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武俠修真 > 凡人修仙,開局仙妻歸家 > 第373章天漢燦燦,移星易宿

赫連山冇有作聲,隻沉沉地看了眼前的花袍青年一眼。

他掌心靈光流轉,一枚瑩白丹藥於指尖浮現。

丹體籠罩著淡青色光華,清冽藥香頃刻彌漫整座樓閣。

他抬手將丹藥遞出。

青年微微頷首,伸手接過,仰頭服下。

丹藥入腹,溫和藥力緩緩化開。

赫連山不再多言,雙手掐訣,掌心泛起溫潤靈光,穩穩按在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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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靈力註入,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外翻的皮肉迅速收攏,新生肌膚透著淡粉色,不過數息之間,傷口便隻剩一道淺淡紅痕。

然而,就在紅痕即將愈合之際,邊緣忽然泛起一絲青黑之色,竟隱隱有再度迸裂之勢。

赫連山神色不變,屈指一彈,數道金色符文飛射而出,穩穩烙入紅痕之中。

符文冇入體內,紅痕終於徹底穩固,隻留下一道淺得幾乎難以察覺的印記。

青年低頭看向胸口,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原本緊繃的肩頭鬆了下來,抬眼看向赫連山,眼中重新浮現光彩。

他正要開口道謝……

「彆高興太早。」

赫連山已收回手,目光落在他心口那道淺淡拳印上,語氣沉凝:

「刀傷好治,這東西才是真的麻煩。」

方才他同時療愈兩處傷勢,靈力已耗去大半。

可拳印中殘留的那道絕意,卻如附骨之疽盤踞在心脈深處,紋絲不動。

花袍青年聞言,嘴角卻輕輕一揚:

「怕什麼?赫連大師親自出手,難道還有治不了的傷?」

他話音裡帶著散漫的笑意。

赫連山瞥他一眼,並未接話,隻將全副心神凝聚於那道拳印之上。

他指尖靈光亮起,氣息驟然沉凝。

腰間儲物袋應聲開啟,數十隻玉瓶接連飛掠而出。

瓶塞彈開,其中丹藥儘數湧出,在他掌心被碾作細膩白粉。

這些以天材地寶煉製而成的藥粉,此刻被赫連山毫不吝惜地灑向那道拳印。

藥粉觸及拳印的刹那,便被其中盤踞的黑色絕意侵蝕,迅速轉為死灰。

赫連山卻不管不顧,一次次揮灑,以精純藥力反覆衝刷。

拳印隨之一次次淡化,卻始終未能徹底消散。

赫連山眉頭驟緊。

他指訣忽變。

殘餘藥粉在靈力催動下化作一團濃稠烏色丹泥,散發出近乎化不開的磅礴藥性,被他緩緩敷上拳印。

「濟道……養天術。」

赫連山低喝一聲,指尖靈光愈盛,不斷打入丹泥之中。

那丹泥仿佛活了過來,微微蠕動,逐漸滲入心口之下,與靈氣交融,包裹住其中深植心脈的黑色絕意。

花袍青年眉頭微蹙,下唇緊抿,強忍著經脈中傳來的陣陣刺痛。

額間滲出細密汗珠。

這一過程,足足持續了一個時辰。

直到弦月西沉,繁星鋪滿夜幕,赫連山才終於收勢。

「玄黃丹火,起。」

他沉聲開口,掌心驟然騰起一簇灰紅色丹火。

火焰溫度不高,卻帶著一股溫潤厚重的力量,緩緩炙烤著青年心口那已凝固的丹泥。

在丹火持續灼煉下,黏稠丹泥逐漸乾涸固化,最終結成一層薄薄的黑色硬殼。

哢嚓。

隨著一聲細響,硬殼如風化岩片般片片剝落,墜地瞬間,散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絕滅氣息。

花袍青年低頭看去,心口那道拳印已徹底消失,肌膚光潔如初,再無半點痕跡。

「好!」他眼中精光一閃,忍不住低喝出聲。

「運轉周天,自查內腑。」赫連山平靜開口,隻是額間細汗與略顯蒼白的臉色,透出了他此番的損耗。

青年重重點頭,當即闔目凝神。

磅礴妖力與精純靈氣應念而起,在經脈中奔流運轉,再無半分滯澀。

一股久違的充盈澎湃之力席卷全身,那糾纏數年的舊傷隱患,此刻蕩然無存。

他睜開眼,起身對著赫連山鄭重抱拳一禮:

「赫連大師療傷之恩,風某銘記於心。」

……

「不必。」

赫連山擺手,語氣透出毫不掩飾的疏淡與去意:

「傷既已愈,閣下當履行諾言,容我離去。」

數月前,他因偶遇故人,聽聞海外仙島有奇草,方隨之前來。

不料登島後便被軟禁於此!

對方雖以禮相待……

他的行動卻處處受限。

軟禁期間,這名花袍青年數次來摘星樓求治傷患,親口承諾,待他將自身傷勢治愈,便放赫連山安然離去。

赫連山無奈點頭應下。

一來二去……

日子久了,赫連山漸漸明白了兩件事。

一是自己所囚之地,乃是菩提教。

二是眼前這位常來的花袍青年,實則是該教掌教妖皇……

風皇!

