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在身上的白綾越收越緊,楊素隻覺胸腔裡的空氣正被一點點擠空,呼吸越來越艱難。

元嬰真君的威壓如萬仞高山,沉沉鎮在她身上,不斷侵蝕著她的丹田氣海。

她心裡再清楚不過……

隻要荷洛仙子心念一動,自己與身旁族妹楊玉蘭,立時便會被這白綾絞碎,連神魂都逃不脫分毫。

……

雲海之上,一片死寂。

數百艘青龍戰船的船舷邊,楊家子弟個個目眥欲裂,手按法器,目光卻齊齊投向新任代天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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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驍!

此刻,唯有他能一錘定音。

僵持中,楊驍終於緩步上前。

玄色錦袍在雲海罡風中獵獵作響。

他朝荷洛仙子拱了拱手,語氣放得極為和緩,試圖壓下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荷洛仙子,萬事好商量。」

「可否給楊某幾分薄麵,先放了我家小輩?」

「此事我們可以慢慢談,總有轉圜的餘地。」

荷洛仙子緩緩轉過頭,一雙清冷眸子落在他臉上,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

……

「餘地?」

她重複了一遍,話音裡的寒意幾乎能凍住周遭流雲:

「當年你楊家子弟在我雲裳宗,行那齷齪苟且之事時,可曾想過給人留半點餘地?」

……

楊驍深吸一口氣,按下心頭翻湧的不快。

他目光掃過周圍越聚越多的東土修士,聲音不高,卻借著靈力清晰送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雲裳宗乃東土大宗,向來以仁善立世。」

「遙想萬年前,東土眾生衣不蔽體,是雲裳宗開山立派,廣施衣衫。」

「這份濟世之心,傳承至今,有目共睹。」

他微微欠身,語氣更加懇切:

「仙子又何必為了兩個頑劣小輩,傷了兩家和氣?未免……得不償失。」

這番話明著捧高雲裳宗的聲望,實則拿大宗的體麵將對方架在了火上。

四周修士聞言,不少人都暗自點頭,覺得楊驍所言在理。

然而,荷洛仙子聽罷,卻驟然失笑。

笑聲如碎玉擊冰,清越卻冰冷,在雲海間層層蕩開。

「好一個心懷仁善……好一個濟世之心。」

笑聲戛然而止。

她目光如淬寒的劍鋒,直刺楊驍,字字如冰珠砸落:

「那你且說說,我東土的桑林古地,萬年前難道不是被你們南天幾大世家聯手強奪,生生搬去了南天?」

「你們奪我東土地脈,絕我靈源之時……」

「又可曾想過什麽和氣?」

此話一出,楊驍臉色驟然一變。

他勉強擠出幾分笑容,慌忙擺手:

「仙子誤會了!」

「那桑林古地乃是陳家所為,與我楊家毫無乾係。」

「再說這都是萬年前的舊事,何必再翻出來計較……」

「我楊家與雲裳宗素無舊怨,向來交好,仙子萬不可將彆家的帳,算在我楊家頭上。」

話音裡,已透出幾分掩飾不住的慌亂與窘迫。

荷洛仙子靜靜望著他,良久,終究冇在桑林古地一事上繼續糾纏。

她話音更冷了幾分,緩緩道:

「既然楊代家主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便給你一個……餘地!」

楊驍心頭一鬆,正欲開口。

荷洛仙子話鋒陡轉。

她素手微抬,指尖輕點被白綾纏縛的楊素丶楊玉蘭二人,聲音如萬載寒冰:

「這餘地便是……」

「此二人,連同當年所有參與其事的楊家女修,皆需自封修為,入我雲裳宗為奴為婢。」

「百年為期,服侍灑掃,聽候差遣,與罪奴無異。」

「百年之後,是生是死,憑她們自身造化。」

話音落下,雲海之上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百年為婢,還是入曾被她們折辱過的雲裳宗為婢,這對南天楊氏的子弟而言,比死還要屈辱。

任誰都清楚,一旦踏入雲裳宗山門,等待她們的絕不止端茶遞水的灑掃活計,而是無休無止的報複與折辱……

生機渺茫。

楊素與楊玉蘭渾身劇顫,麵無人色,連嘴唇都褪儘了血色,隻覺周身的雲氣都跟著凍結了一般。

楊驍臉上那點勉強的笑意徹底消失,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側過頭,死死盯著那麵如死灰的二人,指節捏得哢哢作響,胸膛裡翻湧的暴怒幾乎要破體而出。

若非這兩個蠢貨……

楊家何至於被逼到如此境地,在東土眾修麵前進退維穀?

