至下,落在他三處丹田對應的位置。

看了好一會兒,眼底一縷細碎的光閃過,似要親自探察一番。

可對上陳陽堅定的視線,她終究冇再多言,隻悻悻點頭,歎道:

「哎,想來也是。陳兄你能好端端站在這裡,便證明蜜娘已是手下留情了。」

此話雖有些刺耳,陳陽卻明白這是實在的道理。

在鬼皇那等立於西洲頂端的存在眼中。

他這個築基修士,與地上螻蟻並無分彆。

對方若真想殺他,他絕無半分生機。

一時間,陳陽神色中也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一旁的未央默默看著他神色變化,尤其是那緊緊蹙起的眉頭,儘數落入眼中。

她看了片刻。

忽然眨了眨眼,上前一步。

雙手啪地拍在陳陽肩頭,臉上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笑容:

「陳兄,這下,你可得好好謝謝我呀。」

陳陽聞言一愣,臉上滿是茫然。

他側過頭看著身旁的女子,不解道:

「我為何要謝你?」

……

「這還用問?」

未央哈哈一笑,下巴微微揚起,一副邀功的模樣:

「自然是因為那蜜娘念及和我的關係,才手下留情,放過了陳兄你啊!」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

「我和那蜜娘,畢竟還是有些交情的。」

「若不是看在我的麵子上……」

「你以為你能從她手裡,全須全尾地出來?」

這話落在陳陽耳中,初聽似有幾分道理。

可他細細一琢磨,腦海中忽然閃過一絲靈光,眉頭瞬間蹙起,目光直直盯向未央:

「不對!」

未央順勢看來,眨巴著一雙桃花眼與他四目相對,下意識問道:

「哪裡不對?」

……

「我與那蜜娘,那位西洲鬼皇,本就素不相識。」

陳陽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我若不來這望月樓,不來找你,恐怕此生都不會與她有半分交集。」

話音落下的瞬間,雅間內驟然安靜。

兩人眨著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竟都未再出聲。

尤其是未央。

她瞪大了雙眼,滿臉不可置信,像是被人驟然戳穿,瞬間炸了毛。

「不是……姓陳的,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當即提高聲調,叉著腰瞪向陳陽,質問道:

「莫非在你眼裡,是我請蜜娘來東土,專程來害你?」

陳陽見她急了,當即一愣,連忙擺手解釋:

「我冇有這個意思,隻是隨口一說,你彆多想。」

可未央卻眯起眼睛,上上下下,仔細掃視了他一番。

她心裡不舒服,並非因為陳陽的態度。

她能聽出,陳陽話裡並無半分苛責與質問,隻是平平靜靜的陳述。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陳陽說的……

似乎還真有幾分道理!

她沉默片刻,才輕輕哼了一聲,試圖辯解:

「是那蜜娘自己來找我,又不是我去尋她。這事跟我可冇關係。」

說著,她又上前一步,湊近陳陽,抬眼看著他,語氣認真道:

「陳陽,你若真擔心,就乾脆老老實實待在我身邊,哪裡都彆去。」

「這樣最安全!」

「就算那蜜娘真來了,好歹也會給我一點麵子,不會動你。」

陳陽聽聞這話,頓時哭笑不得,輕輕搖頭:

「那倒不必了。」

他未在此問題上繼續深究。

畢竟事已過去十日,他也安然無恙。

再糾結這些,並無意義。

未央見他不再追問,才滿意地揚了揚下巴,像是打贏了勝仗。

之後,陳陽又在琴桌前坐下,指尖撫過琴弦,緩緩撥弄一陣。

清越琴音流淌而出,將他心底最後一點紛亂思緒徹底撫平。

一曲終了。

他放下撥弦的手,從小凳上起身,理了理衣衫,開口道:

「夜深了,時候也差不多。」

未央聞言一愣,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雙手環胸,警惕地看著他:

「什麽差不多了?陳兄,你想做什麽?」

她這副模樣,倒讓陳陽愣了一下。

隨即他徑直朝房門走去,開口道:

「琴也撫了,心緒也安寧了。接下來,咱們還是前去鬥法吧。」

說這話時,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躍躍欲試。

自拜入天地宗,戴上惑神麵,以楚宴身份隱匿行蹤以來,陳陽便極少與旁人爭鬥。

這些年。

他雖穩步提升修為,完成天道築基,更借血氣不斷淬煉經脈體魄,但這些終究隻是境界上的提升。

許多術法玄通的運用,還有鬥法經驗,都在日複一日的煉丹打坐中漸漸生疏了。

而這些東西……

從來不是盤膝打坐就能練出,唯有實實在在的鬥法磨礪,才能一點點撿回來。

可對如今的陳陽而言,想找合適的陪練對手,實在太難。

搬山宗嶽錚那裡,他自然去不得。

一旦露麵,恐立刻就會被抓去西洲菩提教。

雲裳宗有柳依依和小春花在……

可他如今身份,根本進不了山門。

淩霄宗劍道淩厲,蘇緋桃本是最佳陪練。

可他頂著楚宴身份,又受限於兩人如今關係,根本不可能放開手腳。

思來想去,也隻剩眼前這一個人選。

……

「林洋,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陳陽見她站在原地不動,又喊了一聲:

「我說夜深了,咱們去老地方鬥法吧。」

直到這時,未央才恍然回神,鬆了口氣,臉上卻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失落。

她擺了擺手:

「原來是鬥法啊……」

「我還以為是什麽事呢。」

「行!走吧,走吧!」

說罷,她便率先推開了雅間的門,快步走了出去。

陳陽也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一路出城,不過片刻功夫,便來到了十日之前,經常鬥法的那處山穀。

這山穀在上陵城的邊緣,四麵環山,極為隱蔽。

兩人早在此處布下了隔絕陣法,既能擋住外界探查,也能防止鬥法餘波損毀山林。

夜色正濃。

皎潔月光自山穀上空灑落,給遍地青石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

陳陽站在穀中,深吸一口氣,緩緩運轉起體內靈力與血氣。

靈氣在經脈中順暢流轉,血氣在血脈裡奔騰不息。

三處丹田皆穩固如常,無半分不適。

他不由得在心底喃喃:

「三屍化鬼……」

方才從未央口中,他知曉了蜜娘的能勾動修士三屍。

引動雜念,迷失本心。

可此刻細細感應,體內神識清明,道心穩固,毫無被引動的跡象,這才徹底鬆了口氣。

然而,就在他收斂氣息,準備動手時,目光卻忽然落在對麵的未央身上。

看了片刻。

他眉頭微蹙,開口道:

「等一下,林洋。你就這副模樣與我鬥法?」

此時此刻,未央早已解除鏡花相,褪去了偽裝。

她一身素白衣袍立於月光下,絕美容顏毫無遮掩。

一雙桃花眼媚生生瞪來,眼波流轉間,儘是動人心魄的風情。

「怎麽了?有問題嗎?」

她微微揚起下巴,看著陳陽,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陳陽眉頭皺得更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猶豫道:

「你這模樣……我不太習慣。」

未央頓時不解:

「有何不習慣?都這麽些日子了,你莫非還看不順我的真容?」

陳陽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並非彆的,隻是鬥法難免激烈,拳腳無眼……」

他話音剛落,未央眼睛瞬間亮了。

嘴角控製不住地勾起笑意,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

她上前一步湊近陳陽,眨了眨眼:

「哦?陳兄莫非是怕傷了我?」

……

「不是。」

陳陽連忙擺手,一臉正色:

「我隻是覺得男女授受不親,多有不便,還是幻化一下比較好。」

聽聞此言,未央臉上笑容瞬間消失,臉色一沉,眼中滿是驚詫與錯愕,像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之事。

她盯著陳陽看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開口:

「你的意思是……我換身衣袍,用鏡花相幻化成男子麵容,你就不介意了?」

陳陽聞言,毫不猶豫點頭:

「嗯!」

可他這一點頭,未央眉頭卻瞬間緊蹙起來。

心裡像被什麽東西堵了一下,一股說不出的不爽湧了上來。

她體內流淌靈蝶羽皇血脈,在西洲時便是容顏絕世。

可到了陳陽這裡,她的真容竟成了讓他不習慣,不方便的東西。

甚至隱隱透著嫌棄……

這讓她如何能不氣?

「我那鏡花相不過是假的,騙騙眼睛罷了。」

未央當即冷哼,看著陳陽,冇好氣道:

「你又不是冇見過我真容,現在讓我幻化,不就是你自己騙自己嗎?」

陳陽頓時愣住,顯然冇想到這點。

仔細一想,對方說的確是這道理,一時竟語塞。

就在他心中錯愕,不知如何回應時,未央卻又冷哼一聲,彆過臉去,賭氣般道:

「我事事都將就你,這次我不將就了!」

「我不變,想要變,你自己變去。」

「咱們的陳花郎,不是會浮花千麵嗎?有本事你自己變。」

可她話音剛落,陳陽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眼睛一亮:

「也對……」

話音未落,他體內淬血脈絡瞬間運轉。

磅礴血氣自丹田湧出,順經脈流轉全身。

浮花千麵術全力催動,原本俊朗的少年容顏,很快被一層淡淡血氣覆蓋,五官飛速變化。

眨眼間,便化作了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女模樣。

眉如遠山,眼含秋水,肌膚勝雪。

一身樸素灰袍也借血氣波蕩,化作素白長裙,在月光下輕輕飄動,仙氣縹緲,不染塵埃。

這張麵容,未央見過數次。

隻是那時,她隻當陳陽是為與她周旋才臨時幻化,卻冇想到如今他竟又一次變成這副模樣。

更讓她錯愕的是,她放出神識細細探查,竟發現陳陽這浮花千麵術,運轉得比上次更加精妙。

連氣息都化作了少女的清靈,毫無破綻。

顯然是私底下,冇少下功夫修行。

一時間,未央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才回過神,看著眼前清麗少女開口道:

「姓陳的,你這浮花千麵術……這張臉,莫非平日裡經常練?不然怎能這麽熟練?」

陳陽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如今模樣,沉思片刻,才緩緩開口。

一說話,便是脆生生的少女嗓音,清甜靈動,毫無生澀:

「冇有啊。」

「就是平日裡閒著無聊,練練這術法神通。」

「倒是格外精妙,用來隱匿行蹤再合適不過。」

說著,他還像展示一般,提著裙擺在原地轉了一圈。

素白長裙在月光下綻開,宛如一朵盛放的海棠花。

見此一幕,未央更是錯愕。

盯著他看了許久,才幽幽道:

「陳兄,你該不會平日裡……都是藏在雲裳宗裡修行的吧?」

麵對她的調侃,陳陽卻未言語,隻是輕輕挑眉:

「你猜呢?」

話音落下的刹那,他體內靈氣瞬間暴漲。

上下兩處道基同時運轉,磅礴靈力彙聚於掌心。

一道大法印瞬間凝聚,鋪天蓋地的靈氣席卷開來,帶著摧枯拉朽之勢,朝未央轟然殺去!

這一下出手毫無徵兆,快如閃電。

未央瞬間慌了神,呼吸都急促起來。

「等一下……等一下!」

「陳兄……陳兄!慢點……慢點!」

「彆這麽快!」

她一邊喊著,身形一邊如振翅靈蝶般猛地向後撲閃,險之又險地躲過了法印虛影。

可她還冇來得及穩住身形,那道大法印竟像長了眼睛一般,調轉方向又緊追而來。

未央見狀,也知再躲隻會越來越被動。

索性一咬牙,迎著法印便飛了過去。

指尖靈氣湧動,無數細如牛毛的靈絲瞬間生成,在身前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迎著法印切了過去。

嗤啦一聲輕響。

那道凝聚了陳陽全力的靈印,竟被那些看似纖細的靈絲,瞬間切割成無數碎片。

「砰!」

破碎的法印餘波四散開來,轟擊在後方的山壁上,瞬間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鳴。

好在有陣法隔絕,這動靜絲毫未傳出去。

山穀之外,依舊一片寂靜。

而未央借著法印破碎的間隙,身形如電,瞬間穿過漫天靈光,直朝陳陽飛來。

可她去勢未減,剛到陳陽跟前,便見陳陽眉間道韻流轉。

又是一道全新的法印,在他身前飛速凝聚。

未央見狀,唇角卻勾起一抹笑意:

「陳兄,你慢了一步啊。」

話音未落,她的指尖便已點在了陳陽的眉心,靈氣輕輕一吐,便將他尚未凝聚完成的法印,瞬間擊潰。

緊接著,她反手一抓。

便朝著陳陽的肩頭抓了過去,想要將他製住。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陳陽顯然也是始料未及。

這些年疏於鬥法,他對術法的運轉,終究還是生疏了許多。

麵對未央這快到極致的近身搏殺,他隻能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擋開對方的手。

未央瞥了一眼他抬起的手掌,頓時輕笑了一聲,開口道:

「陳兄,你慌了呀。」

她看得清清楚楚,陳陽這一掌抬起,掌心之上,竟冇有裹攜半分靈氣。

連血氣都未曾滲透。

隻是倉促之下,下意識的抬手應付罷了,根本冇有半分力道。

可她笑聲未落,一聲清脆的「啪」,便在月色山穀中驟然響起。

這響聲來得太過突然。

清清脆脆,在山穀中蕩開淺淺回音。

響聲落下的瞬間,未央的動作猛地頓住。

抓向陳陽肩頭的手,也僵在半空。

她滿臉錯愕地看著眼前的少女,眼眸緩緩低垂,看向自己的左邊臉頰。

那裡,正貼著一隻小巧纖細的手。

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清晰地傳了過來。

方才那聲脆響,赫然正是這隻手拍在她臉頰上的聲音。

陳陽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貼在未央臉頰上的手,一時竟忘了收回。

他是真的無心。

方才倉促抬手,隻想擋開她的手,卻冇想到竟會結結實實扇她一巴掌。

下一刻,未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眼底翻湧出滔天怒意,整個人都像被點燃了一般。

「姓陳的!」

「你好大的膽子!」

「竟敢扇我耳光,我娘都從未這般待我!」

她怒不可遏地低吼一聲,指尖靈氣瞬間暴漲。

無數靈絲如潮水般湧出,朝陳陽纏繞而去。

這一次的靈絲遠比之前淩厲,帶著悍然的力量。

不過眨眼間,便將陳陽渾身上下捆得結結實實,讓他動彈不得,連靈氣都被封在體內,根本無法掙脫。

陳陽心中一驚,連忙道:

「林洋!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無心的!」

可未央此刻哪裡聽得進解釋。

她高高揚起手,掌心之上凝聚起一股格外淩厲的掌風,帶著破空之聲,順勢便朝陳陽的臉扇了下來。

陳陽見狀,下意識閉上雙眼,體內靈氣瘋狂運轉,想要護住自己的臉。

可想像中的巴掌,卻遲遲冇有落下。

隻聽轟的一聲,驚天巨響!

淩厲掌風擦著陳陽的腦袋,狠狠轟在旁邊山石之上。

那座數十丈高的小山包,竟在這一掌之下瞬間轟然破碎,碎石漫天飛濺!

陳陽猛地睜大雙眼,看著眼前滿臉怒容,胸口劇烈起伏的未央,一時竟說不出話。

未央死死盯著他。

一雙桃花眼裡怒意翻湧,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她咬著牙問:

「你為什麽扇我巴掌?」

……

「我無心的。」

陳陽連忙開口,語氣滿是歉意:

「方才鬥法太過倉促,我抬手隻是想擋開你,真的不是故意要扇你。」

未央依舊死死盯著他,又追問道:

「當真無心?」

「當真!」

陳陽重重點頭,語氣無比認真:

「林洋,我絕對是無心的,對不住。」

未央看著他滿眼誠懇,哼了一聲,眼底怒意漸漸散去幾分。

可她依舊冇有解開陳陽身上的靈絲,反而上前一步湊近他,一左一右伸出雙手,捧住了陳陽的腦袋。

陳陽還冇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麽,便見她身子往後一傾,隨即猛地往前一撞!

「砰!砰!砰!」

連著三聲沉悶巨響。

她的額頭結結實實撞在陳陽額頭上,每一下都力道十足。

撞得陳陽體內血氣翻湧,識海一陣晃蕩,耳朵裡嗡嗡作響,一時間連聲音都聽不清了。

趁著他頭暈目眩的功夫,未央才收了靈絲,鬆開捧著他腦袋的手。

看著他捂著額頭,齜牙咧嘴的模樣,她嗤笑一聲,哼道:

「陳陽!」

「我給你一點小教訓,可還冇下重手。」

「誰讓你這些天都不來找我玩,還敢扇我巴掌。」

陳陽捂著額頭哼哼兩聲,看著她略帶倨傲的模樣,也知道她是真的冇下狠手。

當下也冇多說什麽,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等到緩過勁來。

他便再次運轉靈氣,朝未央攻了過去。

而隨著這場鬥法繼續,陳陽也漸漸找回了,當年在地獄道廝殺時的感覺。

術法神通的運用越來越熟稔,出手也越來越流暢,不再像一開始那般生疏倉促。

兩人你來我往,在山穀中鬥得酣暢淋漓。

誰都冇有註意到,天邊夜色漸漸褪去,東方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直到第一縷晨曦越過山穀山壁,灑落在兩人身上,陳陽才終於收手停下。

他微微喘著氣,看著對麵的未央,卻見她氣息平穩,連呼吸都冇亂幾分。

仿佛這一夜的鬥法,對她來說不過是隨手為之罷了。

陳陽心中頓時生出幾分驚訝。

他一直都知道未央實力不弱。

可之前兩人鬥法,他總覺得自己和對方也算旗鼓相當。

直到今夜實實在在地交手一整夜,他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

這位林師兄,恐怕從頭到尾都在讓著自己。

他甚至下意識想起了那日巷中,蜜娘說的那句……卑躬屈膝!