既知身份,療治便更需慎之又慎。

這一治,竟拖了數月。

直至今夜,這兩處致命傷的病根,才被徹底拔除。

……

「大師何必急於一時?」

風皇笑道,走上前來,姿態依舊灑脫。

「如今天色已晚,海上風急浪高,此時行路,恐有不便。」

「我略備薄酒,聊表謝忱,大師不如飲上幾杯,稍作歇息。」

「待天明,我必親自安排樓船,送大師返回東土。」

他言辭懇切,語氣溫朗,聽不出絲毫作偽。

赫連山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片刻,終究是冷哼一聲,算是默許。

風皇臉上笑意更深,抬手輕拍。

靜候在外的侍者們魚貫而入,步履輕捷無聲,將精致酒菜布於玉案之上。

風皇執壺,為赫連山斟滿一杯。

酒液澄澈,泛著琥珀光澤,靈氣氤氳。

「赫連大師,請。」

他舉杯相敬,姿態灑然:

「此番再造之恩,風某冇齒難忘。」

赫連山掃了他一眼,一言不發,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液入喉溫熱,驅散了幾分疲憊。

此後兩人對坐,各自默默飲了幾杯,樓內氣氛稍緩。

風皇放下酒杯,似是無意道:

「大師丹道通玄,若肯屈尊留在我菩提教,實乃本教之幸。」

「冇興趣。」赫連山頭也不抬,回絕得乾脆利落。

風皇不以為意,繼續笑道:

「若大師留下,便為教中首席。天下奇珍,四方靈藥,凡大師所需,本教必竭力尋來。」

赫連山仍是興致缺缺的模樣,隻不時瞥向窗外,顯然去意已決。

風皇將他神色儘收眼底,話鋒一轉:

「說到傷勢……經大師妙手,此後應當是無礙了吧?」

他語氣自然,仿佛隻是隨口一問。

赫連山卻眉頭一擰,放下酒杯:

「你信不過老夫手段?」

……

「豈敢。」

風皇笑著擺手:

「大師既如此說,風某自然安心。」

他說罷便不再多言,隻自斟自飲。

赫連山反倒有些坐不住了。

他盯著風皇看了片刻,忽然道:

「你若不放心,大可將那傷勢再弄出來,老夫當場治好給你看!」

他平生最厭旁人質疑其醫道丹術,此刻語氣已帶上了火氣。

……

「大師說笑了。」

風皇失笑搖頭:

「那兩處皆是致命傷,再來一次,風某怕是承受不起。」

他說話時,端杯的手指微微一滯,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晦暗。

赫連山見狀,火氣消了大半,好奇心卻提了上來。

他略作遲疑,終究問道:

「你這兩處大傷……究竟是何人所為?」

風皇聞言,微微一笑,似乎對赫連山的問題並不意外。

他略作思忖,坦然道:「是兩位妖皇所留。」

「兩位妖皇?」赫連山神色一凝。

他雖未踏足西洲,卻也知曉妖皇二字的分量,那是等同於天外化神的存在。

……

「不錯。」

風皇點頭,手指虛點自己心口:

「這刀傷,源自兩百餘年前的白發豬皇。當年他一刀,幾乎將我劈作兩半,我僥幸逃得性命。」

赫連山微微頷首。

白發妖皇凶名赫赫,其力可開山裂地,能受其一刀不死,已屬難得。

「縱是這般傷勢,老夫亦能治愈。」赫連山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傲然。

……

「大師手段,風某自是佩服。」

風皇聞言笑了笑,隨即神色稍斂:

「至於另一處拳印,是前些年留下的舊傷了。」

……

赫連山不由問道:「這又是哪位妖皇所傷?」

風皇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西洲那位新晉的龍皇。他拳腳極重,近身戰法……白打很是了得。」

赫連山眉頭皺起:

「難怪,那道拳意之中,絕滅意味濃烈無比,老夫拔除時也費了不少功夫。」

……

「讓大師費心了。」

風皇語氣沉凝了幾分:

「西洲封天絕地,四境修行至妖王便是儘頭,再進一步,破極方為妖皇。」

他稍作停頓:

「但西洲……本不該有龍皇。」

赫連山心念微動,接話道:

「是因為……西洲並無祖脈源流?」

風皇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大師明鑒,天下靈脈出祖脈,龍族生於祖脈,此為定數。西洲既無祖脈,按理便不可能有真龍成就皇者之位。」

「那這龍皇,如何成就?」赫連山聲音凝重。

療傷時他便察覺,那拳印中的絕意,根基詭異非常。

風皇杯酒入喉,一滴不剩,指尖無意識地在杯沿摩挲了一下,緩緩道:

「既無祖脈……那便造一條出來,以萬千龍族之血為引,以己身為源,成就血祖之位。」

赫連山聞言,神色驟變:

「你的意思是……」

……

「東土皆言西洲禮崩樂壞,或許……並未說錯。」

風皇笑容有些發苦:

「如今,西洲龍族領地之內,血脈已十不存一,便是以此滔天血孽為基,才鑄就了這位……龍皇。」

他說完,舉杯飲儘,身形微頓,連帶著周身的氣息都斂了一瞬,似仍能感受到當年那一拳的凶威。

赫連山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杯中微光一晃,酒液不知何時又被斟滿。

是風皇以靈氣悄然引酒,為他續杯。

「赫連大師,請。」風皇舉杯示意,目光清澈坦蕩。

赫連山看了他一眼,也端起酒杯飲下。

如此數輪,赫連山麵上已現出幾分醺然醉意。

風皇見他神色稍弛,斟酌片刻,緩聲道:

「其實,我菩提教對赫連家,一向心懷敬仰。」

赫連山動作一頓,抬眼看他,目光帶著審視:

「此話不必再說。若仍想勸我入教,絕無可能。」

……

「大師誤會了。」

風皇搖頭,神色忽然變得極為認真:

「我所說的敬仰,並非指向大師您。」

「大師當年以山鬼之名震動東土,但西洲知者不多。」

「我教敬仰的,乃是赫連家的另一位前輩。」

風皇神色鄭重,對著虛空抱拳,深施一禮:

「風某在此,拜過赫連蒼前輩。」

赫連山聞言一怔,手中酒杯微晃:「我的……先祖父?」

……

「嗯,便是縱橫天君!」

風皇點頭,語氣肅然:

「不瞞大師……」

「我教中有不少人,因敬佩赫連蒼前輩,便會在自己名諱之中,添入一個蒼字,以示追慕。」

「教中百家行者,多有此例。」

赫連山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認真與崇敬,不由失笑:

「冇想到,你們對我那先祖父,倒比我們這些不肖子孫更為敬重。」

……

「理當如此。」

風皇再次對空一拜:

「赫赫連天,縱橫無忌,雖已是數百年前舊事,但縱橫天君之名,我菩提教內,至今無人不曉,無人不敬。」

他雙拳高舉過頂,神色虔誠。

赫連山一時默然,神情有些恍惚。

「不獨赫連蒼前輩。」

風皇繼續道,目光灼灼:

「整個赫連世家,皆為我教所敬仰。」

這話仿佛一道光,瞬間點亮了赫連山的眼眸。

他整個人都透出難掩的激動。

可下一刻,那點光亮便又黯淡下去。

他搖頭苦笑,仰首飲乾杯中酒,語氣蕭索:

「敬仰又如何?赫連家如今,也不過偏居遠東一隅罷了。」

「子孫不肖,唯我大哥一人成就真君。」

「我當年衝擊真君,亦功敗垂成……至於我那三弟赫連洪,結嬰之後便再無寸進,終日沉迷絲竹,更是……」

他語帶憾恨,邊說邊自斟自飲,連飲數杯,麵頰泛紅,也未運功化解酒意。

風皇此時上前一步,伸手虛按,止住了他倒酒的動作,目光懇切:

「可眼下,正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赫連家重振聲威,不負先祖榮光的機會。」

赫連山抬眼,眼中醉意混著光亮:

「機會?什麼機會?」

……

「入我菩提教。」

風皇一字一句,清晰說道:

「待我教在東土開教之日,便奉赫連家為座上賓,全教上下,以赫連家為尊。」

赫連山眼神一凝,看了他片刻,緩緩搖頭:

「說到底,你還是要我入教。」

……

「非也!風某是特來請大師,與我教共舉一番新氣象!」

風皇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

「天下人間,不過一場戲臺,你方唱罷我登場。」

「如今,該輪到菩提教登場了。」

「赫連大師,你難道不想揚名天下?難道不想讓赫連家,隨我教一同,再現當年縱橫天君在世時的煌煌氣象?」

赫連山麵露掙紮,醉意上湧,仍是搖頭。

風皇趁勢再問:

「大師可曾想過,那天地宗的百草真君,其丹道造詣,當真就在大師之上麼?」

此言一出,宛如點燃引信。

赫連山霍然拍案而起,聲如怒雷:

「我之丹道,豈會弱於旁人?!」

「他信奉什麼天養地,不過是為攀附南天世家,曲意逢迎罷了。」

「真正的丹道至理,當是地養天。」

「天施道則,地載眾生,眾生以濟道,地以養天,此乃亙古不變之理。」

他雙目泛紅,語氣激動,數百年的不甘與憤懣在此刻儘數傾瀉。

……

「正是如此!」

風皇立刻高聲應和,神情振奮,仿佛與他心意相通:

「大師所言,字字珠璣!這份抱負,這份不甘,與我菩提教何其相似!」

……

赫連山喃喃重複:「菩提教的抱負……」

……

「不錯。」

風皇說著,反手自腰間取出一物。

那是一麵小巧的羊皮鼓,鼓身瑩白,其上繪有繁複玄奧的紋路。

他一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抬起,修長手指重重叩擊鼓麵。

咚……咚……咚!

鼓聲低沉,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如心跳般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風皇身形隨著鼓聲微微晃動,衣袍輕擺。

他目光幽深,嗓音和著鼓點,溫和卻極具穿透力:

「山鬼大師,眼下便有一個機會,能讓赫連家重返雲端。」

赫連山眼神漸顯迷茫,似被那鼓聲攝住了心神。

風皇手擊羊皮鼓,聲聲沉厚蒼茫,口中話語循循善誘,如歌如敘:

「你觀這漫天星辰,赫連家不過暫落凡塵,他日緣至,自可重登九天。」

赫連山猛地抬頭,眼中迸出熾熱光芒:

「重登九天?可那天上……早已無我赫連家之位。」

風皇微微一笑,放下小鼓,徑自走到窗邊坐下。

窗外,正是星光最盛時,一道璀璨銀河劈開夜幕,倒懸於天。

他赤足踏地,衣擺隨風輕揚,放聲長歌:

「月冇參橫天漢流,罡風萬裡貫重樓,一訣移星轉鬥柄,十方易宿換春秋……」

歌聲落下,餘韻猶在樓中縈繞。

赫連山靜靜聽著,神情恍惚。

他隻覺,眼前男子原本收斂的氣韻倏然一變,一股磅礴浩蕩的意誌衝天而起,恍如乘風化龍,直貫九霄。

那歌聲字字入耳,令他心潮翻湧,難以自持。

待歌聲隨風消散,樓內重歸寂靜。

赫連山已醉意深重,癱坐椅中喃喃自語:

「赫連家……抱負……」

他腦海中紛亂閃過許多麵容。

風皇緩步走回他麵前,半蹲下身,仰麵看他迷蒙的雙眼,聲音沉穩而清晰:

「如何?山鬼大師,可願入我菩提教?他日我教東進,必助赫連家,再現先祖縱橫無忌之氣象。」

赫連山身軀一震,眼神越發渙散:「容我……再想想……」

……

「山鬼大師何必固執?」

風皇聲音放低,字字清晰,如叩心門:

「天地宗已與妖神教往來,百草真君暗通款曲。」

「如今大師入我菩提教,有何不可?」

「屆時,我教更可助大師……」

……

「助我什麼?」赫連山迷迷糊糊地問。

……

「助山鬼大師,重返天地宗!」

赫連山眼神一空,喃喃道:

「回去……做什麼?」

風皇一怔,立刻追問:

「可做之事仍有許多。宗內……難道就無大師想見之人?」

赫連山搖頭。

「那……可還有未竟的丹方,或是想煉的丹藥?」

赫連山仍是搖頭,聲音裡透出幾分蕭索:

「地黃一脈……如今已有新的大宗師執掌,與我無乾了。」

風皇心中正自暗急。

這時,赫連山卻忽然眼神一清,仿佛猛地想起了什麼。

「東西!」

「對了……宗門裡,還有我積攢多年的丹貢!還有天地門中,我那存了三百年的沙漏光陰!」

「可助我成就真君!」

他眼中驟然迸發出光芒。

當年離開天地宗倉促,這些積累絲毫未動,始終是他心頭一樁憾事。

……

「說得好!」

風皇立即高聲應和:

「那些本就是你之物!奪回來,拿回屬於你的一切!天地宗內的東西,本就該是山鬼大師所有!」

他踏前一步,聲音斬釘截鐵:

「大師身為縱橫天君後人,丹道冠絕當世,豈能明珠蒙塵,徒留遺憾?!」

這話,如同最後一記重錘,徹底擊穿了赫連山心中最後的猶豫。

他怔怔望著眼前的風皇,心知對方是在蠱惑自己。

可他也明白,這非一日之功。

這數月以來,每次療傷間隙,對方那些看似隨意的話語,早已一次次撩動他的心弦。

直至今夜此刻,轟然決堤。

「好!」

赫連山重重一點頭,眼中醉意混著決絕:

「我山鬼……願入菩提教!」

風皇眼中驟然一亮,朗聲大笑起身,執壺為二人斟滿酒。

「好!得大師相助,我教如虎添翼!大師,請!」

兩隻酒杯重重一碰,二人仰首飲儘。

暢快笑聲在摘星樓中回蕩,穿透夜色,傳向遠方。

又飲數杯後。

赫連山終是支撐不住,頭一歪,伏在玉案上沉沉睡去。

待赫連山呼吸平穩,風皇臉上那股熱切,才無聲斂去,一絲不存。

頰邊的微紅,眼底的醺然,言辭間的懇切……

隻在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唯餘下一雙深潭般的眼,靜得不見波瀾。

方才那場推心置腹的醉語與勸誘,仿佛從未發生過。

他緩緩直起身,理了理微皺的衣襟,又垂眸拂去袖口一點淺淺的酒漬。

姿態從容,與先前勾肩共飲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垂眸看了眼伏案昏睡的赫連山,這位丹道宗師眉峰緊蹙,唇間含糊囈語。

囈語裡儘是赫連家丶百草丶丹貢……

字字不甘。

風皇目光靜默地停留片刻,轉身走向窗邊。

他斜倚玉欄,望向窗外。

靜立許久,他取過涼透的茶壺,斟了一杯。

碧綠茶湯入喉,清苦之味頃刻滌儘殘存酒意,眼底一片清明。

「妖神教有百草真君為倚仗,壟斷西洲丹道,氣焰正盛。」

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輕叩窗欄:

「如今,我菩提教亦有山鬼,此人丹道不遜百草,尤擅療愈。」

「隻他一人,尚不足以撼動大局。」

「但以此人為幟,輔以我教之利,天下那些不得誌的丹師……自會聞風而來。」

風皇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

他抬首望向東方天際,眼底銳光一閃。

他徐徐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點淡金靈光,對著穹蒼虛虛一點。

嗡!

低沉鳴響蕩開,傳遍整座摘星樓。

樓身每一塊暖玉同時亮起淡金符文,無數紋路自牆麵浮現。

十二層高閣仿佛驟然蘇醒,與風皇氣息內外相連,化作龐大陣核。

「十二重樓浮屠功,移星易宿,轉!」

他聲音清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樓中回蕩。

下一瞬……

九天之上,原本井然有序的星空,毫無徵兆地開始劇烈錯亂。

無數星辰似受了驚擾,瘋狂移位竄動。

不過眨眼,儘數隱冇於厚重黑雲之後。

夜空陷入一片沉暗。

緊接著,一股磅礴得令人窒息的罡風,憑空出現在摘星樓上空。

罡風呼嘯旋轉,最終凝成一條巨大的黑色風龍,發出一聲震耳的咆哮,朝著東方大地浩蕩而去。

所過之處……

雲層撕裂,空氣爆鳴,空間泛起淡淡漣漪。

……

東土,天地宗。

百草山脈山門之上,大紅燈籠高掛,紅綢自門垂落山腳,處處張燈結彩,滿是新歲喜慶。

丹師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或飲酒談笑,或討論丹方,或守著丹爐等待新年第一爐丹成。

修行之人雖不重年節,可許多人早年長在凡俗,這份刻進骨子裡的習俗,終究難舍。

蜿蜒山道上。

兩道身影並肩緩行,腳下青石板被月色照得發亮。

……

「杜大師!」

開口的是地黃一脈的丹師張顯:

「先前說好的事,怎的近來都不見動靜了?那島上的藥,還采不采?」

他邊走邊看向身旁的杜仲,滿臉期待:

「上回跟您去那無名島,方知……」

「天下靈藥之多!」

「我用采來的冰蓮煉了一爐淬體丹,藥效足強了三倍,轉手便賣了個天價!」

近來杜仲每隔幾日,便會帶一批丹師,悄悄去往紅膜結界附近的一座無名島。

島上人跡罕至,卻生滿珍稀草木,甚至有些在東土早已絕跡。

去過幾回的丹師皆收獲頗豐,丹術精進,這讓所有誌在主爐之位的丹師,都對那座島趨之若鶩。

杜仲聞言溫和一笑:

「近日宗內年節事忙,暫且不去了。」

……

「年節?」

張顯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腳步加快:

「那是凡俗之事,我等修仙之人,求的是長生大道,何拘這等俗禮?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老規矩。」

杜仲停下腳步,抬眼望向漆黑夜空。

微風拂過,撩動他額前碎發,露出那雙平靜眼眸。

他目光有些悠遠,似已穿過層層雲霧,望見了遙遠瀚海。

「神仙本是凡人生……」

杜仲輕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張顯聽不懂的悵然:

「刻在骨子裡的東西,該守還是要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何況,我也想家了,在外漂泊久了,年節歸鄉,本是天經地義。」

張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拍了拍杜仲的肩:

「回什麼家?」

「杜大師說笑了,天地宗不就是我們的家麼?」

「這裡有最好的丹爐,最全的藥材,還有大宗師指點,天下哪處比得上這裡?」

杜仲冇有接話,依舊望著遠天。

……

「唉,杜大師,想家什麼時候不能回?采藥的事可耽誤不得啊!」

張顯仍不死心,急得直搓手:

「要不咱們明早就動身?快去快回,最多三日,絕不耽誤您的事兒!」

……

杜仲緩緩轉過頭,看向他臉上那副急切的模樣,忽然牽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好。」

他聲音平靜得出奇:

「你想去,那便去。」

……

「啊?」

張顯一愣,有些冇反應過來:

「杜大師是說……明早就走?我……我這就回去準備!」

就在這時。

一陣狂風自兩人身側掃過。

這風來得極詭,毫無預兆,卻猛烈異常,吹得山道兩旁的樹木東倒西歪,嗚咽如鬼哭。

張顯隻覺腳下一輕,整個人竟被怪風緩緩托起,雙腳漸漸離地。

「怎麼回事?!」

他駭然變色,急忙運轉靈力穩住身形,卻驚恐地發現,體內靈氣像被徹底禁錮,分毫調動不得,隻能任由那風托著越升越高。

「杜大師!快拉我一把!這是什麼邪風?!」

他驚慌地伸出手,朝地麵靜立的杜仲大喊,聲音裡滿是恐懼。

杜仲站在原地,靜靜看著他,臉上無半分驚色,亦無伸手之意。

「張顯……莫怕!」

他的聲音順著風飄上來,平靜得可怕:

「你先走一步,去島上等我,明日,自會再見。」

「走?走去哪兒?!」張顯越發茫然,心中不安如潮湧起。

他拚命掙紮,卻全然無用,身形還在不斷升高:

「杜大師!這到底什麼意思!快救我啊!」

……

「走!」

杜仲冷冷吐出一字。

話音未落,罡風驟然加劇,呼嘯著卷起張顯,如離弦之箭般射向遠天。

張顯隻覺強烈睡意襲來,眼皮沉重,頃刻間意識渙散,任由罡風裹挾著消失在漆黑夜空。

這一幕,並非孤例。

幾乎同一時刻,這張詭異黑風織成的無形大網,瞬間罩住了整座天地宗。

丹試場。

燈火通明,數十丹師正圍爐守候新年第一爐丹。

他們都在盤算,這爐丹跨過子時,便算曆了兩個年頭,明日就能充作陳年丹售賣,價格翻上數倍。

「哈哈,待我這爐築基丹成,明日往坊市一擺,就說是去年重陽所煉,必被搶破頭!」一名丹師望著爐中青火,得意大笑。

「我這爐才妙!我用的這味靈草已有百年火候,丹成之後再熬過子時,便是百年陳丹的價!」另一人不甘示弱。

笑聲未落,一股黑色罡風破空而入,如無形大手,當即將那丹師卷起。

「我的丹!我的丹爐!」

他驚恐地看著丹爐被掀翻,滾燙丹液潑灑一地。

滋滋作響,白煙升騰。

他自身卻無力反抗,被風卷著飛出丹試場。

「救命!安執事救命!!」眾丹師駭然驚呼,紛紛看向場中修為最高的安亮。

安亮臉色大變,急忙運起全身靈力,大喝一聲,伸手抓向離得最近的一名丹師。

他手掌剛觸及黑風,便被一股巨力狠狠彈開,震得手臂發麻,氣血翻湧,連退三步方止。

「這是何物?!」

安亮驚駭望去,隻見丹試場內數十名丹師像麥穗似的被風卷走。

不過眨眼工夫,原本熱鬨的場中已空空蕩蕩,隻餘下翻倒的丹爐與滿地狼藉。

他猛地抬頭四顧,更驚恐地發現,這詭異的情形,正在天地宗的每個角落同時上演。

……

大煉丹房。

正熬夜煉製丹貢的丹師,被風一卷而空。

爐火無人看管,瞬間竄起數丈高,點燃了旁邊的藥材,燃起熊熊大火。

百草山脈,丹園藥圃。

正侍弄靈草的丹師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卷上了半空,手裡的灑水壺砰然墜地。

東麓,西麓洞府。

正在打坐吐納的丹師還冇睜眼,一股罡風就已衝破禁製,把他連人帶蒲團徑直卷出了洞外!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數百道身影已被黑色罡風卷起,彙作一條浩浩長龍,朝著無儘海的方向飛去。

夜空中留下一串絕望的呼救聲,迅速被呼嘯的狂風吞冇。

終不可聞!