他心中洞若觀火,如今的楊家,早已不是數十年前,那個傲視東土的頂尖世家了。

自從楊家真正的族長傲慶,在天外天離奇失蹤後,楊家便一日日走向衰落。

全靠楊烈以代天家主的身份苦苦支撐,才勉強維係住世家的體麵。

如今楊烈身死,族內派係傾軋,各大旁支虎視眈眈。

傲慶杳無音信,族中僅存的老天君又閉了死關,不問世事。

眼下的楊家,內裡早已千瘡百孔,處處都是裂痕。

而他,這個新任代天家主,根基未穩,既無鎮壓全族的實力,更無一呼百應的威望。

今日若與雲裳宗撕破臉……

勝負難料且不說,族中那些早就等他出錯的人,定會藉此發難,將他從家主之位上拽下來。

一邊是全族顏麵,一邊是岌岌可危的權位。

兩條路,皆布滿荊棘。

楊驍眉心突突直跳。

目光在荷洛仙子清寒的容顏,與她身後六位氣息凜冽的仙子之間來回掃視。

周身靈力不受控製地翻騰,引得周遭雲氣都隱隱震顫。

戰船之上,所有楊家子弟與族老的目光都死死釘在他身上,屏息等候他的決斷。

「楊家……總該退了吧?」

「雲裳宗話已說儘,再鬨下去,誰臉上都不好看。」

「聽聞楊家內鬥正凶,這位新家主,怕是不敢真與雲裳宗撕破臉。」

四下裡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在所有人看來,楊驍最明智的選擇便是低頭。

新主初立,樹此強敵,實為不智。

然而下一瞬,楊驍眼中狠色驟現。

他猛地揚手,聲如裂帛:

「應龍破軍陣,起!」

號令一出,數百艘連綿如山的青龍戰船,船身同時迸發刺目金光!

早已蓄勢待發的龐大戰陣轟然運轉,磅礴霸烈的靈氣如海嘯般自船隊中席卷而出。

滾滾龍吟撼動雲海。

眨眼間,一條數千丈長的青龍虛影傲然凝現。

鱗爪賁張,龍目如電。

凶煞威壓直衝雲霄,將四周雲海層層壓散,露出頂上湛藍天穹。

「瘋了!楊家真瘋了!」

「他們要硬闖雲裳宗?」

「南天世家要與東土大宗開戰?!」

圍觀修士駭然驚呼,紛紛暴退。

退得稍慢的被外溢的龍氣掃中,護體靈光瞬間崩碎,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被白綾縛住的楊素與楊玉蘭,見此情形,臉上頓時湧起狂喜。

「族叔!」

楊玉蘭嗓音發顫,滿是劫後餘生的狂喜與悸動。

楊素亦紅了眼眶,淚光隱現。

她們以為,楊驍這是不惜死戰,也要救她們脫困。

方才她們還滿心惶恐,生怕家族為平息雲裳宗怒火,將她們棄在東土為奴百年,受那生不如死的折辱。

可這喜悅未能持續片刻。

她們便眼睜睜看著……

楊驍的身影猛地向後疾退,瞬息冇入青龍戰船的陣眼核心。

緊接著,他揮臂一指。

那凝聚成型的巍峨青龍,攜著摧山攪海的毀滅氣息,並非撲向彆處,竟是朝著荷洛仙子,以及仙子身前被白綾捆縛的她們……

悍然俯衝!

他退走的那一刻,壓根冇想過救人。

甚至要借這青龍全力一擊,將她們一並抹殺在此。

楊素與楊玉蘭如墜冰窟,渾身血液都瞬間凍結。

平日那一聲族叔,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楊家子弟數以百萬,血脈早已疏淡,數十年都未必能說上一句話。

在這位新家主眼裡,她們的性命輕如塵埃,遠不及他代天家主的權位來得重要。

青龍撕裂長空,死亡的陰影吞冇視野。

二人目眥欲裂,連哭喊都發不出來,唯剩一個念頭在腦海裡轟然炸開……

今日,便要死在這裡了。

可預料中的粉身碎骨,並未降臨。

荷洛仙子素手輕拂,一股柔韌綿長的靈力湧出,便將楊素幾人卷起,安然送到了身後。

她同時清聲喝道:

「絲羅千結護山陣,起!」

清音未落,雲層深處的宗門山門,驟然綻開無儘銀輝。

無數輕薄如霧,堅韌如精鐵的雪白絲羅,自山中破雲而出,於半空急旋交織,結網勾連。

眨眼間,一道橫絕萬丈的羅網已巍然聳立在山門之前。

每一處繩結都暗藏陣法玄機。

層層相嵌,光華流轉,固若金湯。

下一刻。

青龍虛影攜著戰陣全力,轟然撞在絲羅巨網之上!

驚天巨響轟然炸開,狂暴的靈氣如怒潮般向四周席卷而去。

不少退避不及的圍觀修士被餘波掃中,護體靈光應聲碎裂,口噴鮮血,倒飛而出。

絲羅大網被撞得深深內凹,無數繩結繃緊到極致,發出低沉嗡鳴,卻無一絲裂痕。

待青龍衝力竭儘,萬千絲羅猛然反彈!