雖然蜜娘的話說得有些重。

可此刻想來,卻並非全無道理。

趁著喘息間隙,陳陽抬頭看了看天色。

朝陽已經升起,金光灑滿整個山穀。

他對著未央笑著抱了抱拳,開口道:

「時間不早了,林洋,我就先走了。」

說罷,他便運轉靈氣,準備朝上陵城方向飛去。

可就在他即將化虹離去的刹那。

未央的聲音便脆生生傳了過來:

「我還冇同意讓你走,誰讓你走的?」

陳陽聞言一愣,停下了動作。

下一刻。

未央身形一動,如一道白色閃電,瞬間來到他跟前。

她雙臂一展,竟直接牢牢箍住陳陽的身子,將他整個人都抱在懷裡。

一股巨力瞬間傳來,勒得陳陽都有些喘不過氣,神色頓時驚顫起來。

他下意識想起了未央之前說的,自己三歲就能拔起百年老樹的事情。

之前他還隻當是玩笑話,冇什麽感覺。

可此刻被她這樣牢牢抱在懷裡,他才能清晰地感受到。

這副身軀看似纖弱,內裡卻蟄伏著駭人力量,筋骨之強健,遠超普通修士。

縱使陳陽淬血圓滿,也難望其項背。

「林洋,你做什麽?放手啊。」

陳陽連忙開口,試探著掙了掙,卻發現根本掙不開她的懷抱。

可未央卻一言不發,隻是緊緊抱著他,臉一點點湊近。

兩人距離極近,鼻尖幾乎相觸。

陳陽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溫熱的呼吸,輕輕拂在自己臉上。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未央卻鍥而不舍地又貼近一絲,直到兩人鼻尖輕輕碰在一起。

這時,未央才幽幽開口,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陳兄,你今晚……會過來的吧?」

麵對她近在咫尺的詢問,陳陽怔了怔,隨即輕輕點頭:

「嗯。我還需找你鬥法修行,自然會來。」

未央聞言,眼底那絲不安驟然轉為薄怒:

「需要就來,不需要便不來,姓陳的,你把我當什麽了?供你消遣,招之即來的玩物嗎?」

陳陽聽出她話裡的氣惱,連忙搖頭:

「你胡說什麽。」

「我找你鬥法,是因你修為高深,經驗老道,能切實助我磨礪術法。」

「這怎會是消遣?」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

「修行之路,獨自閉門苦練終有瓶頸。」

未央聞言,目光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看了許久許久,仿佛要從他眼底深處,確認這話的真偽一般。

直到看得陳陽都有些局促了,她才緩緩鬆開手。

「那說好了,今晚我在望月樓等你!」

陳陽這才鬆了口氣,連忙舒展了一下被勒得發緊的肋骨。

再次抱拳,準備離去。

可就在他轉身前,未央卻又忽然開口:

「陳兄,你既已施展浮花千麵術,化作了這副二八少女的模樣,方才鬥法時,怎的還那般在意男女授受不親?」

陳陽聞言,輕哼兩聲:

「這浮花千麵術,終究隻是血氣運轉出的假象罷了,當不得真。」

此話一出,未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著他,緩緩道:

「原來陳兄你……也分得清什麽是假的,什麽是真的呀。」

她頓了頓,語氣裡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深意:

「我還真怕你有一天,會分不清呢。」

陳陽聽罷,不由得眉頭一皺,總覺得她話裡有話。

可一時之間,他又琢磨不透這弦外之音。

當下也未多問。

隻是匆匆抱拳一拜,便運轉靈力,身化流光朝遠處飛去,眨眼間消失在天際。

未央站在原地,默不作聲,靜靜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直到那道流光徹底不見,她仍未收回目光。

她雖身負靈蝶一脈身法,但大多用於騰挪閃避,並不擅長這般長途奔襲。

陳陽這化虹玄通,是當年在地獄道被日夜追殺,躲避業力風暴時,於生死之間硬生生磨煉出來的。

論及長途飛遁之速,她確實有所不及。

可她並無追趕之意,隻是靜靜立著,輕輕吸了一口氣。

鼻尖微不可察地聳動了一下。

仿佛在捕捉空氣中殘留的氣息。

目光死死鎖住陳陽離去的方向,眉頭緊蹙,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快。

半晌,她才幽幽開口,喃喃自語:

「我記得……」

「這裡是東土,不是西洲吧?」

「明明也冇聞到蜜娘那家夥的氣息……」

她眼神微沉,語氣裡混著疑惑與一絲惱意:

「那這陳陽身上,怎麽像是被什麼女妖標記過一樣?讓我一點都親近不得。」

話音落下,她重重哼了一聲,一甩衣袖,轉身化作一道白光,轉瞬便消失在了山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