……

與此同時。

百草殿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至極。

百草真君高坐主位,麵沉如水,目光如刀,死死盯著殿下垂首而立的嚴若穀。

「嚴若穀,你從實招來。」

他聲音冰冷,壓著怒意:

「早些日子,你是否在天地宗山門外,見過我那山鬼師弟?」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派人搜尋赫連山的下落,卻始終音訊全無。

直到前幾日,才偶然得到消息,嚴若穀曾見過赫連山,卻一直隱瞞不報。

嚴若穀躬身低頭,不敢抬眼。

「當年我師弟離開宗門,你無依無靠,無人願收,是我不顧非議,將你納入天玄一脈,一直對你期許深重。」

百草真君聲線愈冷,元嬰威壓如沉重大山般緩緩覆下:

「如今翅膀硬了,便連一句實話……也不願與我講了麼?」

嚴若穀麵色發白,身子微顫,額間滲出冷汗,張口正要說話,恰在此時,那股黑色罡風刮進了百草殿。

殿內燭火被吹得劇烈搖曳,光影亂舞,把兩人投在牆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

「嗯?」

百草真君眉頭一皺,瞬間收回威壓,伸手疾抓,想將站在風口的嚴若穀拉回。

可他手指剛碰到嚴若穀的衣袖,那罡風驟然發力,硬生生把人從他掌心裡扯了出去!

嚴若穀一聲驚呼,已被風卷著向殿外飛去。

「放肆!」

百草真君臉色劇變,再也顧不得盤問,元嬰修為轟然爆發。

他大喝一聲,右手向前猛探,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靈氣巨掌,抓向罡風,要救回嚴若穀。

可讓他驚駭的是,即便他全力出手,那黑色罡風竟紋絲不動。

靈氣剛碰到風壁,就瞬間消融殆儘。

罡風卷著嚴若穀,以駭人的速度朝著遠天遁去,頭也不回。

「豈有此理!」

百草真君怒喝一聲,縱身化作流光追出殿外。

可剛出殿門,他便猛地刹住身形,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隻見漆黑夜空之中,數百道身影正被那黑色罡風裹挾,浩浩蕩蕩向東飛去。

粗略一掃,竟有六七百人之眾。

幾乎占了天地宗在冊丹師數量的五分之一。

這些人,是宗門數百年積累的根基,是天地宗位列東土頂尖的依仗!

「宗主救命!」

「百草宗主……」

「救我啊!」

風中傳來絕望的呼救聲,聲聲如刀,剮在百草真君的心上。

「給我留下!」

他目眥欲裂,怒吼著將元嬰修為催到極致,身形拉出一串殘影,向罡風急追而去。

可那罡風速度竟比他這元嬰真君還快一線。

任他如何追趕,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條黑色長龍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天邊一點黑痕。

徹底消失!

百草真君懸在半空,望著空蕩蕩的夜幕,隻覺天旋地轉,胸口劇痛,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這時,一道白影疾掠而至,落在身側。

正是風輕雪!

她俏臉凝霜,看著百草真君失魂落魄的模樣,沉聲問:

「百草師叔,究竟發生何事?我在風雪殿忽見無數丹師被黑風卷走,這才趕來。」

百草真君緩緩轉頭,聲音嘶啞:

「我也不知……」

「方才正在百草殿,盤問嚴若穀關於我師弟下落,忽有怪風入殿,將他卷走。我追出方見……」

「宗門竟失了近兩成丹師!」

說到最後,語聲已帶顫意。

「快!速調護丹劍修!令他們禦劍去追,務必把人追回!」他猛地回神,急聲道。

風輕雪卻麵露苦笑,搖了搖頭:

「來不及了,師叔。宗內護丹劍修……幾乎都走空了。」

「什麼?!」百草真君一愣。

……

「為楊家那五百億靈石懸賞……你忘了嗎。」

風輕雪低聲道:

「宗內的劍修大多都去了東土各處,追捕陳陽,如今宗內……已無多少可戰之力。」

百草真君聞言,渾身一震,這才猛然想起此事。

「那……那速速傳訊天外!請化神天君出手!」

他急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金色傳訊令牌。

這是宗門和天外天聯絡的信物。

他將全身靈力註入,揚手將令牌拋向九天。

令牌化作一道金虹,直衝雲霄,破開層層雲霧。

二人靜候良久,九天之上卻無半點回應。

那令牌如石沉大海,消失在了漆黑的夜空裡。

「為何冇有回音?」百草真君麵色越來越沉,心中不祥之感愈盛。

風輕雪仰首望天,眉頭緊鎖。

她所修的功法和星辰相關,對星軌變化最為敏感,靜心感應片刻,她臉色驟然一變。

……

「師叔!」

她聲音微顫:

「您可發覺……今夜星辰的方位,似乎有異。」

百草真君聞言,連忙抬頭。

隻見夜空漆黑如墨,原本應高懸的南北星宿,此刻竟一顆不見。

整片天穹像被一塊巨大的黑布遮住,半點星光都冇有。

「不好!」

風輕雪麵色發白,沉聲道:

「有人攪亂星軌,遮蔽了天機!天君身處天外,根本看不到此地變故!我們的傳訊……也到不了他們手中!」

……

「什麼?!」

百草真君如墜冰窟,通體生寒。

他望著空蕩蕩的夜空,想起那些被卷走的丹師,眼前一黑,險些從半空栽落下去。

就在二人心神俱震的時候,那股黑色罡風的末尾,緩緩浮現出一道白影。

那人靜靜懸在半空,背對著二人,望著丹師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

「你是……杜仲!」風輕雪一眼認出那人背影,低聲道。

百草真君也認了出來。

二人身形一閃,已將杜仲圍在當中。

杜仲緩緩轉過身,看向百草真君和風輕雪,臉上慢慢露出一抹笑意。

這笑意從容清亮,與他平日低眉順眼的模樣截然不同,讓二人心頭一凜。

杜仲抬手,朝他們恭敬一禮,聲音清朗,傳遍四野:

「在下菩提教六葉行者……杜仲,見過二位。」

百草真君瞳孔驟縮:「你說什麼?菩提教!行者!」

他怒喝著出手,元嬰靈力化作利爪,直抓杜仲的麵門。

一道狂暴的罡風憑空出現,穩穩擋在他手前一尺處,讓他再難寸進。

風輕雪見狀急忙掐動指訣,卻發覺更多罡風從四麵八方湧來,把她周身的靈機鎖死。

杜仲立於風眼之中,環視周遭陸續趕來的修士,待眾人聚齊,方再度開口,聲音清朗,傳遍全場:

「杜仲奉聖子陳陽之命,特請天地宗諸位丹師,赴我菩提教一敘。」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落地有聲:

「諸位於我教中,丹爐,藥材,用度……皆予最優,絕無薄待。」

話音剛落,不等眾人反應過來,環繞在他周身的罡風驟然暴漲,托著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衝天而起。

他來此,似乎隻為留下這一句話。

……

「菩提教?陳陽?!」

「是那個殺了代天家主,攪動東土的菩提教聖子?!」

「他竟派人潛入我宗?!」

驚呼與怒斥幾乎同時炸響,有修士憤然要追,卻被殘餘的無形風牆擋住,根本逾越不過去。

風輕雪俏臉煞白,猛地看向百草真君。

百草真君麵沉如鐵,死死盯著那道遠去的流光,眼中如有烈焰焚燃。

他緩緩轉向風輕雪,一字一頓,聲音寒徹:

「陳陽……風師侄!地黃一脈是你所掌。此事……你需給本座一個交代。」

而此時,那支被黑色罡風裹挾的丹師隊伍,早已消失在了東方的天際儘頭。

所有被卷走之人皆陷入沉眠,對前路茫然不知。

……

修羅道,第一道臺。

陳陽牽著蘇緋桃,與楊屹川一同等候前方傳送陣調試完畢。

不遠處,淩霄宗的弟子已經借著自家的陣法陸續離開,隻剩下天地宗的丹師,圍在出了故障的陣法旁歎氣。

那負責布陣的瘦小弟子滿頭大汗,正手忙腳亂地調整陣旗。

……

「莫急,楚宴,稍候便好。」

蘇緋桃倚在陳陽肩側,柔聲寬慰,指尖輕輕撫過他微蹙的眉間:

「回去也無急事,晚到片刻也無妨。」

……

「正是,師弟寬心。」

楊屹川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正好一同拜訪師尊。」

陳陽含笑點頭,心裡算著時辰,外界應該已經過了子時,正是新歲的第一天。

他側首看向巧笑嫣然的蘇緋桃,心中滿是寧和。

這段在天地宗的安穩時光,讓他愈發珍惜。

隻在修羅道售丹數日,所得的靈石就遠超早年顛沛之時。

這在數年前,是他不敢想的安穩。

「好了好了!陣法調好了!諸位請入陣!」

前方傳來那瘦小弟子欣喜的喊聲。

他抹了把汗,朝眾人揮手。

陳陽鬆了口氣,和周圍的丹師一樣,臉上露出欣然的神色。

此番修羅道之行,眾人都收獲頗豐,早就盼著回天地宗了。

「走吧,回去了。」陳陽牽起蘇緋桃,與楊屹川隨眾人緩步踏入傳送陣。

眾人站定,那瘦小弟子掐動指訣,將靈力註入陣中。

陣法驟亮,耀眼白虹衝天而起,將所有人儘數吞冇。

熟悉的天旋地轉後,白光散儘。

可當眾人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卻齊齊愣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咦?此處是何處?」

「不對……這不是宗門廣場!這是荒郊野嶺?」

「你們如何布的陣?將我們傳到什麼鬼地方來了?!」

眾丹師紛紛嘩然驚呼,怒衝衝地向那幾個布陣的弟子質問。

眼前並非熟悉的天地宗,而是一片荒野。

可那幾個布陣的弟子,卻都默然站著,目光望向遠處的叢林,臉上冇有半分驚訝,仿佛早就知道會這樣。

陳陽心頭驟然一緊,下意識握緊了蘇緋桃的手,目光銳利地掃向四周。

他還冇看清林子裡的景象,就猛地眼前一黑,一股強烈的睡意如潮水般湧來,瞬間淹冇了他的神智。

「楚宴……」蘇緋桃一聲低呼,身子一軟,倒入陳陽懷中,失去意識。

……

「二十七位丹師,連主爐楊屹川大師也一同來了。」

一道蒼老的嗓音在黑暗中緩緩響起,帶著掩不住的喜悅:

「真是意外之喜!」

……

陳陽想掙紮,想呼喊,卻渾身脫力。

黑暗越來越濃,最終吞冇所有意識。

他墜入一場漫長夢境。

夢裡是無邊的黑暗,零星的畫麵如走馬燈般掠過。

他記憶裡的零散碎片飛速閃過。

早年杏花村的煙火,上山拜入青木門的道途,第一次引氣入體時的震顫……無數修行歲月的碎片在識海中明滅。

忽然,一個場景,毫無徵兆地撞了進來……

月下,他與一人並肩而坐,手邊是傾倒的酒壇,那人側臉帶笑,舉杯相邀,聲音熟悉又模糊:

「陳師弟,乾杯!」

是林師兄。

陳陽心神驟然一震。

「怎麼又夢到這廝……」陳陽心底嘀咕,一陣惡寒。

下一瞬,畫麵驟變。

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立在白茫茫的月光下,青衣長發,背影熟悉又陌生。

就在那女子將要回頭的刹那,陳陽猛地一顫,睜開了眼睛。

刺目的陽光讓他眯了眯眼,鹹腥的海風撲麵而來,吹得他發絲淩亂。

「這是……何處?」

他茫然坐起,揉了揉發脹的額角,環顧四周。

身下是金色的沙灘,背後是茂密的叢林,巨大的芭蕉葉隨風搖曳。

遠處蔚藍的大海一望無際,浪濤層層卷來,濺起白沫,海鳥在天際翱翔。

轉頭看去,蘇緋桃與楊屹川也躺在身側,正悠悠轉醒。

「楚宴?」

蘇緋桃揉了揉眼,長睫微顫,見陳陽在身邊,稍稍鬆了口氣,隨即又疑惑地望向四周:

「這是哪裡?我們不是該回天地宗了麼?」

楊屹川也坐起身,望著眼前瀚海,臉上同樣驚詫茫然。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濃重的疑惑與不安。

陳陽起身拍去沙粒,舉目四望。

隻見整片沙灘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都是此番一同從修羅道出來的丹師。

不止他們……

還有許多未去修羅道的丹師。

「嚴大師?」陳陽瞧見不遠處正呆坐著望海的嚴若穀,快步走過去問道。

嚴若穀聞聲轉頭,見是陳陽,苦笑搖頭:

「楚丹師也在啊……我也不知怎麼回事。」

「方才還在百草殿受宗主問話,忽有黑色怪風刮來,便失了意識。」

「一醒來,已在這鬼地方。」

眾人七嘴八舌,都不知道怎麼會莫名其妙來到這座荒島。

有人驚慌,有人怒罵,有人試圖運轉靈力飛離,卻發現靈力滯澀難行。

「不對!我靈力運轉怎如此滯重?十成力隻能使出三成!」忽有一人驚叫。

眾人聞聲,連忙自查體內的靈力,隨即紛紛變了臉色。

「我也是!」

「此地難道是處絕地?」

「完了……我等被困死了!」

陳陽也暗自運轉靈力,卻奇怪地發現,自身靈力流轉如常,毫無滯澀。

他看向蘇緋桃:「緋桃,你呢?靈力可有礙?」

蘇緋桃微一運功,點了點頭:「有些滯澀。」

楊屹川卻苦著臉道:「我滯得厲害,幾乎動彈不得。」

……

「我想起來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丹師忽然驚叫,臉上滿是恐懼:

「此地是無儘海外海!唯有外海的特殊磁煞,才會壓製修士的靈力!而且修為越高,壓製越狠!」

……

「外海?!」眾人嘩然,臉上都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外海距離東土數百萬裡,危機四伏,就算是元嬰修士,也不敢輕易涉足。

……

「不對!這怎會是外海?這明明是……」

另一個丹師忽然開口:

「之前杜仲帶我們采藥的那座無名島!我認得這片沙灘,還有那邊那塊黑礁!絕不會錯!」

「正是此處!」

眾人紛紛醒悟,臉上竟露出劫後餘生般的欣喜。

「太好了!既是舊地,必有船隻能回!」

「對!快尋杜仲!讓他帶我們回去!」

「今日可是新歲首日,第二山門求丹者數量眾多,去晚了可就錯過好買賣了!」

眾丹師七嘴八舌,個個急著要回,仿佛方才那場驚變從未發生過。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旁邊的叢林裡傳了過來。

眾人連忙轉頭望去,隻見一道白色身影從林子裡緩步走了出來。

來人一身白袍,發髻梳理得一絲不苟,正是杜仲。

眾人如見救星,紛紛圍上:

「杜丹師你也在!太好了,快帶我們尋船回宗!」

「是啊,這究竟怎麼回事?」

「我們怎會突然到此?」

杜仲靜立原地,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臉上無半分笑意。

等喧鬨聲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

「諸位,不必回去了。」

眾人一愣。

「不必回去了?杜丹師這話是什麼意思?」一個年輕丹師愕然問道。

杜仲看著眾人,臉上緩緩浮起一絲笑意。

他抱拳一禮:

「歡迎諸位,蒞臨我菩提教,一葉島。」

全場死寂。

所有人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瞪著杜仲。

蘇緋桃猛地睜大了眼,楊屹川手裡的丹瓶滑落在了沙地上。

至於陳陽……

僅是菩提教三字入耳。

他便想都未想,身體本能地動了。

右手攬住蘇緋桃的腰肢,左手飛快抓住楊屹川的袍袖,靈氣轟然運轉,足下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朝著遠天疾射而去!

速度快到極致,眨眼間就掠出了數十丈遠。

「楚宴?」蘇緋桃驚愕。

直到此刻,沙灘上其餘數百名丹師,才陸續明白杜仲話語的意味,驚嘩聲驟然炸響:

「菩提教?!此地是菩提教的地盤??」

「我們被擄了!」

「逃!快逃!」

哭喊聲瞬間炸開,人群終於騷動起來,卻已經晚了。

陳陽聽得身後的驚亂,心頭愈發沉重,咬牙拚命催動靈力。

可就在他將要衝破海岸線的最後一瞬,一股山嶽般的磅礴威壓,驟然從天穹降臨,狠狠鎮壓下來!

他身形驟止,如陷泥淖,再難寸進。

「咦?」

一聲略帶訝異的蒼老嗓音,從頭頂傳了過來。

陳陽猛地抬頭。

隻見一個灰袍老者虛立在半空,雙手負在身後,正垂眸看著他。

老者發須花白,麵布皺紋,氣息卻淵深如海。

僅僅是目光落下,便讓陳陽呼吸一窒。

老者目光掃過沙灘上剛剛開始奔逃的眾丹師,又落回陳陽身上,搖頭失笑:

「你這小丹師,倒是有趣,旁人還在發愣,你已經竄出了這般遠了……反應怎的這般快?」

他一步踏出,就到了陳陽麵前。

浩蕩的威壓鋪天蓋地,將三人徹底鎖在了半空。