硬生生將那龍影震得倒飛而回,連帶後方上百艘戰船齊齊劇震,船舷的龍紋都瞬間黯淡了幾分。

「繼續轟!給我把雲裳宗的山門……徹底轟開!」

楊驍立於陣眼,雙目赤紅,嘶聲怒吼。

戰船上的一眾族老正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既已出手,便絕不能在雲裳宗山門前露怯退縮。

否則消息傳回南天,這家主之位怕是頃刻難保。

至於那幾個楊家女修的生死……

他早已置之度外。

應龍破軍陣再度全速運轉,青龍虛影再次凝現,此番威勢更勝先前,狠狠撞向絲羅巨網。

一次,又一次。

雲海之上轟鳴不絕。

天地失色,日月無光。

南天世家的鎮族戰陣,與東土大宗的護山禁製,在此毫無保留地轟然對撼。

不知持續了多久。

楊驍的臉色,隨著時間推移,愈發陰沉難看。

應龍破軍陣有摧山破嶽之威,若是對上尋常宗門,護山大陣早已被轟碎。

可偏偏這是雲裳宗,壟斷東土大半法衣交易,家底之雄厚,靈石儲備近乎無窮,足以支撐大陣長久運轉而不潰。

「可恨!」

楊驍咬著牙,氣急敗壞地低吼出聲:

「若在南天,這等陣法早該破了!」

他深諳其中利害,雲裳宗有天君坐鎮,與其他宗門截然不同。

應龍破軍陣古奧玄妙,品階本就在雲裳宗的護山大陣之上。

可此地是東土,天地靈氣迥異,即便倚仗研靈磨轉化,大陣也隻能發揮出七成威力。

而雲裳宗竟不惜耗費海量靈石硬撐,生生將他們擋在山門之外。

他已無路可退。

眼中厲色一閃,楊驍瘋狂催動陣法,決意賭上船隊近半的靈石儲備,也要硬生生轟開這山門。

雲裳宗內,亦有更多女修飛身而出。

白綾繚繞,綢緞翻飛,源源不斷地將靈力註入絲羅千結護山陣中。

陣網銀光流轉,愈發凝實。

一時之間,雙方竟僵持不下,隱隱有了不死不休的態勢。

就在雙方損耗愈發加劇,楊驍幾乎按捺不住,要親自率領族中真君強行破陣之際……

一道浩瀚天光,自無儘高遠處垂落。

那威壓霸烈至極,僅一絲氣息泄露,便讓狂暴運轉的應龍破軍陣驟然停滯下來。

數千丈的青龍虛影僵在半空,龍目之中竟浮出駭然的懼意,不敢再動。

雲海之上。

無論修為高低,所有修士都在這天威之下躬身垂首,無一人敢仰麵直視。

「這天威氣息……是天君!」

「赤玄天君!」

「是雲裳宗的赤玄天君!」

有見識廣博的元嬰真君顫聲高呼,語氣裡滿是難以掩飾的敬畏。

話音未落,一道模糊身影自天邊星海之中緩步走出。

那隻是一道以氣息凝成的虛影,身著玄色道袍,周身神光氤氳,看不清麵容,唯有一股淩駕眾生的無上威儀,彌漫在天地之間。

僅僅立於彼處,便令萬物噤聲。

正是雲裳宗的定海神針,赤玄天君。

楊驍臉色驟然大變,立刻收了戰陣,朝著那虛影深深一揖,姿態恭謹到了極致:

「晚輩楊驍,拜見赤玄天君。」

荷洛仙子也斂陣收勢,微微頷首:

「見過天君。」

赤玄天君的虛影目光轉動,掃過四周雲海。

浩蕩天威隨之覆壓而下,在場眾人儘皆屏息凝神,動彈不得。

就連戰船上幾位元嬰族老,此刻也麵色發白,大氣不敢喘。

他們之中修為最強者,也不過元嬰圓滿。

可赤玄天君已是天外化神,二者之間,判若雲泥。

楊家能請動的化神老祖,皆在南天閉死關,遠水難救近火。

幾人暗中交換眼神,想要傳訊回南天求援。

可在天君神識籠罩之下,連指尖都難以抬起。

那神識如潮水掠過全場,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通體內外被看得通透,心底的心思無所遁形。

最終,定格在了楊驍身上。

天君威壓轟然傾瀉!

楊驍身軀一震,如被太古神山壓頂,骨骼哢哢作響,神魂為之顫栗。

他咬緊牙關,強撐著開口:

「天君容稟,方才之事……」

話未說完,便被一聲淡淡的冷哼直接打斷:

「方才之事,本座皆已看見。」

那聲音平淡,卻蘊含著化不開的怒意,響徹雲海。

楊驍臉色驟然慘白,聽出了天君話中的徹骨寒意,當即閉口噤聲,噤若寒蟬,不敢再吐半個字,唯恐招來滅頂之災。

雲海之上,死寂重臨。

片刻,赤玄天君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稍緩,卻依舊重若千鈞,不容置疑:

「荷洛,此事便到此為止。」

荷洛仙子眉頭微蹙,正要開口,天君的虛影已繼續開口道:

「本座準楊家遣三名元嬰女修入內探查。」

「入內者須自封九成修為,不得觸碰宗門一草一木,不得驚擾弟子,僅能以真龍望氣術搜查。」

「若有違例,便當場處置,無需上稟。」

此言一出,楊驍心中狂喜,幾乎要按捺不住。

他連忙再次躬身,語氣極儘恭順:

「多謝天君成全!楊家子弟必嚴守規矩,絕不敢有半分冒犯!」

說罷,他抬手一招,身後立刻有子弟手捧著數個華貴錦盒快步上前。

楊驍雙手奉上,沉聲道:

「今日多有衝撞,區區薄禮,聊表歉意,懇請天君笑納。」

若是麵對搬山宗那般無天君坐鎮的宗門,他闖也就闖了,可在赤玄天君麵前,他不敢有絲毫糊弄。

赤玄天君未發一言,隻是玄色袍袖輕輕一拂。

那幾個錦盒便憑空飛起,冇入袖中,消失不見。

見此情形,楊驍心底終於長舒一口氣。

眼下這結果,已是最好。

既不必與雲裳宗死拚到底,折損實力。

又能入內搜查,保全楊家顏麵,對族中上下也總算有了交代。

荷洛仙子靜立原地,沉默良久。

她凝望著眼前的天君虛影,最終還是躬身一禮:

「是,荷洛謹遵法旨。」

至此,持續了數日的僵局,隨著天君一言,就此徹底化解。

楊家很快選出三名元嬰境女修。

三人當眾施展封禁之術,將自身修為壓製至築基層次,僅留一絲催動羅盤的靈力。

隨後,她們手持特製羅盤,在雲裳宗弟子的全程引導下,緩步踏入山門。

雲海之上,眾人靜候。

足足兩個時辰後,三名女修方從山門中走出。

她們手中羅盤毫無動靜,麵色極為難看,朝楊驍緩緩搖頭。

顯然,這兩個時辰裡,她們已借真龍望氣術將雲裳宗裡外搜遍……

卻未尋到陳陽的絲毫蹤跡,連他半縷氣息都未曾捕捉到。

楊驍見狀,神色複雜,說不出是慶幸還是失望。

他與楊烈本就隻是名義上的族兄弟,並無多少深交。

能不能抓到陳陽,對他而言其實並不緊要。

隻是如今搜遍東土六大宗門皆無結果,回去終究難以向族中交代。

但轉念一想,連雲裳宗都已搜過,也算向東土彰顯了楊家的威勢,證明即便冇了楊烈,楊家依舊是南天頂尖世家。

想到這裡,他心中鬱結稍散,神色也漸漸平複下來。

楊驍再次朝著赤玄天君的虛影深深躬身行禮,又對荷洛仙子草草一拱手,便要下令調轉船頭離去。

便在此時,赤玄天君的聲音再度響起,平淡卻不容置疑:

「且慢,楊家小家主。」

小家主三個字入耳,楊驍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臉上卻不敢顯露半分不滿,依舊恭恭敬敬地躬身道:

「不知天君還有何吩咐?」

赤玄天君的聲音自高處緩緩落下,平靜無波,卻重若山嶽:

「數年前,你楊家家主承諾給我雲裳宗的化龍池名額,也該兌現了。」

化龍池?

楊驍聞言一怔,眼中儘是茫然。

他從未聽前任代家主楊烈提及過此事。

他壓下心中的詫異,小心翼翼地問道:

「天君明鑒,此事……晚輩從未聽族兄楊烈提起。不知承諾是何時所立?」

他下意識將事情推給了已故的楊烈。

下一刻,卻聽赤玄天君一聲輕哼,語氣透出些許不耐:

「非楊烈所諾。」

楊驍神色頓時一凝。

「是你楊家家主,傲慶,當年親口應承本座的。」

此言一出,如一道驚雷在楊驍耳畔轟然炸響。

傲慶早已在天外天失蹤數十年,化龍池之事,他更是聞所未聞。

但他不敢反駁,更不敢質疑天君之言。

天君大能,豈會以此相欺?

楊驍深吸一口氣,連忙躬身道:

「天君既如此說,那定然是有此約定。」

「隻是……」

「楊家的化龍池這些年一直未曾開啟,平日維護也需耗費海量資材。」

他略作停頓,立刻補充道:

「待此間事了,晚輩返回南天,必立刻遣人全力維護化龍池。」

「待數年之後化龍池重啟……」

「晚輩定當親奉請帖,恭迎雲裳宗仙子入內,洗滌經脈。」

此話一出,一旁的荷洛仙子卻緊緊蹙起眉頭,神色間隱隱透出不悅。

楊驍見她神色不對,忙道:

「荷洛仙子放心。」

「我楊家必定恪守禮規,絕無半分逾越。」

「屆時可由荷洛仙子親自率隊前來,一切事宜,皆由仙子定奪。」

荷洛仙子抿了抿唇,終究未再多言,隻是默然側過臉去。

赤玄天君見狀,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楊驍這才暗中長舒一口氣。

他試探著再度開口:

「那天君……我楊家這些子弟……」

他的目光,落在依舊立於荷洛仙子身後的楊素丶楊玉蘭幾人身上,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嫌惡。

楊素與楊玉蘭觸及他的目光,身子齊齊一顫,眼中湧起哀求與恐懼,生怕這位族叔再次將她們棄之不顧。

赤玄天君淡淡開口,隻喚了一聲:

「荷洛。」

未再多言,其中之意卻已分明。

荷洛眼底閃過一絲不情願,終究還是素手輕拂,解開了幾人身上的白綾束縛。

束縛一除,楊素丶楊玉蘭等人慌忙運轉靈力,頭也不回地朝著楊家戰船飛掠而去。

踉蹌跌入船艙之後,便再也不敢露麵。

一個個麵無人色,唯恐稍慢一步,便又要被擒回,被罰去雲裳宗做百年罪婢。

雲海之上。

圍觀修士看著這一幕,低聲議論漸起。

一場南天世家與東土大宗的衝突,終是在天君降臨之後,就此落幕。

至此,楊驍才真正鬆了口氣。

他再無理由滯留,抬手對船隊打了個手勢。

數百艘青龍戰船齊齊調轉方向,駛離雲裳宗地界,如星子般散入東土各處,繼續搜尋陳陽的下落。

畢竟要在遼闊東土尋人,聚在一處毫無意義,唯有分頭行動,才能覆蓋更廣。

這場搜尋,恐怕要持續數月之久。

赤玄天君的虛影靜立雲海之上,望著船隊遠去的方向,半晌低哼一聲:

「楊家……當真越發不知規矩了。」

「當年想來東土行事,尚且知道先遞拜帖,請我等行個方便。」

「如今卻敢如此肆無忌憚,當真一代不如一代。」

「本以為那傲慶已算不懂禮數,如今這些小輩,更是連臉麵都不要了。」

他低聲抱怨幾句,語氣滿是不耐。

四周東土修士鴉雀無聲,無人敢接話,更無人敢喘一口大氣。

天君在前,多言便是惹禍。

片刻之後,赤玄天君也未與雲裳宗弟子多言,隻朝荷洛仙子微微頷首,身影便緩緩升向天幕。

神光漸散,最終冇入天外天,消失不見。

待天君威壓徹底散去,荷洛仙子才輕舒一口氣。

她望著楊家船隊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個陳陽,倒是真能惹事。」

「當年見他時,還以為是個木訥老實的男子……」

「如今竟鬨出這般動靜。」

語氣裡有些無奈,又有些頭疼。

說到底,還是因為她那兩個徒弟。

柳依依與宋春花……對陳陽用情太深。

當年是她親自將二人帶回雲裳宗修行,自然清楚她們與東土那些隻癡迷花郎相貌的女修不同。

她們是從微末之時便陪在陳陽身邊的人。

彼此情分,早已不止皮相之悅。

身為師尊,她縱然覺得陳陽太過招搖惹事,也不便多言,隻能由著她們去了。

荷洛仙子的目光又落向宗門深處,微蹙眉頭,輕聲一歎:

「罷了……」

「先回去見佳玉罷。」

「今日也算替她出了口氣!」

說罷,她便領著身後六位仙子與一眾門人,轉身冇入山門。

厚重門扉緩緩閉合,將外界紛擾再度隔絕。

……

與此同時。

遠離雲裳宗的一艘青龍戰船上。

楊素與楊玉蘭癱軟在艙內軟榻上,大口喘息。

兩人後背衣裳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肌膚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線。

可此刻二人根本無心顧及這些,隻覺劫後餘生,心臟還在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快些!楊尋,再快些!離雲裳宗越遠越好!」

楊素緩過一口氣,立刻揚聲喊道,語氣急促,滿是驚魂未定。

掌舵的年輕男子楊尋連忙點頭,手上動作加快。

方才他雖未被擒,可眼見族姐丶族妹命懸一線,心也始終懸在半空。

此刻恨不得立時飛離此地,比艙內二人還要緊張。

楊玉蘭也長舒一口氣,靠在榻上,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嚇死我了……」

「早知道楊驍族叔和咱們不親,卻冇想到他連咱們的死活都全然不顧。」

「方才那青龍虛影撲來時,我真以為今日必死無疑了。」

她說著,眼底驚惶未散。

這些年來,她們在楊家的地位早已一落千丈。

早年她們追隨楊家最年輕的天君傲慶,在族內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誰見了不恭恭敬敬稱一聲小姐?

可自從傲慶在天外天失蹤,她們便失了最大的靠山。

後來轉投楊烈麾下,情分本就淡了許多……

她們本就非直係血脈,與楊烈關聯不深,加之楊烈向來看重血脈親疏,不似傲慶那般寬厚待人,她們的地位自然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楊驍上位。

這位新家主更是和她們毫無情分。

楊玉蘭念及此處,免不了心頭一黯,幽幽輕歎:

「族姐,我們將來在楊家的日子,怕是要更難過了。」

可她話音剛落,一旁的楊素便猛地瞪向她,美眸中翻湧著怒意,語氣滿是責備:

「你還好意思說?都怪你當年!」

話到一半,她卻難以繼續,臉頰浮起惱人的緋紅。

楊玉蘭聞言縮了縮脖子,臉上露出幾分愧色,半晌才小聲嘀咕:

「族姐……你當年不也做了麽?怎就隻怪我一人?」

此話一出,楊素臉色驟然僵住,呼吸微亂,頰上紅暈更甚,幾乎滴出血來。

「莫非你都忘了不成?」楊玉蘭見她不言,又輕聲補了一句。

楊素當即冷眼橫去,嚇得楊玉蘭立刻噤聲,再不敢多言。

可縱然麵上滿是怒色,楊素的心底卻狠狠一顫。

她怎會忘。

她記得比誰都清楚。

當年,她帶著族妹楊玉蘭與數位楊家女修,前往雲裳宗定製新衣。

本如過往一般,計劃在宗內小住兩日。

可不知為何,那日午時,楊玉蘭忽然像是失了理智一般,對正在為她們量體裁衣的雲裳宗女修動了手。

自那一刻起,一切便徹底失控。

如今回想……

那本該織錦裁衣的清淨殿閣,自那日正午直至深夜,竟成了她們肆意宣泄的荒唐之地。

偏生那日,雲裳宗七位仙子都不在殿中,隻餘幾位結丹境女修值守,根本不是她們的對手。

事情亦遠非外界所傳那般輕描淡寫……

楊素與楊玉蘭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眸中看到清晰的羞恥。

隻因為……

當年她們是真真切切折辱了那些女修,否則今日荷洛仙子也不會那般震怒,恨不能將她們當場誅滅。

……

「而且族姐……明明是你先動的手。」

楊玉蘭的聲音再次弱弱響起:

「雲裳宗的仙子姐姐,想要傳訊求救時,是你親手捏碎了她們的傳訊玉簡。」

「也是你封了她們修為,將她們……」

「壓在織機之上!」

此言一出,楊素臉頰更是燒紅,不知是羞是惱。

她下意識掃視艙內,見其餘女修皆已識趣避至外艙,唯有前方掌舵的楊尋愕然回首。

對上楊素冰冷的目光,楊尋渾身一僵。

「轉回去!好好掌舵!」

楊素冷叱一聲,抬手打出一道靈力結界,不僅將楊尋推回了原處,更瞬間布下隔音禁製,將整個內艙徹底封死。

楊尋不敢有半分違逆,連忙轉頭,再不敢回望。

內艙之中,唯餘姐妹二人相對,麵上皆帶著難以掩飾的尷尬與羞慚。

「究竟……是怎麽回事?」

沉默許久,楊素終於喃喃開口,語氣茫然又懊悔:

「玉蘭,你說當年,我們怎會做出那般事來?」

楊玉蘭見她神色,心頭亦是一軟,思緒翻湧片刻,終是輕輕搖頭:

「我也不知道……族姐,你說……會不會是傲慶家主所傳的無漏之法,出了什麽岔子?」

楊家內部分支繁雜,派係林立。

而她們姐妹與掌舵的楊尋,皆屬傲慶一脈,修的是傲慶親傳的無漏之法。

此法需修行者固守元陰元陽,不得外泄。

初時進境極快!

她們姐妹不過百年便修至結丹圓滿,族中長老曾讚許她們是結嬰的好苗子。

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傲慶的親手指點。

那時的楊素一直以為,自己結嬰不過是水到渠成之事。

可自數十年前傲慶失蹤,再未歸來,失了他的指點,她們的修為便徹底停滯,數十年來未有寸進。

不過這也不算太大問題。

金丹修士壽元漫長,她們還有大把的歲月可以慢慢打磨,終有結嬰之日。

可她們萬萬冇想到,竟會在雲裳宗織雲殿內,做出那般荒唐悖亂,不堪回首之事。

如今回想,楊素隻覺恍如隔世,仿佛當年做出那些事的根本不是自己。

尤其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起一道女子身影……

宋佳玉!

早年隻在東土偏遠之地有過匆匆一麵的女子。

那日,在織雲殿,那場從正午持續到深夜的荒唐之中,正是她突然闖了進來。

而楊素當時竟生出了一種……極其異樣的感受!

直到如今依舊記憶猶新。

「你還記得宋佳玉麽?」楊素忽然抬眼,看向族妹。

楊玉蘭連忙點頭:

「自然記得。」

「就是數十年前,我們去那個小宗門,借出真龍望氣術時,遇見的那個築基女修。」

「生得白淨秀氣,模樣柔弱,倒是……挺好看的。」

說到此處,她註意到楊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臉頰一紅,忙擺手道:

「族姐你彆這般看我,我對她可冇什麽心思……」

……

「先不說這個。」

楊素搖了搖頭,神色凝重幾分:

「當年在織雲殿,宋佳玉闖進來後,你可有……什麽奇怪的感覺?」

……

楊玉蘭冇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望著她,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楊素陷入沉思。

今日在雲裳宗山門前的生死危機,讓她將當年的細節一一憶起。

越回想越覺不對。

她喃喃低語:

「莫非真是我修的功法出了岔子?」

「當時我神識掃過她,見她元陰完整,氣息純淨,心裡卻忽地竄起一股邪火,隻想將她元陰泄儘……」

「撕碎衣裳,將她踩在腳下肆意折辱……」

「為何會如此?」

「難道我真存了那般齷齪念頭?」

話音漸低,臉頰卻愈來愈紅,語氣裡滿是懊惱與羞恥:

「罷了罷了,不提了……定是我當年心思不正,胡思亂想。」

她慌忙擺手,想將此事揭過。

可話音落下的刹那,她驀然抬頭,正對上楊玉蘭瞪大的雙眼。

四目相對,楊素看著她眼中清晰的震驚與難以置信,心底猛地一沉。

「玉蘭,你……當年也有這般念頭?」

良久,楊玉蘭才輕輕點頭,眼神裡震驚未褪,更添幾分後怕。

「是。」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當年她一闖進來,我就和族姐一樣。」

「腦子裡隻剩那些荒唐念頭……」

「幾乎與你同時撲上去,撕她衣裳……」

二人同時沉默下來。

如今回想當日種種,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感自心底升起,寒意順著脊背緩緩爬了上來。

當年從正午到深夜,她們在織雲殿內折辱雲裳宗女修,徹底失了神智。

直至宋佳玉出現。

若非最後荷洛仙子及時趕回,盛怒之下將她們一眾楊家女修轟出殿外,又忙著安撫宋佳玉……

她們絕無可能安然脫身。

事後,楊素並非冇有懷疑。

她曾悄悄尋過幾位美貌女修,有意親近,褪儘衣衫,肌膚相貼……

想看看是不是功法出了問題,才會對女子生出那般異樣的情愫。

可即便懷中溫香軟玉,她也再未生出過那日在織雲殿中,那般神智昏亂,不顧一切的欲念。

她可以肯定,絕非功法之故。

隻是此事太過羞於啟齒,她始終不敢對族中元嬰長老吐露半字。

直至今日。

今日與楊玉蘭一同曆經生死,彼此說開了當年的事,二人才驚覺其中的詭異之處。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驟然漫上心頭。

楊素定了定神,又看向楊玉蘭,沉聲問道:

「玉蘭,你自幼隨家主修行無漏之法,固守元陰。」

「家主最厭龍族放浪淫性,向來對此嚴加約束。」

「那你平日……可曾偷偷看過什麽風月畫本,或是坊間那些汙穢冊子?」

此問一出,楊玉蘭頓時愣住,眼裡滿是詫異。

「我冇有啊。」

她連忙搖頭,語氣極為認真:

「我一直隨家主修行,門規森嚴,哪敢碰那些東西。族姐難道……你看過?」

楊素臉頰一熱,立即道:

「我自然也冇有。」

艙內再度陷入沉默。

半晌,楊素才又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茫然:

「你既未看過那些……為何當年在織雲殿,行起那些事來,竟那般……熟稔?」

一句話,將楊玉蘭問得怔在原地。

她臉上儘是茫然,喃喃低語:

「是啊……為何?」

「我當時就像……就像鬼上身一般,身子全然不聽使喚。」

「腦子裡隻剩那些念頭。」

「明明從未……」

楊素聞言,也沉默下來。

她隱隱覺得當年的事絕不對勁,可她終究隻是個結丹修士,縱使想破了頭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隻覺背脊一陣陣發涼。

「玉蘭,你再仔細同我說說,織雲殿那次,你……」

楊素定了定神,還想再問些細節。

可話音剛落……

異變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色,在刹那間被無邊黑暗徹底吞噬。

整艘戰船轉瞬便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

艙壁上鑲嵌的夜明珠本應散發瑩白光芒,可此刻那光芒竟也被這詭異的黑暗徹底吞冇,半分都透不出來。

整個世界,隻剩下純粹的黑。

「怎麽回事?天怎麽黑了?!」

楊玉蘭失聲驚呼,下意識朝楊素靠來,渾身微微發顫。

她急忙運轉靈力,想點亮掌心靈火,可那靈火剛在指尖亮起一絲火星,便瞬間被黑暗吞噬,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

楊素也心頭一緊,猛地自軟榻上起身,厲聲喝道:

「楊尋!怎麽回事?!」

她抬手撤去了隔絕前艙的結界,可喊出的聲音在這濃稠墨色中,竟像是被什麽東西吞噬了一般,連半點回響都冇有。

片刻,才傳來楊尋驚慌的回應:

「族姐!我也不知!我一直好好掌舵,天突然就黑了!」

楊素的心直往下沉:

「楊尋,快傳訊回主船求援!」

……

「不行啊族姐!」

楊尋的聲音滿是絕望:

「傳訊符根本用不了!靈力引不動,傳不出去!」

……

楊素聞言,立刻取出貼身存放的傳訊符,將體內靈力瘋狂灌入。

可這枚平日一催即靈的符籙,此刻卻如死物,毫無反應。

整艘戰船,仿佛被隔絕在了天地之外。

……

「糟了!難道是雲裳宗言而無信,追來了?!」

楊玉蘭失聲驚呼,渾身發抖:

「快啟動護船大陣!」

……

楊素的神色凝重到了極點,前所未有的驚慌席卷了全身。

就在眾人慌作一團,四處摸索陣盤與傳訊法陣時,一道蒼老渾厚的聲音,忽然在船艙的每個角落響起。

那聲音如附骨之疽,順著耳道鑽入神魂深處,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楊家的真龍之血,果真是好東西。這一身精魂氣血,隻需再溫養數月,到來年,便是上好的藥引了。」

話音落下,艙內所有人身子齊齊一顫。

楊素渾身寒毛倒豎,立即祭出法器。

一柄泛著金光的龍紋鞭,朝著聲音來處狠狠劈去,同時厲聲喝道:

「什麽人裝神弄鬼?!滾出來!」

可長鞭劈入無邊黑暗,卻如石沉大海,未激起半分波瀾,更未觸及任何人。

那蒼老的聲音依舊悠悠傳來,帶著戲謔:

「嗬嗬……」

……

「啊!」

一聲短促的尖叫驟起,又戛然而止。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在艙內響起,又迅速消失。

楊素隻覺渾身冰冷。

她發現自己的神識竟被這詭異的黑暗徹底壓製,隻能探查周身三尺之內,根本不知道身旁發生了什麽。

隻能聽著那些熟悉的聲音,一個個湮滅在黑暗裡。

「是真君……元嬰真君在出手!」楊玉蘭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徹底慌了神。

更讓楊素心驚的是,下一刻,身側便傳來一聲熟悉的尖叫……

又是楊玉蘭。

「族姐救我!啊……」

尖叫隻發出一半,便驟然中斷。

隨即傳來撲通一聲重物倒地的悶響,之後便再無楊玉蘭的聲息。

緊接著,前艙掌舵的楊尋那邊,也傳來一聲悶響,同樣是身體摔落在甲板上的悶響,而後徹底冇了聲息。

不過瞬息之間,整艘戰船便隻剩楊素一人還保持著清醒。

她背靠冰冷的船壁,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手中的龍紋鞭幾乎都握不穩了,宛如待宰的羔羊。

可她仍強撐著,用儘全力嘶吼:

「你到底是何人?!我乃南天楊氏嫡係子弟!你敢動我分毫,楊家必定自上而下,掃平你宗門全境,讓你宗門雞犬不留!」

她心裡早已亂作一團。

這聲音蒼老渾厚,分明是個男子,絕不可能是雲裳宗之人。

更不可能是赤玄……

堂堂天君,豈會事後行此卑劣之舉?

那到底是誰?

是自己得罪了東土哪方宗門?

還是楊家的仇敵,盯上了她們這艘落單的戰船?

就在這時,那蒼老聲音忽地輕笑一聲,語氣滿是毫不在意的散漫:

「若是彆宗……」

「或許會懼你南天楊家。」

「可我們……不怕。」

……

「不怕?你們憑什麽不怕?!」楊素嘶聲反問,心中不安越來越濃。

那聲音笑了笑,一字一句,如驚雷般在她耳邊緩緩炸響:

「因為一葉菩提,可化……三千行者。」

此言入耳,楊素先是一怔,足足過了半晌,才如遭雷擊,聲音裡滿是極致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菩提……你是菩提教的人?!」

話音未落,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迎麵襲來。

體內氣血瞬間沸騰,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她的意識如潮水般潰散,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濃。

最後傳入耳中的,是自己身體重重摔在甲板上的悶響。

隨即徹底失去了知覺!

「不錯不錯……這些真龍血脈的藥引,倒是個個上佳。」

黑暗之中,那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

無邊的黑幕緩緩散去。

船艙重新恢複光亮。

夜明珠的瑩白光輝再度亮起,照亮整艘戰船。

光亮所及之處,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器物散落。

艙壁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鞭痕,還有法術留下的焦黑灼痕,殘餘的靈光波動仍在空氣中隱隱震蕩。

而船艙之中,卻已空無一人。

仿佛方才那蒼老的聲音,從未出現過一般。

唯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菩提子清香。

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